絹絹 秋雨,淅零淅零,一直落了七八天,黃昏才停住。 秋也收了,麥子種罷,正是農閒時節。小村里媳婦們天天做棉衣搓麻繩,或蓆子一展,與婆婆一人把一頭兒行棉被。人家孩子大的,上學打工,不會閒在家;孩子小的,一手拿撥郎鼓一手抓大饅頭,在大人旁邊又玩又啃。凡有成色男人皆不會閒呆家,他們三五打幫,搞建築做油漆,早進城了。 村子裡,靜悄悄的,間或傳出幾聲牛哞和羊咩聲,照例會有一起兩起賣菜的拾破爛的來,悠悠轉轉,看看沒人就走了。小村不大,二十多戶人家。平常,村街就少人走,甭說下雨天,大半晌不見一個人影兒也是常有的。村子裡並不是沒男人,也有,那些懶或沒本事的窩囊漢子,天一落閒,是不出遠門的。吃罷清早飯,這些人,頭一搭拉,背背女人眼兒,就頂條麻袋片趨拉趨拉聚村頭代銷店裡來,打麻將或“調主”,輸贏些冰糖塊兒盡渡這霪雨閒長的日子。更有三對四對小夫妻,居村子裡也不外行打工。他們日日纏綿着窩新房裡看電視,一台接一台看,膩歪了,男的就扯起有高胸脯大屁股細眉毛的女人,被窩一鑽,先是將精力折騰盡,然後張嘴巴打呼嚕一直睡天亮。 陽光,一閃一閃從宿雨的枝葉間鋪下來。 泥路、土牆根的麥秸垛,皆騰起縹緲如煙的細霧,幾隻紅的白的雞,就在淡淡霧裡飛上牆,一聲高叫,人家柴門打開,綠鴨子和白鵝三隻五隻湧出來,伸長脖子或一歪一歪肥胖的身子,爭着擠着河坡去。小村三面環水,戶戶養鵝鴨。一忽兒,河岸白柳林里,草地上,泊滿亂亂叫喚的白與綠了。河比向前漲了些,水並不多渾當,流得也緩。叫着的鵝與鴨,一大片一大片,滾沒進水裡去。太陽更高些,耀得遠處的河水泛起一層金輝。納鞋底的婦人和袖手的男人,各自從家門走到村街上——盡立在浮動而白的太陽光線里,說閒話。涼風吹起來,吹散陽光。陽光飄蕩就讓他們變虛幻,一個個像水裡倒影。 忽然,村子上空過來一行大雁,呀呀叫。 婦人遂眯起眼,一直看到雁不見了。熱鬧的村街,復靜寂下來。風住了,陽光如一塊溫婉的玉,將男人女人凝固裡面。男人在外打工的婦人懷了心事,在暖玉里,趟着葉落,歸回各自家。另些女人盯一眼沒本事的自己的男人,身子一擰走開了。閒的男人覺無趣,緊跟女人回去發誓言,過年一打春兒也打工去。 你也會打工?這話騙鬼的!女人不信。 到哪兒不會下力?不是捨不得你,收秋就走了,男人說。 看看咱村除了明嬸家的傻子賴孩兒,就剩你們幾個,整天狗X連蛋一起打牌,哪像男人? 姑奶奶,別嘟嚕,過年,也讓你受活寡! 婦人笑了,過去拍自家男人一下說,不圖你掙錢,爭口氣是不?一揚臉,看見籬牆外,傻子賴孩兒歪脖子弔膀子,打那兒過。女人嘆口氣,唉,明嬸瞎了,哥又是傻子,真夠絹絹這閨女受的! 女人說的絹絹,翻過年兒,十五歲。
