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從孟子見梁惠王談李東垣的脾胃觀 ——詳解《脾胃虛則九竅不通論》 《孟子·梁惠王上》有一段著名的對話: 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 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萬乘之國,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國,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為不多矣。苟為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 這一段講的是,孟子去見梁惠王,梁惠王一見面便問:“老先生,不遠千里而來,想必是有什麼辦法能夠使我國獲利吧?” 孟子回答:“大王何必一開口就講利益呢?講仁義就可以了!” 隨後,孟子進一步說明,如果國君只考慮國家利益,大夫只考慮家族利益,士人與百姓只考慮個人利益,那麼上下各階層便會為了利益相互爭奪。如此一來,國家也就危險了。 在此,孟子並不是說利益本身不重要,而是反對把利益置於仁義之上。他認為,一個國家如果失去了仁義這一根本,人人都以自己的利益為先,那麼即使一時獲得了利益,也難以維持長久。因此,我們可以把孟子的這一思想概括為:治國不能只顧眼前利益,而應當首先確立仁義這一根本;根本立住了,國家才能形成穩定的政治秩序,進而獲得長遠利益。
孟子的這一思想,使我聯想到金元時期醫家李東垣的《脾胃論》。
大家知道,李東垣治病,非常重視脾胃。他認為,脾胃是後天生化之源,人體的氣血津液以及臟腑組織的正常活動,都與脾胃的受納、腐熟、運化和輸布有密切關係。因此,李東垣治療疾病,並不總是停留在某一個局部症狀上,而是常常追問:人體的脾胃是否已經受損?氣血生化的根本是否出了問題?清陽是否能夠正常升發?臟腑之間的氣機升降是否協調?東垣論治疾病的這種思想方法,與孟子論治國家有某種相通之處——
孟子論治國,強調仁義為本;李東垣論治病,強調脾胃為後天生化之本。一個從政治倫理出發,一個從人體生理病理出發,二者所論對象雖然不同,但都提醒我們:不能只顧眼前的局部利益或局部症狀,而忽視維繫整體正常運行的根本條件。
今天,我們就以《脾胃虛則九竅不通論》為例,看看李東垣是如何從脾胃這一根本出發,解釋人體九竅不通以及諸多疾病的發生的。
下面,我們引錄原文,並逐句加以批解。 《脾胃虛則九竅不通論》
一、真氣與胃氣:先天之本與後天之養 原文:真氣又名元氣,乃先身生之精氣也,非胃氣不能滋之。胃氣者,谷氣也,榮氣也,運氣也,生氣也,清氣也,衛氣也,陽氣也。又天氣、人氣、地氣,乃三焦之氣。分而言之則異,其實一也,不當作異名異論而觀之。 批解:真氣,又稱元氣,是人體先天稟受的精氣,是生命活動的重要基礎。但先天之氣並非可以獨立存在,它還需要後天胃氣不斷滋養。這裡實際上講的是先天與後天的關係。先天之精氣,是生命稟受於父母的基礎;後天胃氣,則通過飲食水谷不斷提供生化與滋養。先天之氣需要後天之氣的資助,才能維持人體生命活動。所以,先天為生命之本,後天為生命之養。二者相互依存,不能偏廢。這裡所說的胃氣,不應當僅僅理解為現代醫學所說的胃部消化功能。它是一個範圍更廣的中醫學概念,既涉及水谷的受納、腐熟,也涉及水谷精微的化生、輸布,以及由此形成的營氣、衛氣和人體正常的生理活動。所謂谷氣、榮氣、運氣、生氣、清氣、衛氣、陽氣等,是從不同角度說明人體生命之氣的來源、功能與表現。分開來說,名稱各有不同;從其來源及相互聯繫來看,又有統一的一面。 這也是李東垣在這裡特別提醒後人的地方:不能把這些概念完全割裂開來,更不能只看到某一個名稱,而忽視它們之間的內在聯繫。
