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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孩子成長》（組詩22首）
《三月二日的午後》 那天清晨的露水比以往都多 玫瑰花在朝陽中羞澀得垂下臉 比佛利醫院寂靜的走廊里 突然傳來一陣匆忙腳步 一片尖銳的哭聲撩開簾紗 盛大的春天在窗外出演—— 太陽撒着花瓣、鳥兒飛舞、樹枝吹奏管弦 在藥水味的光照里 親人們傳遞一件會哭的瓷器 我們輪流捧着 你淺淺笑起 給了我們每個人簡約的問候 又甜甜睡了，微翹的嘴角，宛如春天 煙雲里最迷人的林梢 爸爸笨拙地抱起你 像窗外那一株笨拙的花樹 一點一點練習 如何將月芽輕輕托舉 2025年4月23日星期三 《女兒學走路》 她鬆開我的手指 一隻小鵝，歪歪扭扭 小太陽撥開枝葉笑眯眯看她 春天在腳下鋪滿花格子絨毯 她搖搖晃晃，一隻剛醒來的蝴蝶 翅膀上還沾着露珠的猶豫 左腳試探，右腳跟隨 如一片白雲試試摸摸靠近 她跌倒，笑聲濺起 有一隻白鶴拍起水面來看究竟 她頑強地站起，張開雙臂—— 爸爸摟住她，像湖岸摟着一隻小小的船 2025年4月25日星期五 《推着女兒看海去》 推着童車，我們走向低吟的淺灣 你突然舉起渾圓的小手指點—— 浪花在防波堤上練習碎步舞 海平線正把白輪船輕輕送遠 沙粒在腳下發出細碎的笑聲 幾枚貝殼等待被翻譯成方言 你安靜得像只頑皮的小獸 而我的影子漸漸被潮水滌藍 夕照給萬物鑲上毛茸茸金邊 你睫毛忽閃如海鷗打開翅膀 遠處燈塔開始調試光的琴弦 我們身後，一串腳印在發燙 這是你第一次認識巨大的海洋 海洋微笑，似乎早已認出你的 模樣 2025年4月17日星期四 《馱着女兒看火車》 馱起女兒 她像一片剛長出的樹葉 搖晃在我肩上 遠處，鐵軌開始歌唱 汽笛把空氣 擰成波浪的形狀 我們數着車廂 如同數着 會移動的糖果盒 夕陽慢慢蹲下來 給每扇窗戶 裝上金黃的把手 她咯咯笑着 把整個春天的下午 吹成透明的泡泡 起風了，我馱着她走回家 新月一直替我擦去她頰邊 不願離去的淚花 2025年4月18日星期五 《女兒學騎單車》 兩手攥緊車把 小腿蹬如疾風 陽光在車輪里 轉出清脆的笑聲 我鬆開後座 她歡叫着往前衝 整個春天都在傾斜 太陽嚇得用雲彩遮住眼睛 —— 而她咯咯笑起，正把跌倒 變成飛翔的姿勢 2025年4月18日星期五 《春天餵鳥》 小女孩踮起腳尖 把麵包屑撒向湖面 漣漪一圈圈盪開 像春天的指紋 柳枝垂下釣竿 釣起一串鳥鳴 她的裙襬沾滿陽光 在風裡輕輕搖晃 鳥扇起翅膀向她跑來 雲朵向山頭聚集 她攤開手掌，月亮像一塊綠寶石 熠熠閃光 2025年3月23日星期日 《看夕陽》 馬尾辮在風裡一跳一跳 小女孩追着光圈 跑向湖邊 漣漪，一圈圈盪開 金線織的魚網 網着雲朵 跟那些銀色的魚兒 躍躍欲飛 夕陽，照着她 像一則小小的花樹 風吹過去 散開淡淡的香 她咯咯笑着 把石子扔進湖中 濺起的 都是星星 2025年3月23日星期日 《四月到湖邊看鳥》 山頂的積雪 小女孩頭上的遮陽帽 湖水亮晶晶的眼睛數着白雲 春天預付的歡愉 柳枝蘸着流水 把橋影寫成一首朦朧詩 灰雁用喙縫補林間春色之裂痕 白鷺把影子折成紙船 所有飛行都帶着一痕青線 女孩的叫聲又把它們擦淨 當野鴨馱落日沉入蘆葦 新月卻似剛破殼的鸚鵡 我們數到候鳥第三十次飛過 漣漪已漫進黃昏的皺紋 老樹如山翁坐在湖邊啜茶 新葉在晚風中打節拍輕輕歌 2025年4月9日星期三 《等女兒學舞蹈的時候》 暮色，在車窗上洇開第一滴藍 