絹絹出落得條是條,樣兒是樣兒,梳兩根細辮子垂胸前,竟是經了河水滋潤,膚白眸亮。女人們見了會說:絹絹哪像鄉下人,多洋氣,倒跟城裡閨女一樣哩。絹絹一笑,頭一低走過去。絹絹家住村子盡南邊,挨着大河,門前有棵皂角樹,樹下一盤大石磨。陽春深秋,逢上新月的夜,小村孩子們便聚一塊兒“藏貓虎”。七七八八必攏進皂角樹下,必推絹絹來“打班兒”,分兩班人,有藏的,有找的,輪流着玩。那年,絹絹六歲,成天穿斜紋花布衫,露出細白脖子,出眾是不消說的。絹絹雙手背身後,挺挺胸脯走出來,但個子就高出同年紀孩子足一頭。她靠住石磨站定了,伸出白手指,分派其中一個孩子出來,和她一塊兒挑“陡弟”。月亮,瘦又俊美,灑下一片清輝。孩子眸中各有了一枚小月亮,像清潭養着的銀魚。絹絹的傻子哥哥賴孩裂大嘴,在他們旁邊,啊啊叫着跑去捉飛螢。 “拍他甩他, 養來菊花。 青青柳綠, 誰是我的彎腰徒弟?” 絹絹細手柔若白蝶,從每個孩子肩膀飛落又飛起,停下不動,“你出來。”那孩子高興高興出來,站絹絹一邊了。所有孩子都願意跟絹絹一班兒,不能一班的,撅小嘴,賭氣站別處去。賴孩盡搗亂。大家討厭他。絹絹不樂意,過去給哥哥系好散開的衣裳扣。傻子張大嘴笑,叫她一聲“媽”,又去捉飛螢。孩子們捂着肚子,彎下腰,哄堂大笑。絹絹氣了,扭過身子,“不玩了!”小辮子往後一拋,撅撅回家去。 絹絹性格是好強,受不得別人笑話。 咋着啦?明嬸看女兒流眼淚就問。 問您孩兒去,他總喊我媽,惹別人笑話! 明嬸嘆口氣,從籬笆牆內走出來,一邊喊賴孩,一邊說,不早了,各回各家睡去吧。 傻子賴孩從黑影跑出來,“篷”跳上石磨,腰別短短玉米杆,伸手將滿把螢火蟲兒放飛了。絹絹媽過去一把將他拽下來,啪啪啪,照腦瓜打幾下,絹絹是你妹子,再胡亂喊,看撒碎你這張嘴!可是罵歸罵,打歸打,賴孩總歸是傻子,胎裡帶,誰啥法。賴孩嘿嘿笑,仰起臉,看滿頭飛螢,弔膀子回家去。明嬸心裡泛酸。抬眼望望新月,皂角枝上泊定了。孩子們散遠去,聽得見大河的流水聲。明叔與小村別的男人一道去西山煤窯打工,一去月把子,還不見回。往年這時節早回來三四天了。今年咋回事兒?信兒沒信兒,人沒人的。賴孩這個傻樣兒,眼看十三四歲,一天學沒上,啥活不會做,將來討媳婦都難。明嬸坐石磨上,禁不住掉眼淚。皂角葉子,一針一針落下來。籬牆內核桃樹,根根交錯的枝上,在新月里,有一團紅絨絨一團白蒙蒙的,是家雞。忽然,有翅膀撲騰幾下的,叫一聲,復寧靜下去了。木樁栓着牛,一大堆黃燦燦臥那兒,扭頭看明嬸。明嬸看它。眼中分別充滿了白瑩瑩淚影兒。 媽——,絹絹過來,牽明嬸迴轉去。 明嬸看一眼女兒,女兒月下愈白,映出柔光,撲散到她發皺的臉上。明嬸臉熨貼了,一瞬間,又有些光潔。有這樣齊整女兒,明嬸顯然舒暢了許多。可是,這夜過後不久,明嬸家竟出事了。 那是早晨。 一連下了兩天雨,陡然晴了。紅色的太陽光線亂亂籠下來。籬牆、葡萄架、菊花和叢竹,都染成紅茸茸的,散濕氣。間或有幾點大的雨珠,晶亮亮一閃,那是樹的眼晴。