二、飲食勞倦損傷脾胃,陰火乘土位 原文:飲食勞役所傷,自汗小便數,陰火乘土位,清氣不生,陽道不行,乃陰血伏火。況陽明胃土,右燥左熱,故化燥火而津液不能停,且小便與汗,皆亡津液。津液至中宮變化為血也。脈者,血之府也,血亡則七神何依,百脈皆從此中變來也。眾之百病,莫大於中風,有汗則風邪客之,無汗則陽氣固密,腠理閉拒,諸邪不能傷也。 批解:這一段開始講脾胃受損之後所產生的一系列病理變化。飲食不節、勞倦過度,都可能損傷脾胃。脾胃受損之後,氣血生化不足,衛外功能也可能受到影響,因而出現自汗、小便頻數等表現。所謂“陰火乘土位”,是李東垣脾胃內傷理論中的一個重要概念。這裡的陰火,不能簡單理解為心火旺盛或者腎火過旺。它主要涉及脾胃中氣不足、氣機升降失常之後,陰火乘虛而起,進一步擾亂脾胃正常功能的病理過程。脾胃正常時,清陽能夠升發,水谷精微得以輸布;脾胃受損之後,清氣不能正常升發,陽氣運行也會受到影響。所謂“陰血伏火”,同樣應當放在這一病理背景下理解,不能簡單解釋為陰氣積累而產生火。接下來,李東垣談到陽明胃土的燥熱問題。胃屬陽土,具有受納、腐熟水谷的功能。脾胃受損,運化失常,加之燥熱與汗、小便頻數等因素,都會使人體津液受到損耗。津液對於人體非常重要。它不僅具有滋潤、濡養作用,而且與血液的生成有密切關係。
原文說:“津液至中宮變化為血也。”這裡的中宮,主要指中焦脾胃,並不是心臟。其意思是說,水谷精微經過脾胃運化,化生津液,津液又參與血液的生成。中醫學認為,脈是血液運行的通道,所謂“脈者,血之府也”,正是說明血液與脈之間的關係。至於七神,可以從人體精神意識活動的角度來理解。中醫學認為,人的精神、意識、思維等活動,都有賴於臟腑精氣和氣血的充養。氣血虧虛,精神活動也會受到影響。因此,脾胃受損,不只是影響飲食消化,還可能進一步影響津液、血液以及精神活動。隨後,李東垣談到中風與風邪。這裡的風邪,應當按照中醫學六淫理論來理解。風為六淫之一,具有善行、數變等特點。外風侵襲與人體衛外功能不足之間存在一定聯繫。原文以有汗、無汗來說明腠理開合與衛外功能的關係,但不能簡單理解為有汗就容易中風、無汗就不會患病。正常出汗本是人體生理活動的一部分。這裡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脾胃氣虛,衛外不固,人體抵禦外邪的能力可能下降。
三、脾胃陰陽與九竅不通的關係 原文:或曰:經言陽不勝其陰,則五臟氣爭,九竅不通;又脾不及則令人九竅不通,名曰重強;又五臟不和,則九竅不通;又頭痛耳鳴,九竅不通利,腸胃之所生也。請析而解之? 答曰:夫脾者,陰土也,至陰之氣,主靜而不動;胃者,陽土也,主動而不息。陽氣在於地下,乃能生化萬物。故五運在上,六氣在下。 批解:這一段先提出了幾個看似不同的說法:陽不勝陰,五臟氣爭,九竅不通;脾氣不足,九竅不通;五臟不和,九竅不通;頭痛、耳鳴以及九竅不利,又與腸胃有關。 這些說法究竟有什麼聯繫? 李東垣接下來便從脾胃陰陽的關係進行解釋。脾屬陰土,胃屬陽土。脾與胃雖然同屬中土,但陰陽屬性不同,生理功能也有所區別。脾主運化,主升清,胃主受納、腐熟水谷,主降濁。脾胃一升一降,相互配合,才能使水谷精微正常化生和輸布。所謂脾主靜、胃主動,是從二者陰陽屬性及功能特點而言的,並不是說脾完全不動,胃則永遠不停。這裡還涉及古人對天地陰陽生化的認識。陽氣潛藏於地,才能化生萬物。五運六氣,則是古人認識天地氣化運行及其變化規律的一套理論。李東垣在這裡藉助天地陰陽生化的道理,說明人體脾胃的生理活動與自然氣化之間存在相應關係。
