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政治崇拜到政治理性 ——谈政客、群众与民主制度 政客，多是利益派。 刘备有多少真正不随利益而改变的政治立场？曹操有多少是非观念？刘邦又有多少廉耻可说？至于川普，有多少诚信可言？当然，这些问题并不是说政治人物完全没有原则，而是提醒我们：看待政客，不能只听他们怎么说，更要看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我们对政客的选择，应当保持审慎的相对性，同时也要有明确的责任判断。这是当下知识分子与普通民众的无奈，也是政治现实所决定的。 在生命与财产面前，我们当然首先选择生命。命都没有了，还谈什么经济发展？因此，在政治选择上，我们应当重视那些真正尊重生命、重视环保、重视公共卫生和疫情防控的政党与政治人物。在生存与生活之间，我们首先考虑的是生存的尊严，然后才是生活的丰富多彩。 在美国，我们华裔当然应该重视那些尊重移民、反对种族歧视的政党与政治人物。哪怕你嫁给了白人，娶了白人，种族歧视一旦抬头，也可能使你们在家庭和社会生活中失去应有的尊严。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如果我们连这些基本的道理都不明白，却跟着政客去讲他们的所谓真理，那么，最终就难免落入他们的圈套！ 一、川粉究竟是左还是右？ 现在，关于川粉究竟是左还是右的问题，仍然困扰着民众与学界。 我认为，如果不单纯从他们的具体政治诉求出发，而是从他们所表现出来的整体政治心理与行为特征来观察，那么，川粉中的相当一部分人，确实呈现出某些极端政治运动中常见的心理特征。 比如，不相信规则，满脑子阴谋论，缺乏基本的契约精神。自己支持的人赢了的州，就是完美无缺；自己支持的人输了的州，就是舞弊作弊。这是什么精神？ 这是“牛二”精神！即老子天下第一，老子决不会认输的偏执精神。这些人表面上是在维护规则，实际上却可能是在挑战规则；打着维护民主的旗号，却在某些行为上破坏民主；打着维护宪法的旗号，却可能在伤害宪法。 为什么？ 说到底，就是不服，就是要赢！ 这种执拗的政治心理，是一部分狂热川粉的共同特征。大家看看一些华人网络论坛上的争论，这种现象并不少见。他们往往先认定自己的政治判断绝对正确，然后再寻找证据，甚至不需要证据。只要认定对方做过什么，便可以跟着干嚎。 这是什么精神？ 这是阿Q精神！“尼姑屁股和尚摸得，我为什么摸不得？”自己想象着别人做过什么，却拿不出证据；自己认定别人不公，却不愿意接受同样的规则。这种心理，正是政治理性的大敌。从政治心理上讲，这种现象与历史上一些激进群众运动中的无规则意识、敌我思维和破坏性心态，有某些相似之处。当然，这里说的是一种政治行为特征，并不是说所有支持川普的人都属于这类型人。我们乡人把这种人称为“赖皮”。赖皮可以一时得势，也可以被政客利用，但赖皮政治的危害性相当大。最大的危害，就在于它可能成为独裁政治的土壤与基础。 二、极端主义并不专属于某一个阵营 毫无疑问，2020年美国大选暴露出了一个值得我们警惕的政治现象：在成熟的民主制度内部，也可能滋生出反规则、反妥协、崇拜强人的政治群体。 如果非要用我们现有的政治认识来参照，那么，我更愿意把它称为一种新型的极端民粹主义。它在具体政治诉求上可能属于右翼，但在政治心理和行为方式上，却与某些极端左翼运动具有相通之处。 这也是为什么，单纯用传统左右派的概念，已经不足以解释当下的一些政治现象。 如果对照历史，二战时期的纳粹主义，就是从极右翼政治土壤中发展起来的极端主义。它以极端民族主义、种族主义、领袖崇拜和群众动员为手段，最终走向威权与独裁。而左翼政治传统中，也可能滋生极端集权势力，比如斯大林时期的苏联。 这说明什么？ 极端主义并不专属于某一个政治阵营。