明嬸端瓷盆餵白鵝,絹絹背書包剛要去推柴門,篷篷篷,一臉一身黑煤灰的小狗跑過來—— 絹妹,你媽呢? 明嬸扭過頭去。紅的光線在明嬸臉寵打了旋兒,轉出幾道細紋紋。小狗通身黑的,在一片紅光里,白的眼珠突出來。 明嬸問,急猴猴,有啥事兒? 明叔被捂到井下了! 小狗通身黑的,喘着粗氣,說完話,兩隻白的眼珠關閉了,流出兩道白淚水。白的淚水,衝過黑灰的臉頰,仿如兩條白溪,奔瀉煤場。煤場塌陷。“咣噹當——”明嬸手中瓷盆掉下去,濺起幾簇白光,驚嚇了那群白鵝。白鵝扇起翅膀,嘎嘎叫。白的鵝,在紅的光里,拍着紅的空氣叫。白的羽毛,飛散得到處都是。明嬸呆在那兒,好半天不言語。明嬸像一束麥秸,麥秸傾斜,在紅的太陽光線和白的羽毛飛里,輕盈倒下。明嬸癱在地上了。絹絹飛過去。一隻彩蝶,橫着翅膀飛過去。絹絹扯起明嬸衣角,一隻彩蝶,觸撫倒下的麥秸。媽——,絹絹喊。賴孩從屋裡弔膀子衝出來,一看這情形,一跳一跳,拍手笑。 太陽高了,太陽光線由紅變成白。 和村里幹部一道來到西山煤窯,已是晌午錯,明嬸笨拙木訥,似乎魂兒靈兒都沒了。明嬸是由六歲的絹絹攙撫下了拖拉機,進了泥濘大門,見過一臉嚴肅的警察,警察攔住說,不准哭,不准鬧。說完要帶他們往一邊空地去。煤廠那邊停滿警車、轎車和救護車。明嬸笨拙木訥,面如土灰。村幹部彎腰笑,磕支煙敬過去。警察接了說,上面領導來了,要想解決問題,就少說話。是是是,村幹部笑臉給警察。絹絹說,我爸在井下,為啥不讓過去!警察手一軟,爸爸——!絹絹掙脫開,哭着喊着,撲過去。絹絹的喊聲,一場微弱的風,掃過土地,山梁,人群,一直傳到遙遙宇宙去。絹絹的喊聲,多像閃電,耀亮世界的黑暗,貪孌的手,多像神符,箍住自私與肥厚的嘴。一切骯髒停下來,感到羞恥。人人走出。人人主動往上打撈人。可是絹絹的爸,明叔,再也沒有從井下走出來。 明嬸整天哭。哭盡眼淚,哭干身子,在一個春花爛漫的季節瞎了眼睛。 那年絹絹上初一,上初一的絹絹周末騎自行車從褚河鋪中學走五里油菜花羊腸小路,回到家。車輪子滿是青草與野花的香氣。傻子哥哥坐在籬前編柳帽,吹柳笛,嗚嗚呀呀,口水濕了大半胸脯。傻子哥哥看見她,裂嘴笑,伸出柳笛給她吹。絹絹往後傾傾身子,笑着,從書包掏出平時節儉的飯錢買回的桔餅給他。傻子接了,一把塞嘴裡,拍拍屁股,嗷嗷進柴門。媽媽坐當院,一院子苦艾白汁淋漓。媽媽坐當院,榆錢一小圈一小圈飄下來。媽媽的眼睛水濕。 媽——,絹絹喊。 明嬸臉揚起來,四處看。 媽媽的眼睛咋啦?絹絹問。 自行車慢慢從身邊倒下。明嬸站起身,伸出胳膊向她摸去。 絹絹一把摟起媽媽。 閨女,媽的眼睛不中用了。 不!絹絹捧起明嬸的臉,淚滴,一粒一粒落下來。初升的鐮月,輕輕割過枝上的鳥啼。黃昏絹紗一樣飄下來。傻子哥哥坐苦艾上吃桔餅。。。。。。 絹絹退學了。 