原文:其脾長一尺,掩太倉。太倉者,胃之上口也。脾受胃稟,乃能熏蒸腐熟五穀者也。胃者,十二經之源,水谷之海也,平則萬化安,病則萬化危。 批解:這裡講到脾與胃之間的關係。 太倉,是胃的別稱,指人體受納水谷之處。脾受胃所受納的水谷精微,經過運化,才能進一步輸布全身。 所謂熏蒸腐熟五穀,是古人對飲食消化及水谷精微化生過程的描述。脾胃必須相互配合,才能完成這一過程。 李東垣稱胃為十二經之源、水谷之海,是因為人體氣血的化生與經脈的正常運行,都離不開水谷精微的資助。 所以他說:“平則萬化安,病則萬化危。”這句話很有分量。胃氣和平,人體的生理活動才能正常;胃氣失調,則水谷精微的化生與輸布受到影響,進而牽動全身臟腑。
原文:五臟之氣,上通九竅。五臟稟受氣於六腑,六腑受氣於胃。六腑者,在天為風、寒、暑、濕、燥、火,此無形之氣也。 胃氣和平,榮氣上升,始生溫熱。溫熱者,春夏也,行陽二十五度。六陽升散之極,下而生陰,陰降則下行為秋冬,行陰道,為寒涼也。 批解:這一段是全文的重要理論依據。五臟之氣與九竅之間存在密切關係。五臟的生理功能正常,九竅才能得到正常的氣血濡養。五臟之氣又離不開六腑的資助,而六腑的氣化活動又以胃所受納的水谷為基礎。這裡的風、寒、暑、濕、燥、火,是六氣的概念,不能直接把六腑與六氣理解為一一對應關係。李東垣是在運用天地氣化理論,說明人體臟腑功能與氣機運行之間的聯繫。 接下來,他講到溫熱、春夏、陽氣升散以及陰氣下降、秋冬寒涼。這實際上是在藉助自然界四時陰陽消長的變化,說明人體氣機運行的升降出入。胃氣和平,水谷精微能夠正常化生,營氣得以運行,人體也就具有正常的溫煦與生化活動。陽氣升發,具有溫煦、推動、宣散的作用;陽氣升散至一定程度,又有陰氣產生,陰氣下降,形成收藏、沉降的變化。這裡的晝夜陰陽運行,也涉及營衛運行的傳統理論。營氣與衛氣雖然同源於水谷精微,但功能不同,不能混為一談。
原文:胃既受病,不能滋養,故六腑之氣已絕,致陽道不行,陰火上行。五臟之氣,各受一腑之化,乃能滋養皮膚血脈筋骨,故言五臟之氣已絕於外,是六腑生氣先絕,五臟無所稟受,而氣後絕矣。 批解:這一段進一步說明胃氣對於五臟六腑的重要性。 胃一旦受病,不能正常受納、腐熟和化生水谷精微,六腑的正常氣化活動便會受到影響,陽氣也不能正常運行,陰火因而上行。五臟的氣血需要六腑的資助,才能正常滋養皮膚、血脈、筋骨等組織。所以,李東垣認為,臟腑氣血的衰敗,並不是孤立發生的,而是有其生化來源上的原因。六腑生氣先絕,五臟失去資養,繼而也會受到影響。這裡所說的絕,主要是強調功能失去正常資助,並不是說胃一旦患病,六腑便會立即完全喪失功能。
四、清陽不升,為什麼會導致九竅不通? 原文:肺本收下,又主五氣,氣絕則下流,與脾土疊於下焦,故曰重強。胃氣既病則下溜。經云:濕從下受之。脾為至陰,本乎地也,有形之土,下填九竅之源,使不能上通於天,故曰五臟不和,則九竅不通。 批解:這裡開始把脾胃、肺氣與九竅不通的關係進一步聯繫起來。肺主氣,主宣發肅降;脾主運化,主升清。 脾氣正常,清陽得以升發;肺氣正常,則能夠發揮宣發肅降的作用,使人體氣機上下協調。如果脾胃受損,清陽不能升發,肺氣的正常運行也可能受到影響,氣機升降失常,濕濁等病理因素便可能進一步形成和積聚。所謂重強,是古代對相關身體重滯、強直等病候的描述,不宜簡單解釋為強上加強。接下來,李東垣又說:“脾為至陰,本乎地也。”脾屬陰土,與地相應。這裡是藉助天地陰陽的關係說明脾的陰土屬性。所謂“下填九竅之源”,是以天地之氣的升降作比喻,說明脾胃失常之後,清陽不能正常升發,九竅失去正常的氣血濡養,因而不能發揮應有的功能。這一段的重點,不是說九竅真的被某種有形之土堵塞,而是強調脾胃失調導致氣機升降失常,清陽不能上達。
原文:胃者,行清氣而上,即地之陽氣也,積陽成天,曰清陽出上竅,曰清陽實四肢,曰清陽發腠理者也。 批解:這一段是全文最關鍵的地方。李東垣藉助天地陰陽升降的道理,進一步解釋胃氣與人體清陽升發之間的關係。清陽出上竅,是說清陽之氣上達頭面,使耳、目、鼻、口等九竅得到正常的濡養。清陽實四肢,是說清陽之氣能夠充實四肢,使肢體得到溫養。清陽發腠理,是說清陽能夠布散於肌表,使腠理得到正常的溫煦和衛護。這裡實際上揭示了脾胃與人體整體功能之間的關係。九竅之所以能夠正常發揮功能,並不只是因為九竅自身沒有疾病,還需要臟腑氣血正常,尤其需要清陽能夠上達。如果脾胃虛弱,水谷精微不能正常化生和輸布,清陽不能上升,九竅就可能出現各種不利的表現。例如,目失所養,可以出現視物不清;耳失所養,可以出現耳鳴;鼻竅不利,可以出現鼻塞、嗅覺異常。當然,這些表現並非都由脾胃虛弱引起,具體仍須辨證論治。