棕櫚樹搖晃着撐開雨傘 我數台階上散落的雨滴 如芭蕾鞋印 被燈光輕輕翻卷 練習房內傳出半截舞曲 霓虹燈像鳥群飛過七點半的街道 落地鏡隱去無數個旋轉的身影 疲倦溶解成汗珠，在童稚的臉龐 緩慢沉降 新月卡進高樓縫隙的瞬間 某扇窗吐出暖黃色哈欠 我們踩着燈影走向泊車場 夜晚的肌膚搽着淡淡花香 女兒數完第九顆路燈後忽然回頭 眉尖上還粘着未融化的星星冰屑 2025年4月10日星期四 《看女兒學舞蹈》 夜色給玻璃抹一層胭脂 她踮腳，像小鹿去摘樹葉 音樂幻化成霧氣 練功房是小樹林子 地板亮成湖面 偷學她轉圈的姿勢 發梢甩出晶亮的星子 “爸爸，我像不像小天鵝？” ——噓，你看月光正踮着步子 三角帆在浩渺的銀河滑行 有時結伴，有時傲然出列 摔倒時她咯咯笑 難為情的小天使 我數着：第七次爬起 第八次把裙襬揚成翅翼 路燈多像一顆顆棒棒糖 金色的夜，成為童話王國的模樣 2025年4月10日星期四 《女兒學靈樞針法》 春風吹動庭前雲朵 竹影在簾上畫着水墨 她坐椅上 手執銀針，柳梢垂落 在腧穴里種下陽光與雨水 “爸爸，這一針可對？” ——噓，你看窗外太陽 正在點亮春色，一小堆一小堆 在桃枝上燃起粉紅篝火 而她的眉間，已凝有先祖的智慧 捻轉如轉春絲 提插若汲井水 靈樞的句子在她心田發芽 錯落針尾漸漸連成北斗 懸在十二經的夜空之上 我數着：第七次找准了梁丘 第十七次，拭去她媽媽眼角雲翳 2025年4月10日星期四 《閱覽室的春天》 她翻動書頁時 春天，碧英英地直起腰 窗外紅杉樹的葉子間 有春雨來過的記號 書頁的光澤 爬上白色衣領 她睫毛下的陰影 比茉莉花更輕盈 一排排書，在櫃中 整理着知識的類型 翻過窗子之陽光 跟書香，寂靜中談心 整整一個下午 都這樣被風吹透—— 我們合上硬殼封面時 抖落出一二顆星斗 2025年4月11日星期五 《蕃茄炒蛋的傍晚》 黃昏悄悄來到廚房 她踮起腳，說，我要來做飯 蛋殼輕輕一磕—— 碗裡就落進一枚月亮 在爸爸的幫助下 炒鍋滋滋唱起歌 金黃雲朵忽然膨脹 番茄跳進去，染紅一片霞光 甜香爬上紗窗 窗外的桃花和玫瑰 搖着頭，相互使眼色 風把消息帶給青山 青山聳聳肩，星光 閃成一個個驚嘆號 女兒炒制的第一盤菜 來吧，竹影、清風 一一坐好了，讓我們慢慢品嘗 2025年4月11日星期五 《在車上》 我們停泊於黃昏和building之間 棕櫚樹在練習街舞 你滑動電腦屏幕 像檢視明天的暴風 路燈，突然同時睜開眼睛 行人的剪影在紫荊樹間晃動 你解開安全帶開始輕歌 車子變成小小舞廳 異國的茉莉別進發縫 晚風帶走你發梢的冰晶 學舞回來，爸去購外賣 你偷偷數着天窗上的夜空 —— 爸爸，爸爸，你是那個大月亮 我是旁邊的小星星 2025年4月12日星期六 《坐在樹下梳頭髮》 棕櫚葉子被陽光洗成金線 陽光被棕櫚葉子篩成碎銀 你垂下的髮絲在暖風裡舒展 像烏龍茶在青瓷中甦醒 橡皮筋突然鬆開歌謠 驚起葉間打盹的蜂鳥 玫瑰香在耳後融化 染紅你發梢的浪濤 你給自己別上一枚花卡 樹影在裙襬上徘徊 忽然你指間漏下冰粒 整片草坪都滾動着星星 —— 棕櫚樹舉起新月這把梳子 天空，跟你一起泛出笑容 2025年4月13日星期日 《看女兒學游泳》 坐在椅上，看女兒游泳 她就像趴在白紙上畫畫 向我報告自在與快樂 用最藍的墨水，最潦草的波紋 現在我是倒着飛的蝴蝶 翅膀拍碎晶瑩的春色 現在我是會跳遠的青蛙 荷葉在肚皮下噼啪划過 忽然變成水草間的鰻魚 數完三下就吐出銀色嘆號 爸爸，你還看到我嗎 我早已游過你目光的拐角 2025年4月15日星期二 《捉迷藏》 爸爸，你閉上眼睛 我便轉身去數枝上的花朵 她還沒藏好 