雖然絹絹書讀得好,在褚河鋪中學是出名的,絹絹依然退學了。 地里農活要她干,家裡家務要她做,沒有她,這一家子要散台,星期四清晨,絹絹捲起鋪蓋別了校門,絹絹看一眼隔河相望的閣街高中,頭也不扭,回家去。絹絹懷揣木盆到大河。河水清且漣漪,絹絹坐青石上,洗媽媽的髒衣哥哥的髒衣。一群白鵝,面前嬉戲。河岸那邊,二三里就是閣街。閣街中央有學校。絹絹不去看。絹絹滿心思就是咋叫這個家撐起來。四月插秧六月割麥八月收秋,絹絹撩起額前汗濕的碎發,看炊煙背後的村莊,牛哞明亮。又一天過去,勞動與觸目的澗花野草,使絹絹愈顯康健素美。絹絹水渠走下來,布鞋沾滿露水與野菊花瓣。絹絹挎着柳籃拐進細草鋪就的小土路,在清風與月明中走向小村。兩隻辮子,一前一後跳躍着。黃昏的小村盛滿小米香、涼風和狗吠。絹絹打開柴門,一群飢餓的鴨子與雞,圍着她叫着打轉。明嬸坐檐下搓麻繩。傻子哥哥依葡萄樹下啃饅頭。 回來晚了,絹絹說,忙將柳籃里鮮草掏出來餵白豬。 明嬸聽到了,扭臉說,歇會兒再燒湯。 媽,我不累。 絹絹挑起木桶去井台,速速打回一桶井水,倒進洋瓷盆,洗把手臉,就進灶火屋。傻子依着灶火屋門楣,袖起手。絹絹問: 哥,餓了吧? 餓。 先出去,小心柴煙熏住你。 傻子聽話,傻子袖手走了,站一株榆樹下,枯索葉子飄。傻子伸出手,去接那落葉,落葉飄到哪,他就跑到那,鬧得滿院子鵝鴨亂叫。絹絹兩隻白面手,出來——“哥,哥,莫亂跑,鵝鴨又沒惹着你。” “日媽X。”傻子揀起一根樹枝就打她。一下兩下,打得絹絹沒處躲,胳膊夾住頭哭了。明嬸聽出了發生的事兒,伸着雙手過來吵兒子。不小心被板凳絆倒了。絹絹看見媽倒地上。止住哭聲去攙她媽媽。母女倆抱成一團流眼淚。傻子退到葡萄樹後,手還拿着樹枝,作隨時進攻狀。月亮升起房山,沒羈沒絆,亮亮堂堂照下來。鵝一群鴨一群嚇得攏在籬牆根,不敢再去叫一聲。而蟋蟀的鳴,曲曲折折透進來,牆外的螢火蟲兒白線一樣飛。絹絹將媽媽扶檐前青石板坐下。又轉身,去洗把手臉,哭過的絹絹更美,驚得月亮遮起雲彩。絹絹回灶火屋做飯。傻子睜大眼,隨螢火蟲兒飛,來迴轉動頭。 更晚了,小村愈顯靜。 絹絹收拾完碗筷,燒水給哥哥洗腳。傻子將腳探進溫水盆里,絹絹白的手,去搓他黑瘦的腳板。傻子嘿嘿笑起來。絹絹不理他那麼多。傻子笑。絹絹辮子一撩,站起身,過床上睡去!傻子趴絹絹背上,絹絹背起他,進屋去,然後又打盆熱水,端媽媽跟前,媽,來燙燙眼,明嬸的瞎眼一到夜裡總癢。 我自己弄,你坐板凳歇會兒去。 我不累。 絹絹給媽媽燙完眼睛之後,安頓媽睡下,悄悄掩了房門,坐燈下出神。村子一般大的女孩兒,上高中的上高中,打工的打工去,她離不開家。絹絹流淚,但很快就碰掉淚水,拉燈睡覺去,眼下還有很多活兒呢,要犁地,要趕緊趁墒把麥子種上,看看過冬了,絹絹還想與村長說說承包門前那片柳林子與水灣,來年開春兒好養鵝。