它可以从右翼中滋生，也可以从左翼中滋生。它们在意识形态上可能截然不同，但在政治权力的运作方式上，却可能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它们都需要绝对服从，都不喜欢不同意见，都不愿意接受制度的约束。它们往往以某种崇高的理想为名，最终却把权力集中到少数人，甚至一个人的手中。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不同阵营的极端主义在历史性质、政治目标和实际危害上完全相同。我们所要比较的，是它们在政治心理和权力运作方式上的某些共同特征。 左右之分，主要涉及政治理念与政策主张；极端主义，则更多涉及一个人如何看待权力、规则、异见和个人自由。这是两个不同的分析维度，不能混为一谈。 三、政治崇拜是怎样形成的？ 当然，川粉的思想轴心还是川普。 一个政治领袖如果不尊重规则，不愿意妥协，习惯于把个人意志凌驾于制度之上，那么，他所表现出来的就是一种不民主的政治倾向。而这种倾向一旦不受制度约束，就可能进一步发展为强人政治，甚至独裁倾向。 这是一个逐步发展的过程。 为什么有些人明明追求自由，最后却会主动拥护一个可能限制自由的强人？ 我认为，这里面至少存在三种政治心理： 一是利益心理。一个人认为某个政治人物能够给自己带来利益，于是愿意容忍他在其他方面的缺陷。 二是复仇心理。一个人对某个政治阵营怀有强烈敌意，于是把打击对方看得比维护制度更重要。只要自己的敌人受到打击，其他事情似乎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三是依附心理。一个人逐渐失去独立判断的能力，希望通过依附一个强有力的政治人物，获得安全感、归属感和精神上的优越感。 这三种心理，有时候会相互交织。 尤其是复仇心理与依附心理结合起来，就可能形成一种危险的政治现象：把政治变成敌我斗争，把领袖变成精神依靠，把胜利变成唯一的价值标准。 倘若人们不能认识到其中的关联性，反而跟着他跑，受他的蛊惑，为他呐喊，那么，最终受到伤害的，很可能正是这些追随者自己。 契约精神，是现代文明社会的重要基础。它不仅是法律条文和利益交换，更体现着对规则的尊重、对承诺的信守，以及对他人权利的承认。从这个意义上讲，契约精神也是一种君子风度。假如一个人只承认自己占有利益的权利，却不承认别人应有的权利，那么，再公允的协议在他看来也可能是不公平的。他要的不是平等的协议，而是所有的猎物。 这，就是政治理性与政治崇拜的区别。 四、必须区别政治支持者与政治崇拜者 当然，一切政客的支持者与粉丝，并不是相同的。 因此，我们必须把川普总统的普通支持者与那些狂热的川粉区分开来。在川普政治集团里边，我们来看，至少可以区分为三种力量：一是川普总统及其身边的政治团队；二是基于政策、利益或政治立场支持他的民众；三是对川普本人形成个人崇拜、不问是非地追随他的狂热粉丝。其中，第二种力量里有相当一部分是比较理性的。他们可能认同川普的某些经济政策，可能反对全球化，也可能对共和党和民主党的传统政治路线都不满意。他们有自己的政治判断，并不意味着他们认同川普的一切行为。但是，这一部分理性支持者，有时也难以抵挡川普本人及狂热粉丝的政治裹挟。这，就好比欣赏迈克尔·杰克逊歌声的人，与那些把迈克尔·杰克逊当作偶像、近乎疯狂崇拜他的人，是不同的。一个是理性的欣赏者，一个是激情的崇拜者。同样，那些基于具体政策支持川普的共和党人和理性民众，与那些不分青红皂白追随川普的部分白人中下层人士和部分华人，也是不同的。理性地支持川普，可以视为一种不同政见；不问是非地崇拜川普，则是另一回事。 大家来看，川粉的组成部分，虽然不能简单地用社会阶层来划分，但确实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对自身经济处境和社会地位感到失落的群体，其中包括部分白人中下层人士。