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白談詩歌 第二 簡談中國新詩人生派詩歌 前邊,我們簡約討論過新詩之嘗試派。 我們知道,嘗試派詩歌前賢們對中國詩的最大貢獻是在詩歌體例創新上,即形成中國新詩之自由詩體例。當然, 我們也分別從胡適、康白情、劉大白、劉半農等詩人的詩作中看到,嘗試派詩之題材是廣博的特點,詩筆之所觸面也頗廣大,甚至可以說是涉及到社會、人生諸方面。但此詩派的不足也是明顯的,即沒有形成一個相對一致的詩歌風格。當然,我們也可以說,他們的共同“風格”,就是開創詩歌寫作“新界面”,但是嚴格按照文學話語體系來言,他們不具備一個共同的風格,沒有相對統一的共同詩歌價值觀。
此時,出現了以周氏兄弟、朱自清、王統照等人為主幹將的人生派。 人生派,又叫“為人生派”,他們主張,“文學是一種工作,而且又是於人生很切要的一種工作”,其中的一些寫詩的人,後來又組織中國新詩社,創辦第一個新詩專刊《詩》,強調“為人生”是詩歌的核心價值觀。這樣一來,新詩有了人員,組織,有了綱領,又有陣地,儼然是一個不容小覷的社會團體。詩歌參與、干預現實生活之功用,當然也是意在言外。也就是說,人生派詩人的詩歌着力點,在表現現實生活,書寫人生之上。 下邊,我們來看他們的詩作。
王統照之《花影》:“花影瘦在架下,/人影瘦在牆裡,/是三月的末日了,/ 獨有個黃鶯在枝上鳴著。”這首詩妙在虛實相映,聲影合和。周作人之《慈姑的盆》:“綠盆里種下幾顆慈姑,/長出青青的小葉。/秋寒來了,葉都枯了,/只剩了一盆的水。/清冷的水裡,蕩漾着兩三根/飄帶似的暗綠的水草。/時常有可愛的黃雀,/在落日裡飛來,/蘸水悄悄地洗澡。”妙在純用白描,卻寫出動靜。王與周,皆為人生派詩歌主將,《花影》是寫人生之愛情;《慈姑的盆》是寫人生之閒情。閒情里參悟自然之機;愛情里隱匿著生之寂廖。若論二者之高下,周作人之《慈姑》當稍高於王統照之《花影》。何也?黃鶯鳴叫可常聽,黃雀洗澡不常見也。 (我們不要小看人生派的口號,“文學是一種工作”,這個口號第一次將文人、知識分子當成一種社會力量,與有權人、有錢人並列起來。也如我們早先說的,是文人的覺醒。以前,封建社會時期,詩歌或是進身之階或是“土大夫階層之雅趣。”) 縱觀中國文人史,可以這樣說,文人真正形成一種力量站立於,或者叫獨立於社會之中,應就是在民國時期。當然萌芽,是在北洋軍閥時期。現在美國有知識分子階層嗎?有知識分子力量存在嗎?也可以說有,也可以說無。為什麼?沒有獨立起來的力量。文人是依附於資本之下存在的。民國那時候不是,文人有錢,有實體,他們發表文章,不需要有權人審核,也不需要有錢人投資,他們自己的力量就可以搞定。並且生活得還很好。(當然有人說,媒體是第三種力量,是知識分子在運作,但不是知識分子在掌控。其背後,還是資本。) 我們看人生派所寫的“現實生活”。一是“現生活”,一是“實生活”。現生活中可以“無我”(王國維語);實生活中可以“有我”。當然,這是我們將西文詩論話語與中國傳統話語結合起來的一種“詩評”嘗試。 中國傳統的詩論詩評,叫“詩話”,“詞話”,講辭藻(鍊字)、意境(比如境者,可以有寫境,也可以有造境也;意者,可以言情意,也可以言道義也)等。 有現實生活,但沒有現實真正的批評。比如白居易的詩,裡頭有現實生活,但中國傳統詩論,往往忽視或輕視其中的”現實生活“部分。因此,白居易的詩,在傳統中國的地位並不高。 “現生活”,可以做到無我境。比如上邊周作人的詩,以物觀我,物我同化,便是無我境。 “實生活”,則多有我境,我在其中,以我為視角,或我參與其中,寫我之見,我之聞,我之思,我之感也。比如上邊王統照的詩,便是”實生活“之有我境。 但他們二人的詩,一個寫人生之愛情,一個寫人生之閒情,皆屬於寫人生之種種,並沒觸及到社會層面。 人生派其他諸家,比如魯迅,朱自清,等,便將大量筆墨潑灑於書寫社會層面上去了。比如魯迅先生的《野草》,裡邊有不少篇什描寫北洋軍閥時期的社會境況。當然,魯迅,朱自清,二人都是現在大家耳熟能詳的大家啦,我們不再詳說他二個的詩(雖然二人並不以詩聞名)。我們看劉延陵的詩。 《水手》 月在天上, 船在海上, 他兩隻手捧住面孔, 躲在擺舵的黑暗地方。 他怕見月兒眨眼, 海兒掀浪, 引他看水天接處的故鄉。 但他卻想到了 石榴花開得鮮明的井旁, 那人兒正架竹子, 曬她的青布衣裳。 這首詩,既有人生,也有社會。前半部分寫社會,後半部分寫人生(愛情)。 這首詩妙在以俗常白話勾勒出前後兩段背景之色彩迥異的畫面,從而彰顯出水手之相思情烈。其中之“捧住面孔”見到思鄉之愁苦相;“石榴花明”見到家鄉景致之靚麗,前句比白居易詩“薄晚支頤坐”,更見其愁苦;後句比韓愈詩“五月榴花照眼明”,意境更明闊。 安徽大學中文系教授方銘《中國現代文學經典評析·現代詩歌》:“此詩充滿了張力。所謂張力,指在一定的範圍內的情感、意念、顯意象與潛意象等等發生矛盾、相互激盪而產生的一種‘場效應’。這首詩正是這樣,出海遙遠,而思親之情越強;怕見故鄉又想見故鄉;外形孤獨而內心熾熱;船上呈現的是實有的形象,單純,寂寞,是靜景;相思的是假想形象,豐盈,喧鬧,是動景。因為有了情感的指向和承載,對應的兩幅場景因節奏的變化而成為流動、迴蕩、共感、輻射的心靈世界,最後,從終極意義上給人以情感震撼與審美效應。” 上邊,我們說,這首詩前半部分寫社會,“社會現實”固然可以看作是整首詩的一個背景,那麼這首詩提供我們的“社會現實”是什麼樣的呢?詩的字面意義上看,是一個水手航行於夜晚的大海之上,是水手出航。“月在天上,船在海上”,不正是舊中國這隻古老的船行進在向西方學習,向明天行駛的象徵嗎?舊中國,此時已睜開眼睛,向海外文明去行駛,然後船上的水手,仍舊熱愛着舊文明,鄉村文明,是矛盾的心態。 波德萊爾說,詩人體內天生攜帶批評器官。 如果,我們站在人生派詩人們的主張,關照社會現實,一切為人生的角度上看,劉延陵這首詩的批判意味也是有的。——即批判當時舊中國里的一些人,對向西方學習心存疑慮,對舊文明懷着深深的眷戀之情。當然,以前我們也說過,“五四”前後那一撥兒前賢,他們那一代人太着急了。看到中國太落後,一時又找不到真正的下手處。就拿中國文化說事。其實現在大家看新加坡,看台灣,就對中國傳統文化有新的認識了,即當時中國落後,根本就不是中國傳統文化上的事,至少跟中國文化關係不大,只是制度上的事,當然制度也是文化之一種,但制度決不等同於文化,是不是? 再者,劉這首詩,是寫社會,寫人生較為完美結合的一首詩作。 如果說周作人是人生之閒情,周樹人是寫社會之現實,那麼劉延陵這首詩,則是介乎於二者之間,可以看作是當年“人生派”詩歌主張表達較為充分的一首詩作。 這個話題,我們淺淺聊到此。下一個話題,以宗白華、王獨清等詩人詩作為例,談中國早期浪漫主義詩歌。 2021/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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