——村子別人家生活越過越好,她不想讓家窮下去。 村長同意了。 整整一個冬天,絹絹家三口人都在大河灣拾柳枝,扎籬牆,築鵝舍。 傻子別的活不做,卻樂顛顛地折柳枝,搬石頭。明嬸剪麻,好活泥用。絹絹穿花棉襖,一會兒栽樁一會兒糊牆,兩隻短辮梳後面,額上結滿晶亮亮小汗珠。寬的河坡,在冬的暖陽下,清靜又遼闊。脆薄的流水,在花石間活活而去。間或幾隻老鴰,柳林里飛繞。對岸的崖路上,早晚來去幾個閣街高中學生。他們抄這裡去閣街,要比走大路近三四里的路程哩。絹絹累了抬起胳膊擦擦汗,看到崖上行走的那些學生,一陣悵然。她多想背起書包去閣街上高中,然後考大學。這時,她的目光會跟隨他們走老遠,至到翻過那道梁看不見了。可是,她要照顧瞎媽媽傻哥哥,她要幹活掙錢!絹絹咬了一下嘴唇,彎下腰打木樁。叮叮叮,打木樁的聲音,寂寞又單調,傳到白雲里去。 鵝舍築成時,下了一場大雪。 絹絹隱進茅屋裡,獨自個趴在手背上,向外看。雪一圪塔一圪塔滾下來,在稀疏的柳林,在枯乾的葦叢,在河岩,在沙地與黑泥灘,積一片,積一片,就像起伏的白鵝。忽然,就在鵝群的深處,露出一個黑點。白茫茫的一片,那個黑點漸次變大。走出稀疏的柳樹往這邊來了。是個男生。他手揮着火車頭棉帽子,大聲吆喝着,跑。好像一匹黑馬。黑的馬,在白的雪中,那樣剌目又清晰。他的口中,頭上噴着熱氣,青春的熱氣。絹絹心裡一緊,熱熱的。絹絹靜靜趴在手背上,隱進茅屋偷偷望。眼前的雪,還一圪塔一圪塔落下來。那黑的影,在雪落中眼前一晃,又遠去,漸次地遠遠的去了。絹絹跑出來,躲在籬牆邊,扒着柳門往外看。那個黑馬一樣的男生,頭上口裡噴着熱氣,看不見了。會是誰呢?絹絹想。絹絹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一個人,絹絹絹臉一紅,進茅屋去了。 十五歲的絹絹翻過年,十六歲。 春來了,細柔的風,如女人出氣,吹軟了柳條,柳條着了綠,朴楞楞散開,幾隻鳥進去,碎碎的鳴掉下來。 柳林邊的沙地、石礫,都如蒙了一層綠影,一晃眼是草,仔細去看,卻什麼也沒有。水流更清了,宛如蛋青,透明的,滑滑的,流遠去,流到大岩後面看不見。忽然,水面上浮過來一片白,接着聽到歌聲了,循聲望過去,絹絹手搖一根蘆葦,岸上走。河裡的白,是鵝。鵝也叫起來,嘎嘎呀呀。還有的朴朴騰騰,揸開翅膀,濺射許多水珠。清晨的陽光投到水面上,折騰起一層薄的水汽,這一群鵝便在水汽里演變為雲中的白衣仙子了,翩翩舞蹈。絹絹伸出蘆葦往一邊指了指,那前排的鵝,復靜寂下來,歪了身子朝水闊處游。後邊的,也跟着靜、跟着游過去。這是處慢水灣,水面來得比別處要寬許多,水也深許多,看不見底下的碎石,而水的一邊,卻是蘆葦荻子了,鵝愛來這裡,去挑吃那水裡的食物。水的另一邊是高崖,崖上面是大田,田裡的麥苗茁壯地長,忽然一道深色的影子飄下來,直飄進水裡。