以《塵埃》為例,淺談北歐小說之“發現風景”。 丹麥、挪威都有小說家獲諾獎。丹麥小說家吉勒魯普的長篇小說《明娜》,以前我們曾舉例過。《塵埃》是挪威作家比昂松的一個短篇,為了便於大家快速閱讀,找短篇比較合適,有興趣的朋友可以一起來討論。 小說之“發現風景”,這個概念,我想是曹文軒老師首先提出來的,是不是有疑問?當然中國作家,比如沈從文先生,他的小說之“發現風景”可謂是一個顯著的特點。 中國文學,向來不缺乏“發現風景”,從《詩經》到《楚辭》,有關風景描寫,也真的是不少。“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等都可以說是”風景“描寫吧。《山鬼》中“雲容容兮而在下”,也可謂是風景描寫。到後來,四言詩,雖然一行字數僅四字,嵇康與曹操四言詩作中也不乏諸多的“發現風景”的詩句。嵇康四言詩:“淡淡流水。淪胥而逝。泛泛柏舟。載浮載滯。微嘯清風。鼓檝容裔。放棹投竿。優遊卒歲。”曹操四言詩:“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秋風蕭瑟,洪波湧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詠志”,通篇可謂就是風景描寫,是吧? 不知道為什麼,發現風景在中國當代小說中,卻成了一個小小的難題了。 當代作家好像一談到風景,就有些吊二浪當似的,不務正業。是不是,各位? 要說歐洲小說,其最大的特點是哲理性。歐洲“盛產”哲學家。然而,今天我們來看人家的小說,不乏大篇幅的風景描寫,不用說歌德,就連尼采的哲理詩中,也時不時見到“風景”。比如《憂鬱頌》中就有“兀鷲向谷中發出貪婪的叫聲,它夢想着枯木樁上的腐屍。”的詩句。中國有些詩人學北歐詩人的詩,只學得皮毛,活活地將漢詩做得面目可憎。 當然,這屬於那些“詩人們”的“話題”,咱們也不敢妄稱“詩人”,不談也罷!現在詩人,真的快成為罵人的話啦。一些詩人,連個《唐詩三百首》都不會背,連日本俳句都沒讀過,就敢寫詩了,並且口氣還很大,就像偶現在談小說的口氣。不發牢騷,書歸正傳。 總體來言,小說文本中的“發現風景”,有三種類型:一類是即時的風景,強調“在場”性;一類是風景的記憶,突出“懷舊情結”;三類是現代意識關照下的風景,或者叫抽象的、變形的風景描寫。下邊,我們先以中國現、當代小說家,蕭紅、張愛玲、殘雪的小說文本簡略談之。 殘雪《斷垣殘壁里的風景》裡的太陽“就變成了一個冷峻的,象徵性的圓球。表面看起來,那光芒依然是燦爛奪目的,但我們沐浴於其中並不感到絲毫的溫暖。我們只好靠多穿衣服來保持身上的熱量。”;張愛玲《金鎖記》裡的月亮“該是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濕暈,像朵雲軒信箋上落了一滴淚珠,陳舊而迷糊。”;蕭紅《呼蘭河傳》裡頭的冬天——“嚴冬一封鎖了大地的時候,則大地滿地裂着口。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幾尺長的,一丈長的,還有好幾丈長的,它們毫無方向地,便隨時隨地,只要嚴冬一到,大地就裂開口了。” 從上邊三位女作家的三個小說文本中關於風景的描寫,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出來,她們是如何“發現風景”,並描寫之的。我們現在主要談關於不同“風景類型”的寫法。 一類是現代意識關照下的風景。其最大的特點就是,有悖於“常理”。這主要是由於現代小說家們普遍存在的“判逆性”意識決定的。冷與暖,長與方,大與小,動與靜,等這些對立的概念,在他們看來並表現出來的時候,一般情形下,是錯變的,即冷的說成暖的,長的說成方的,動的說成靜的,等等。 二類是風景的記憶。這類風景描寫出突出的是那一縷淡淡的懷舊情緒,其筆觸是模糊的,就如脂硯齋批評《紅樓夢》時說過的一句話,用的是“畫家煙雲模糊法”。 三類是即時的風景。這類風景描寫強調在場性,作者一般用較為準確的時間,地點、顏色、數目等概念或詞語來完成之。我記得曹文軒先生講小說創作時,引用過一個作家(我忘了是誰,是哪部作品了),說是天空中飛來鴿子,作家寫“飛來了八隻鴿子”,曹文軒先生大加稱讚,贊其“八隻”用得好,說作家觀察入微。現在咱們想來,就是突出其“在場性”。