此外，还有一部分华人。他们支持川普的原因并不完全相同。有些人出于经济利益，有些人出于反共情绪，有些人出于社会文化观念，也有人是对传统两党政治感到失望。我们不能因为他们支持川普，就简单地否定他们的政治权利；但也不能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政治诉求，就放弃对其政治行为的审视。 美国民主制度的价值，恰恰在于允许不同的政治主张存在，允许不同阶层、不同族群表达自己的利益诉求。但与此同时，也必须防止政治情绪失控，防止群众政治被个人崇拜和敌我意识所裹挟。否则，民主就可能蜕变为一种排斥异见、鼓励斗争的政治运动。历史上的文革和义和团，虽然背景各异，却都能提醒我们：群众热情本身，并不等于政治理性。 五、政治家与政客的区别 大家一定要区别持不同政见者与狂热的政治崇拜者。 对于持不同政见者，我们必须尊重。因为民主社会本来就应该允许不同的声音存在。从一个侧面来说，正是因为有不同政见者的存在，民主才有存在的意义。 如果不允许别人表达不同意见，不允许别人批评自己支持的政治人物，那么，民主也就失去了它的基本价值。 川粉中的某些人则不然。他们的问题不在于支持谁，而在于失去了独立判断的能力。他们认死理，讲立场不讲是非，讲输赢不讲规则，讲个人崇拜不讲制度约束。 当然，我们也不能因此把所有川普支持者一棍子打死。支持某个政治人物，并不意味着一个人就没有理性；反对某个政治人物，也不意味着自己就一定正确。 民主社会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不同政见，而是把不同政见变成敌我斗争，把政治支持变成个人崇拜，把选举输赢变成对制度服从与否的试金石。 所以，作为政治人物，必须对此有清楚的认识与政治责任感。 政客与政治家的区别，在我看来，很大程度上就在于他们如何对待、引导自己的支持者。 一个政治人物究竟是想做一个有公共责任感的政治家，还是想成为一个以权力为目的的政客，甚至独裁者，在关键时刻就会表现出来。当然，政治人物的胸襟与志向，才是决定这一切的根本。 有良知与责任感的政治人物，对于自己的支持者所表现出来的过激、不理性，甚至违反民主制度基本原则的言行，有责任予以告诫、制止和引导，而不是利用、鼓励，甚至为之叫好。 然而，我们看到的川普总统，在其支持者出现某些明显违背民主国家政治规范的言行时，并没有始终承担起应有的制止和引导责任，反而在一些时候给予赞扬和鼓励。 这种做法，显然是不负责任的。 一个真正的政治家，应当有能力引导自己的支持者，而不是被自己的支持者裹挟；应当维护制度，而不是为了个人胜利而牺牲制度；应当尊重不同政见，而不是把反对自己的人都视为敌人。 这不仅是民主政治对政治人物的基本要求，也是一个政治人物能否担当公共责任的重要标志。 六、现代公民应有的政治理性 当然，作为普通选民，我们也应当具有民主制度下的基本民主素养。我们可以支持一个政客，但不能把自己的判断交给他；可以欣赏一个政治人物，但不能把他当作真理的化身；可以有自己的政治立场，但不能因为立场而放弃是非。一个人的政治立场可以改变，政治选择也可以改变，但对规则的尊重、对生命的珍惜、对他人权利的承认，不应该随着政治立场而改变。政治不是宗教，政客不是神明，选举也不是一场非赢不可的战争。我们需要的是能够接受批评的政治人物，是允许不同意见存在的民主制度，更是具有独立判断能力的公民。 归根到底，民主的价值，不在于我们支持谁，而在于即使我们支持的人输了，我们仍然愿意尊重规则；即使我们反对的人赢了，我们仍然承认他的合法权利。 这，才是一个现代公民应有的政治理性。 2020年12月5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