每天清早,絹絹都趕着鵝群來這裡。絹絹看着鵝們嬉玩去,獨自個轉到柳林里,一枝一枝挑出細嫩的折下來,剝去薄薄綠皮,露出水汪汪的白,繞到手指上開始編柳筐、柳簍與柳籃。往往是編成半邊了,傻子哥哥吊着膀子走過來。 餓! 在這兒看鵝,我回去做飯,絹絹說一聲,收拾收拾柳條站起身。 傻子嘿嘿笑。絹絹過去將哥哥夾襖上系亂的扣,解了,再系好。一架小小的銀飛機,飛過來,飛過去,傻子眯了眼,隨着那飛機轉動頭。 絹絹拉展哥哥的衣襟,再叮囑一句:“看好鵝。”扭頭走回去。高高的太陽,直垂進水裡,如一團沉溺的白鵝。傻子一會兒走到水邊呆看水裡的身影,一會兒沿着河岸走,突然拿起花石頭往水裡扔,“朴通”一聲,那邊的鵝就從水面驚飛起,傻子笑。一抬頭,看見高崖上一個人影立在那兒。傻子叫:“那邊的主,你下來!” 人影就隱去了。傻子哈哈笑。正笑呢,忽見崖邊溜下的路上飛奔下來一個人。傻子吃了驚嚇,躲在柳後不出來。 這是你家的鵝? 鵝,鵝(我)家的。 那人聽了後,會心一笑,不吱聲了。接着,拿起蘆葦,沿着河邊,將游遠的鵝趕回。傻子躲在柳後不肯出來。 放鵝的女孩兒是你妹妹吧? 傻子看那人一眼,從他手中奪過蘆葦,趕起鵝往上河去。 那人笑了一聲,一屁股坐地上,看傻子走去。 傻子卻不走了。那人就過來,從兜里掏出一把瓜子給傻子吃。傻子接過吃,嘿嘿笑。那人叫根毛。根毛是閣街高中住校生。根毛近來常逃課,常逃到這裡立在高崖的田裡望下看。根毛喜歡看河坡底放鵝的絹絹。絹絹不知曉崖上有人看她。絹絹有時會看見河底一道深色的影子,有些怪異,抬起頭,看見一個人隱去了。絹絹捧着一隻黑陶罐走過來。哥哥正與一個人坐在柳樹下磕瓜子。絹絹看那人一眼,好面熟。絹絹放下陶罐,想起來了,這人就是冬天雪地里跑的那匹“黑馬”,就是經常在水裡看見的那道深色的影子。絹絹看他一眼:散亂的頭髮,倔強的眼神。那人站起身說,我叫根毛。” 傻子也站起身,伸出手中的瓜子給絹絹。絹絹“啪”打掉了。傻子縮回手,現在傻子是真害怕他妹妹絹絹了。根毛笑了。 根毛說,我知道你叫絹絹,我班上有你的同學。 我沒有同學,認錯人了。 你是不是叫絹絹? 叫絹絹的人多了去。 你是褚河初中的,王二漢是不是你同學? 你閣街高中的? 高二,跟王二漢一個班。 那你咋整天逃學?絹絹說出後,有些羞赧,忙低下頭去拾蘆葦,過河邊去了。 想來看你! 絹絹裝着沒聽見,趕起鵝往上河走。然而,絹絹的臉卻潤紅了。 傻子哥哥捧起黑陶,一邊靠柳樹坐下,去吃那罐里的麵條。吃得滋滋溜溜很香。根毛走過去,傻子捧起黑陶給他,讓他吃。根毛擺擺手。根毛走到水邊,太陽偏偏的有些西,河裡的鵝,在陽光布滿的水裡,昂起頭,一直遊走。上河處隱隱有絹絹家的鵝舍,在籬笆內,像金色沙堡。 以後,根毛隔三岔五來,總是嬉皮笑臉幫絹絹趕鵝群。絹絹總不搭理他。根毛就與傻子哥說話。根毛說,賴孩兒哥,明兒帶你去市集。