竹葉悉悉的淺笑 泄露了秘密 我們重複這個遊戲 整整一個下午 像鐘擺忠於它的圓周 整整一個春天 童年、少年、青春都這樣 直到某天她跟著心愛的男孩走掉 想一想我心裡都會失落 然而又快樂 我繼續數着 數到所有花朵都掩起臉 在風中笑彎腰 我還繼續數着 數到我的白髮 比月光還亮 2025年4月20日星期日 《女兒包餃子紀錄》 春花在窗外跳起探戈 陽光是金色曲譜 在棕櫚葉子的指揮下 麵團在掌心轉着圈，她在桌前轉着圈 像要把整個四月都卷進褶邊 她學着我的笨拙 卻捏出十分伶俐的月牙彎—— 每個鼓肚的餃子 都藏着對爸爸一直細聲的勸諫 鍋沿冒出氣泡 她突然舉起沾滿麵粉的指尖： “爸爸看！這隻漏餡是你的 那只是我的——“ 又轉頭對媽媽 數落着爸爸的偷懶 蒸汽模糊了窗格 新桃的影子在瓷盤上晃蕩 當沸水停止淺歌 她坐在椅子上，一邊等餃子 輕輕將《孤勇者》哼唱 2025年4月22日星期二 《帶女兒去遠方》 那一個秋天 我載着女兒駛往童話世界 太陽用金鑰匙開門 兩棵大杉樹像衛兵 每片落葉都是歡迎的掌聲 泉水在石頭上吟哦 森林用影子在草地上畫畫 瀑布抖落白色長裙 小溪在橋下，歡快地吹着長笛 我馱着你 你的一雙小手抱着我的頭 像把着方向盤的輪子 在雪山前奔駛 咯咯的笑聲 驚落高高松針上的雪花 坐在棧道上休息，你數着樹樁的年輪 像察看星空 我悄悄站在身後 肩頭升起月芽 當霧氣，從山谷升起 整座山脈開始柔軟 銀河在山前瞬間傾下 宛似閃光的幕布 我扯着你 一歪一歪走來 一隻大蘑菇 一隻小蘑菇 2025年4月24日星期四 《竹子下的春日午後》 下午三點鐘的時光 在後院的竹子下出演 主角是女兒 貓咪是配角，爸爸當攝相 將自己扮成仙姑 風兒用小手幫她散開蝴蝶結 在花朵的鼓點下 翩翩起舞 青蘿爬上高高籬角 與山雀爭奪欣賞的好位置 太陽高興地擲下硬幣 —— 停在遠處的雪山也望得入迷 雲朵不住用手帕替她擦拭 驚喜的淚滴 當夕陽斜過西廊的晾衣繩時 媽媽站在檐下喊 她高興地扯起爸爸 新月，化作一隻小巧的耳墜 在她頰邊晃蕩 2025年4月26日星期六 《帶女兒去金門大橋》 春天像一個瘋丫頭 行在山畔 將花朵無序撒開 午後，紅臉的雲 在橋邊兀兀打盹
風，微微的，從浪尖躍上女兒發梢 她的一雙小手揮動
一群海鷗圍着太陽舞蹈
金門大橋的鋼索 投入深海，像一把古琴的弦 魚影在上邊拔動 奏出或明快或幽沉的詠嘆 女孩是聽不出這些的 她側臉的笑，像片羽毛 映着光 在橋蔭下縈繞 起霧了 她數着第七艘貨輪駛向海灣的鎖骨 我抱起她，像大海裹起貝殼 候鳥的航線突然拐彎 遊客，正從防波堤的裂縫撤退 海水漫過岬角，山谷灌滿潮聲 天色被飛來飛去的鷗鳥啄食成 鐵鏽味的星群 我抱着女兒，我們望向橋墩 ——那些植入海底的老樹 正在托起一輪明月 2025年5月1日星期四 《女兒練習攀岩》 岩點閃爍如未摘的星星 她把自己變成一隻蝸牛 向天空攀爬。練習場外 風，正給花朵塗上口紅 小鳥總飛過來喝采 她咯咯笑着扭臉看我 故意將腳踝抖成蒲公英絨毛 我的心跳便如宿雨懸在樹梢 大松樹嚇得不住掉松針 小松鼠抱緊雙拳禱告 陽光兜住下墜的驚呼 汗珠，在額頭上跳踢踏舞 雲朵忽然露出酒窩 她搖晃着站上界台 四歲半的小小身軀 正把春天頂高 我朝她豎起拇指 她飛快地從滑道下來，張起胳膊 多像一隻，在春天 恣意飛的小小白鷺 2025年5月1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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