原文:脾胃既為陰火所乘,谷氣閉塞而下流,即清氣不升,九竅為之不利。胃之一腑病,則十二經元氣皆不足也。氣少則津液不行,津液不行則血虧,故筋骨皮肉血脈皆弱,是氣血俱羸弱矣。勞役動作,飲食饑飽,可不慎乎。 批解:這裡是對前面全部論述的總結。 脾胃被陰火所乘,正常的水谷運化功能受到影響,谷氣不能正常升發輸布,反而向下流泄。這樣一來,清陽不升,九竅自然也就不能得到正常的濡養。這就是標題《脾胃虛則九竅不通》的核心意思。接下來,李東垣進一步指出,胃這一腑發生疾病,會使十二經的元氣都受到影響。為什麼?因為胃是水谷之海,人體氣血生化的重要基礎就在於此。氣不足,津液的生成與輸布就會受到影響;津液運行失常,又會影響血液的生成與運行。中醫學有津血同源之說,津液與血液之間有密切的生理聯繫。津液不能正常化生和輸布,長期下去也會影響血的充養。氣血不足,筋骨、皮肉、血脈等組織就會失去正常的濡養,最終出現氣血俱虛的狀態。因此,李東垣最後特別提醒:“勞役動作,飲食饑飽,可不慎乎。”飲食不節會損傷胃,勞倦過度會損傷脾。一個是飲食方面的失調,一個是勞役方面的損耗,都可能損害人體後天生化之源。
原文:凡有此病者,雖不變易他疾,已損其天年,更加之針灸用藥差誤,欲不夭枉得乎? 批解:這句話是全文的警示。 凡是脾胃已經受損的人,即使暫時沒有進一步發展為其他疾病,其健康與壽命也可能受到影響。如果在這種情況下,針灸、用藥又出現錯誤,便可能進一步損傷身體。李東垣在這裡反覆強調脾胃的重要性,就是希望後人不要輕視飲食勞倦所造成的內傷,更不要只顧眼前症狀,而忽視人體整體的生化基礎。這也是《脾胃論》最值得重視的思想之一。
結語:治國不可舍仁義而逐私利,治病不可舍根本而逐症狀 通過以上對《脾胃虛則九竅不通論》的解讀,我們可以看到,李東垣所強調的,並不是簡單地說脾胃不好就會產生某一種疾病,而是指出脾胃作為後天生化之源,一旦受損,便可能影響氣血津液的化生與輸布,進而影響五臟六腑以及九竅的正常功能。脾胃虛弱,清陽不能升發,九竅便可能失去正常的濡養;氣血津液不足,筋骨皮肉也會受到影響。由此可見,人體許多局部的病理表現,背後可能存在着整體生理功能失調的問題。所以,李東垣強調治病須重視脾胃,其意義並不在於把所有疾病都歸結為脾胃,而在於提醒後人:面對疾病,不能只盯着表面症狀,還要追問人體氣血生化的根本是否出了問題。
這讓我再次想到孟子見梁惠王的那段對話。 梁惠王一開口便問利益,孟子卻不急於談利益,而是先講仁義。因為孟子知道,如果政治失去了仁義這個根本,那麼上下交征利,最終損害的必然是國家整體。
李東垣也是如此。他不只是看到頭痛、耳鳴、九竅不利這些局部表現,而是進一步追問脾胃是否受損,氣血生化是否正常,清陽是否能夠升發。 一個從仁義談治國,一個從脾胃談治身。 二者雖然所論不同,但在思想方法上有一個共同之處: 治國不可舍仁義而逐私利,治病不可舍根本而逐症狀。 一個國家,如果只顧眼前利益,不顧維繫政治秩序的根本,最終難以長治久安;一個人,如果只顧局部症狀,不顧維持生命活動的整體基礎,也難以真正維護長久的健康。 孟子重仁義,李東垣重脾胃。 說到底,兩位先賢都是在提醒我們:凡事要知其本,明其源;根本不立,局部再怎麼修補,也難以長久。 2025年2月9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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