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川普总统的经济政策谈起 川普的经济政策,若单从遏制全球化这一点来看,我以为倒是一条不错的大政方针。 川普不得我辈之心,主要在于他的移民政策,以及美国疫情爆发后的应对方式。其实,美国白人中下层的生活困境,并不是新移民造成的,而是垄断资本长期扩张、产业外迁以及财富分配失衡的结果。白人中下层与少数族裔的利益,在许多方面本来是一致的,大家都是资本扩张和财富集中过程中的受损者。遗憾的是,川普并没有很好地发现这一点,或者说,他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川普提出制造业回归美国,也可以看作遏制全球化的一项措施,本来有其积极意义。但问题在于,他似乎没有认真考虑过:今天的美国,还有多少人愿意进入传统制造业?而制造业主又是否愿意支付过去那样的高工资?当年美国制造业工人的时薪达到50美元,并非偶然。今天若想让制造业重新成为中下阶层可靠的就业来源,仅仅把工厂搬回来,恐怕还远远不够。 那么,有没有别的办法?我以为,鼓励新移民参与美国的国家建设,就是一个值得考虑的方向。新移民不仅可以补充劳动力,也可以为美国经济带来新的活力。遗憾的是,川普似乎没有想到这一点,或者有意忽视了这一点。 全球化当初是好的,现在为什么又变得不好了? 我的看法是:问题不在全球化本身,而在于垄断资本的出现及其不断扩张。 全球化原本可以促进国际分工、技术交流和财富增长。但当资本发展到一定程度,少数大型企业和跨国资本逐渐掌握产业链、市场和资源配置的主导权,全球化就可能变成资本扩张的工具。世界财富不断向少数人集中,而普通劳动者却未必能够分享经济增长的成果。如果任由这种趋势发展下去,世界财富最终就可能集中到极少数人手中。到那个时候,普通人只能依靠富人的所谓“施舍”过日子。社会福利固然重要,但如果福利只是建立在富人施舍的基础上,而不是建立在公平的制度和合理的财富分配机制之上,那么这种社会关系又能维持多久呢? 这几天,我较为仔细地看了一下民主党的经济主张。我有一个感觉:民主党的政策方向,正在向社会主义的某些理念靠近。当然,这并不是说民主党已经形成了明确的社会主义纲领。恰恰相反,这个方向在民主党内部也并不统一。 但有一点是值得注意的:如果不从制度上解决财富过度集中的问题,那么富人会越来越富,穷人则越来越依赖社会救济。若政府没有足够的财政能力和政治意愿来调节这种分配关系,社会矛盾最终仍然会积累起来。 然后,我们再来看共和党。 川普的经济政策,核心之一就是遏制全球化。若从政治经济学的角度来看,其实质是试图阻断垄断资本向全球进一步扩张的某些路径。 美国国内的垄断资本,在本国市场已经难以获得过去那样的利润增长,自然会寻求更广阔的国际市场和更低廉的生产成本。资本逐利,这是它的本性。川普试图通过关税、贸易保护和产业回流来限制这种趋势,必然要动用国家的力量,也就是政府的力量。 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颇有意思的现象:民主党希望通过政府干预经济、税收调节和社会福利来缓解资本主义的分配矛盾;共和党中的川普派,则试图通过贸易保护和产业政策来维护本国制造业及其劳动者的利益。两党的具体政策和政治目标当然有很大区别,但它们都在某种程度上放弃了传统自由放任经济学所强调的小政府理念。 这是不是意味着,美国正在孕育一种新的国家经济形态? 我的一个大胆判断是:未来具有某些社会主义性质的新型国家形式,未必会首先出现在传统社会主义国家,反而有可能在美国这样的成熟资本主义国家中逐渐形成。 当然,这里所说的社会主义性质,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生产资料全部国有化,而是指政府在经济运行、产业布局、财富分配和社会保障中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它可能是一种国家权力与市场经济重新组合的结果。 我们认真比较一下民主、共和两党的政策,便会发现,虽然两党的意识形态和政策手段不同,但政府干预经济活动已经成为它们无法回避的共同选择。传统意义上的小政府时代,恐怕已经很难恢复到里根时代的模样了。 不过,大政府的形成,也带来另一个问题:集权是否会随之形成? 这才是我真正关心的地方。 政府可以用来制约资本,也可能成为新的权力垄断者。限制资本的权力如果不受到限制,最终也可能演变成另一种垄断。因此,大政府并不天然意味着公平,小政府也不天然意味着自由。