傻子翻起白眼珠,不去! 根毛不吭聲兒了,悻悻走到水邊,撿起石子去投河中央的柳樹,傻子弔膀子站那兒看。投中了,傻子就拍手笑。 哥,哥,你莫理他,絹絹過去將傻子拉走了。 根毛拾起一塊兒大花石頭,“嘣”一聲砸河裡,濺起大水花。 下河灣的鵝,驚得又往下河去。絹絹白根毛一眼,拿起蘆葦沿河邊跑下去。這時,根毛也有些後悔,忙跟着跑過去,幫她往回趕鵝群。 走開,不希罕你來幫我! 根毛不吱聲,看有兩隻鵝又游岔進入葦叢了,就跳入水中哄它們。有的地方水深過腰,根毛褲子濕了也不顧。 絹絹心頭一熱說,你上來,你上來,誰叫你跳進水裡了? 根毛扭過頭沖絹絹笑笑。 絹絹臉一紅,垂下脖子不看他。 根毛趟着齊腰深的水,哄白鵝。 春更深了,河邊的草呀樹呀挨得親親密密的,一對對燕子飛來啄新泥。 河水真的不涼了,水底還有些溫和和的,根毛邊哄鵝邊說。 絹絹頭也不回地跑。根毛就趟着深水一點點將散開的鵝,攆到一片了。絹絹跑回來,胳膊搭些衣裳。 你快上來,快上來,換下濕衣裳。 不礙事兒。 說你的,你就聽,快上來。 根毛一臉壞笑上了岸。絹絹將乾衣裳往他懷裡一扔,脖子一垂,走掉了。一架小小的銀飛機,飛過來,飛過去,傻子眯了眼,隨着那飛機轉動頭。 初夏的夜晚。 月亮扯着幾個星星散步柳林里,蛙鳴聲聲,間或有隻鳥,從葦叢斜剌出來,轉一圈兒,又沒進去。河水,深色的雲彩一樣,光溜溜的,從大或小的石間漫過去。籬笆內的鵝,像一片白的菊花或者積雪,鋪滿了一層。偶爾一隻,叫一聲,鵝群里起些響動。根毛躡手躡腳又來了。他一屁股坐大柳樹下,捲起手筒兒對嘴學蛙叫。
柴門輕輕移開。 籬牆內的白,流泄出來。然後,悄手悄腳走出一人影。是絹絹。她低下頭,慢慢來到根毛跟前兒,“人家剛睡下,你又來,煩不煩?” 根毛站起身來,笑。 絹絹移到柳樹邊,偎柳樹站了—— 今兒上了啥課? 啥課也沒聽。 這樣子咋行,不準備考大學啦?絹絹揚起眉,嗔他一句。 根毛不說話,扯起絹絹的手。絹絹碰掉了—— 根毛一把摟住她。 兩人,像兩束葦子倒下去。 鵝群里的鵝,突然叫,嘎嘎叫幾聲,復又靜寂下去。天地之間,一片月明。河裡的水,夢一樣沉。 日子,一天天過去。 柳林的綠,更密更深了,連崖上的麥子也黃了,總不見根毛再來。 絹絹照舊常常來下河灣放鵝,鵝群嬉鬧在水上。他到哪兒去了?終於,這一天,絹絹忍不住隔河問放麥假回家去的學生。問了一個又一個,都搖搖頭說,不認識。絹絹一口氣跑到閣街高中,原來,根毛早被學校開除回外地老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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