在場性,是小說“藝術真實性”的一個常用表現手段,是為突出藝術真實性而設計的“橋段”。 大家來看,上邊咱們舉例的蕭紅小說中那關於北方冬天的描寫,那些赫然入目多少“尺”多少“丈”的口子,就是強調“在場性”,很真實的觀感,是吧?目的,就是藝術真實性的表現。 上邊,我們先以中國現、當代三位女作家及其作品為例,談到小說文本中的風景大致有”三種類型“,——”即時風景“、”風景記憶“與”現代意識關照下的風景“。 我們在此強調小說要重提“發現風景”,着實是因為當下中國小說有不停往“狠”處寫,往“惡”處寫,往“硬”處寫的趨勢。許多小說家眼中不再有“風景”,心中多是對這個世界的“仇恨”與對人生悲涼的感受。這不是不可以,但小說也要有“美”,甚至有時候“美”的“風景”更能深化小說主題。 細思量,小說文本中“風景”與“主題”之關係,可以有兩種不同的類型:一是相向而行,即主題是悽苦的,風景蕭索。比如《紅樓夢》中黛玉心情不好了,就會見到桃花凋零等,風景與主題(或者彼時主要人物的心情)是相一致的;一種是相悖而行,即風景與主題不相一致,這種“手法”,當然《紅樓夢》中也有體現。但是,今天,我們以北歐文學,比昂松短篇小說《塵埃》為例,來簡約談之。 《塵埃》是偉大的挪威作家、詩人和社會活動家比昂松的一個短篇小說。 比昂松是1903年度諾獎的獲得者,當時瑞典學院當局對他作品的評定是:“他以詩人鮮活的靈感和難得的赤子之心,把作品寫得雍容、華麗而繽紛”。他的詩篇《是的,我們熱愛這塊土地》成為挪威的國歌。 從書架上取出比昂松的書時,前些天春陽暖暖的洛城,陡然因了一些雨而夜晚驟然變得有些冷了,展開書坐在桌前,便被詩人的詩意描寫所吸引: “杉樹伸着蓋滿積雪的巨大的臂膀,一些地方雪片還在紛揚,儘管這樣,仍然有許多裸露着的地方在森林的銀裝上閃着墨綠色的微光。再近一點,可以看到一枝枝樹杈直挺挺地伸出來,好像在相與挑戰。低處的樹杈略帶紅色,穿透地上的積雪。更高處,可以看到粗壯的樹枝,多數是暗黑色的,只有年頭較少的樹枝色彩稍稍明快一些。這一明一暗形成了個整體,像是負載累累的巨人,給森林籠罩上了一種莊嚴的氣氛。” 如果起初不知《塵埃》是小說的話,看到這一段風景描寫,定會以為這是一篇寫景的散文呢。作家在詳盡的風景描寫下,引到讀者面前的是一個逼真的落雪的森林畫面,這屬於我們說的“即時的風景”描寫。這樣的風景描寫,我們也說過,是為強調“在場性”,即為加強藝術真實性的手段之一種;另外,這一段風景描寫,營造出來一個幽冷、壓抑又有一些嚴寒與林枝“衝突”的氣氛。 在這樣的一個自然環境下會發生什麼樣的故事呢?我們前邊說過,風景描寫有與主題“相向而行”,也有“相悖而行”。閱讀《塵埃》後文,一個孩子的死出現了。這個孩子叫漢斯,是小說主人公阿特隆夫婦兩個孩子的小朋友。對照“風景”與“孩子的死”,這一段之風景描寫,是與“風景”之下相對應的事件,屬“相向而行”。風景是冷的,烘托出漢斯之死的冷酷性。 然而,在後文,作家筆鋒一轉,以小孩子口述的視角將小漢斯的死寫得雍容華麗。 “噢,葬禮上孩子們的歌聲唱得多麼動聽呀,學校校長是男低音,和大家一起唱。一匹棕色老馬拉着漢斯,遺體裝在爸爸從城裡買來的塗白油漆的棺材裡,棺材上面放着花圈,花圈是媽媽和斯蒂娜安放的。在出發前,所有的孩子都吃了蛋糕喝了葡萄酒。” 送殯本來是極悲傷的事,然而作家之筆“一反常態”,描寫出一派快樂、華美之氣氛。“棕色的老馬”、“塗白油漆的棺村”、“棺材上面放着花圈”,色彩並不單調,反而顯得繽紛美麗。這一段描寫,就與事件,“相悖而行”。 在小說文本之中,無論風景之描寫與主題(或事件)是“相向”或“相悖”的,其作用就在於烘托、渲染、在審美上起“升華”之作用,在主題上起“深化”之作用。 如果說故事是“鮮花”,那麼風景就是“綠葉”;如果小說文本中“主題”是“主食”的話,那麼風景就是“配餐、點心”。我們非但在家庭生活中要當一個好廚子,更要在小說創作中,當一個好的小說家。 好啦,這一個話題,即以《塵埃》為例,談北歐小說文本中“發現風景”。今天就簡約談到此。其實大家看《明娜》,裡邊也有大段大段的風景之描寫。北歐小說的一個較為顯著的特點就是“發現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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