关键在于,政府权力如何受到监督,政治权力如何受到制衡,普通民众能否真正参与公共事务。 现在的思想界还停留在左右之争的辩论上,我看实在是有些无聊了! 以老旧的左右观念来看待现实世界,许多事情就会看不清、辩不明,也分不出其中纷纷扰扰的真实关系。对于川普,大家也许就会看走眼,特别是华人群体。 一些有钱华人支持他,这倒不奇怪。但若仔细观察他的某些言论和政策主张,就会发现,他确实吸引了不少传统意义上的劳动阶层和经济上处于弱势的群体。在反对自由贸易、反对产业外迁、强调本国制造业等问题上,他与传统左派的某些主张存在交集。 所以,我不大赞成简单地给他扣上一顶极右的帽子。 但说他是无产阶级的代表人物,我看也未免过头了。一个政治人物究竟代表谁,不能只看他说了什么,还要看他的政策最终使谁受益。反对全球化,不等于反对垄断;保护本国企业,也不等于保护劳动者。川普的经济民族主义与传统左派的社会平等理念,毕竟不是一回事。 不过,有一点倒是值得注意:传统的左右政治界限,正在被新的经济利益关系和反建制情绪所冲击。我们若仍然只凭左右两个字来判断政治人物,恐怕就很难看清现实。 至于川普先生的政治表现,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凡是不选我的,都是选举舞弊州;凡是批评我的,都是谎言媒体;凡是挡我道的,都是腐败当权派。川普先生正以他的言行,一步步削减我们这些吃瓜群众对他败选后的同情心。虽然,偶个人仍然看好他的某些经济政策,比如遏制全球化、推动制造业回归美国等等;但对于他在政治层面上的表现,以及某些人格方面的做派,实在是不敢恭维! 说到这里,我倒想起另一个问题。 人,如果往深处想,这主义,那理想,似乎又都是虚妄。 人类有了那么多的主义、理想和宏大目标,于是便不断地争斗、征服、改造,最后把这个地球搞得乌烟瘴气。我们总以为自己在创造历史、改变世界,甚至要建立某种永恒的制度,却很少想到,人类在整个宇宙中的位置,究竟有多么渺小。 我常常看蚂蚁。它们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爬来爬去,营营忙忙。我轻轻吹一口气,就让它们找不着北。它们大概也有自己的秩序、自己的忙碌,甚至有我们无法理解的生存逻辑。但在我看来,它们不过是在那里忙忙碌碌地活着。 那么,人类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们争权夺利,建立制度,发动战争,追求财富和名誉,创造各种各样的主义与理想。剥开那些光鲜的词汇和文明的外衣,人的许多活动,归根到底,不过是生命能量的一种释放。 人吃饱了,饮食产生了能量,身体便需要活动,需要消耗。于是有了劳动,有了创造,有了竞争,也有了争斗。至于人们后来赋予这些活动的种种宏大意义,有多少是真正不可替代的,又有多少只是人类自己编织出来的念想?这倒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中国古人似乎早就意识到了人与自然之间的某种关系。 精卫填海,夸父追日,都是人与自然抗争的神话。无论精卫衔石多少,终究填不平大海;无论夸父如何追赶,终究也无法追上太阳。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故事表达了人类意志的伟大,也暗示了人类力量的有限。 后来,人们渐渐懂得了天人合一,讲究与自然和谐相处。 当然,这并不是说人类什么也不必做,更不是说面对不公和苦难就应该听天由命。我们知道自己渺小,并不妨碍我们认真对待眼前的生活;我们知道历史没有一个可以预先确定的终极答案,也不妨碍我们努力改善现实。 也许,人类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有理想,而是把自己的理想当成宇宙的真理;不是有所作为,而是以为自己可以无所不能。 说到底,世界有世界的运行规律,自然有自然的秩序。人类在其中,不过是匆匆过客。 如此想来,政治也好,经济也罢,主义也好,理想也罢,终究都应当有一个限度。能够让人活得更自由、更平等、更有尊严,便已经是很好的事情了。至于那些非要改变整个世界、建立永恒秩序的宏大念想,倒不妨少一些。 这大概就是我从川普的经济政策谈起,最后却想到蚂蚁和自然的缘故。 2020年12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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