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蓮寒》 自古文章辛苦事,披肝瀝膽為哪般? 只緣覓得一知己,指下灑血也心甘。 可惜世道錢與權,清瘦書生實難堪。 長嘆一聲我去也,柴門長掩度暑寒。 君若打問生前事,身後腳印淚斑斑。 一字一哭斜暉下,北雁南飛翅將斷。 經年底事傷如此?大笑出門對青山。 汪洋奔騰遙遙去,從此阻斷凡與仙。 噫,天下冷,世間寒 山廬數間聞雞犬,對君道: 莫問前生我為誰 紫藤架下,今夕何夕、煮酒縱談! 引子 一 時過處暑,天下薄涼。 只因連年高考榜上無名,吳有覺着沒臉見人,兀自住進老宅西院,終日只將院門關了,或是枯坐抑或做詩,聊以打發時日。這天黃昏,彩霞滿空,榆葉飄零,吳有端坐窗內忽然看見一隻“花姑娘”翻飛出牆,一時間萌動外出銷閒之意,遂披衣起身,在一聲一聲晚蟬鳴叫聲里,往潁河坡走去。誰知他剛走至村邊石橋,迎面竟撞上一位騎牛老者。只見那隻牛肥碩無比,兩角蜷曲;牛背上斜坐着那位老者卻是骨瘦如柴,窄臉鈎鼻,活似一隻精瘦的黑老鴰落在了牛背之上。吳有驀地一驚,慌忙躲到道旁。那老者一雙小眼睛半睜半閉朝他一輪,並不說話,只往嘴邊橫起一支短笛,騎着牛顛搖而去。新月粲然逸出,宛似一枚輕盈的耳環,戴在楊樹枝上,銀晃晃的。接着,一片笛音飄來,吳有頓感涼氣浸身,霎得暗想,這老者怎麼好生面熟?抬眼望去,月光之下只見那老者先是將笛子往頸後一別,一雙枯手就在腋下身上抓來搔去,扭過頭沖他嘴裡念念有詞: “好人受氣, 壞人神氣。 有權的‘妻離子散’, 無錢的‘四世同堂’。” 吳有聽了,心內頗有感觸,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老者“唉”的一聲長嘆:“你這個‘半醒不醒’人!”言罷,打牛飄然遠去。月色楚楚,樹影繁亂。眨眼功夫,就不見黃牛與老者蹤影!吳有大駭,以為是遇着了神仙。一陣風起,他禁不得打了個寒噤,隨口吟出幾句打油詩出來: “長歌懷薇去,柴門掩無鎖。 疏竹不識月,風來認清波。 閒溪石上薄,野鹿枝下餓。 偶遇騎牛人,緣來是隱者。” 吳有一邊吟詠,一邊沿河坡行去,忽行至一闊處,但見天上鐮月高懸,光華如練,地下一涓清流,爭鳴而去。溪頭幾隻水鳥,或沙邊振翮,或嶼上棲息,各自悠閒。一時間,吳有直覺身心空明,詩興勃發,待要再吟首打油詩出來,驀然望見不遠處有位女子正朝他纖纖走來。但見這個小女子赤身裸體,身材婀娜,嫻靜如鶴,昂首似鵝。吳有見狀大驚,今晚是怎麼回事?!趕忙抽身想要走掉。誰承想那女子已是瞥見了他,喊一聲“哥哥——”。吳有聞罷,走也不是,停也不是,瞧也不是,不瞧也不是,錯愕羞赧,無所適從,只將一雙臉慢慢垂下。 那個人影,娉婷搖來。 “哥,奴知道你要來。”那女子一壁說,一壁偏過頭來伏在吳有肩上,一雙手就順下去夠他的手。吳有霎時懵了,渾身跟百萬蚊蟲叮咬一般不自在起來。女子就握起他的手,搖來盪去,撒嬌着說道:“哥,果真不記得我了?”吳有偷覷一眼,只見這女子桃兒臉,杏兒眼,櫻桃嘴,吐氣若蘭。吳有剛要想說,不認識。哪料想小女子伸出一雙小手熱辣辣地捧起他臉頰來,一小截兒熱乎乎甜軟軟的舌頭就往他嘴裡送。 吳有一片掙扎,頓時醒來——原來是做得一場大夢! 吳有端直坐起,怔怔半天,方披衣起身,推開桌椅,踱到門外。 只見夜色深沉,天河清淺。那夢依稀還殘留在眼邊,吳有揉一揉雙眼,搖頭笑了,待折身回房,只聽腳下“咣噹”絆着一物。他彎腰撿視,竟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匣子!他打開匣子趁着月光看了,匣內原來裝着一本厚厚的書。書封上有三個瘦金體大字:晚蓮寒。大字下邊模模糊糊有棵疏葉古樹,樹下有房,房有大窗,窗內隱約可見一盞如豆燈盞,燈邊立有一個女子,遍身赤裸,只有一痕細葉將私處遮住。吳有沒有打開書看,只是一雙眼睛不轉睛盯著那赤裸女子。這書上女子,那神態那樣子,不正是剛才夢中所見麼!吳有大吃一驚,趕忙將書匣捧於掌心,回房點燈,細細端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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