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篇:从孟子风与草之喻,详解李东垣《凡治病当问其所便》 《孟子·滕文公章句上》有言: “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风,必偃。” 孟子以风与草作比,说明君子的德行如同风,小人的德行如同草,风吹草必然随之倾倒。其本意在于说明上位者的德行对下位者具有深刻的影响。
反过来看,我们观察草的倾倒方向,也可以推知风的来向。这虽然不是孟子原话的本义,却可以引申出一种认识事物的方法:由外察内,由果求因。
中医辨证论治,也有这样的认识方法。人体内部的病理变化,往往通过外在的症状和体征表现出来。医者通过观察病人的寒热反应、饮食所欲、身体感受以及二便变化,可以推知其内在的寒热虚实,进而决定治疗方法。
李东垣在《脾胃论》中有《凡治病当问其所便》一篇,专门论述临证问病、辨别寒热及治疗所宜的问题。其所强调的,不仅是观察病人有什么症状,还要了解病人身体的实际反应,从而辨明病情,因证施治。下边,我们就详解此篇文章——
《黄帝针经》与《灵枢》有关胃肠寒热的论述,为这篇文章之主体思想提供了经典依据。东垣又结合临证经验,对其中的寒热表现、饮食所宜以及四时治疗作了进一步论述。
一、由外察内,辨别胃肠寒热
《黄帝针经》云: “中热消瘅则便寒,寒中之属则便热。胃中热则消谷,令人悬心善饥。脐已上皮热,肠中热则出黄如糜。脐已下皮寒,胃中寒则腹胀,肠中寒则肠鸣飧泄。”所谓中热消瘅,是指内有热邪,出现消渴、消耗一类病证,治疗宜从寒凉方面考虑;寒中之属,则是指寒邪在中,治疗宜从温热方面考虑。这里所说的便寒、便热,是从病人的寒热所宜来认识病情,并不是简单地顺从病人的一时喜好。
经文接着讲胃肠寒热的不同表现。 胃中有热,则消谷较快,容易出现善饥;同时,脐以上皮肤发热。肠中有热,则大便呈黄色,如糜状,而脐以下皮肤发寒。反之,胃中有寒,影响胃的受纳与腐熟功能,故出现腹胀;肠中有寒,影响肠道传化,水谷不能正常分清泌浊,故出现肠鸣、飧泄。
这里值得注意的是,胃与肠虽然相互联系,但其寒热表现并不一定相同。不能因为胃中有热,就认定整个胃肠都是热证;也不能因为肠中有寒,就认定整个胃肠都是寒证。 这正是中医辨证需要注意的地方:既要认识整体,又要辨别局部;既要观察某一症状,也要结合其他表现综合判断。
东垣又进一步说:“盖肠中寒则食已窘迫,肠鸣切痛,大便色白。肠中寒,胃中热则疾饥,小腹痛胀。肠中热,胃中寒则胀而且泄。非独肠中热则泄,胃中寒传化失常亦泄。” 这段话进一步说明了胃肠寒热错杂的情况。 肠中有寒,可以出现进食之后便意迫切、肠鸣、腹痛以及大便色白等表现。其中,食已窘迫,是指进食之后便意迫切;肠鸣切痛,则是肠鸣并伴有较为明显的疼痛。大便色白,在传统辨证中可以作为寒证的参考,但仍须结合其他症状判断。肠中寒而胃中热,胃热消谷较快,所以容易饥饿;肠中有寒,传化失常,故出现小腹疼痛、胀满。反过来,肠中热而胃中寒,胃寒不能正常腐熟水谷,故出现腹胀;肠热影响传化,故出现泄泻。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东垣又补充说,不能认为只有肠中有热才会发生泄泻,胃中有寒,传化失常,同样可以导致泄泻。这说明泄泻虽然是一个外在症状,但其病因并不只有一种。相同的症状,可以由不同的脏腑寒热变化所产生。所以,治病不能只看症状的表面表现,还要追究其内在原因。这正是由外察内、由果求因的辨证思路。
二、胃肠所欲不同,治病当问其所便
东垣在论述胃肠寒热之后,又提出:“胃欲热饮,肠欲寒饮,虽好恶不同,春夏先治标,秋冬先治本。” 这里需要特别说明:东垣这段文字,与《灵枢·师传》的相关文字存在差异。 《灵枢·师传》所载为: “胃欲寒饮,肠欲热饮,两者相逆,便之奈何?” 而东垣《凡治病当问其所便》所载,则是: “胃欲热饮,肠欲寒饮,虽好恶不同。” 两处文字的寒热次序恰好相反。这里应当分别保留,不宜为了使两者一致而任意改动。至于其间差异究竟源于传本、引文还是东垣自己的表述,目前不宜轻率断定。
从东垣原文来看,他所强调的是胃与肠的寒热所欲并不相同,不能一概而论。这也正是临证问其所便的意义所在。医者不能只凭某一个部位的寒热表现,便决定整个胃肠的治疗方法;更不能只根据病人喜寒或喜热,就认定其全身寒热。 病人对饮食寒温的反应,是辨证的重要参考,但仍须结合脉象、舌象、症状以及病情变化综合判断。
东垣接着提出春夏先治标、秋冬先治本的原则。这是在强调治疗还须考虑四时变化,不能拘泥于固定的治疗先后。所谓标本,应当根据具体病情来判断,并非胃永远为本、肠永远为标,也不是春夏一定先治肠、秋冬一定先治胃。疾病有缓急,脏腑有寒热,治疗自然也有先后。医者应当根据当时的病理变化,权衡本标缓急,决定治疗次序。
三、衣食寒温适中,方能维持人体正气
东垣言:“衣服寒无凄怆,暑无出汗,热无灼灼,寒无凄凄,寒温中适,故气将持,乃不致邪僻也。” 这段话讲的是日常生活中的寒温调养。 所谓衣服寒无凄怆,是指天气寒冷时,衣着要适当,不能使身体受寒;暑无出汗,是指暑热之时,衣着及环境应当适宜,避免因过热而大汗出。所谓热无灼灼,寒无凄凄,则是说饮食寒温要适中,不能过热,也不能过寒。
为什么要如此强调衣食寒温? 因为人体的生理活动,需要阴阳寒热相互协调。饮食过寒、过热,衣着过厚、过薄,都可能影响人体正常的气机运行。尤其对于脾胃虚弱之人,更应注意饮食寒温及日常调养。饮食不节,寒温失宜,都可能损伤脾胃,使水谷运化失常,进而影响人体元气。所以,东垣强调寒温适中,目的在于维持人体正常的气机,使正气得以保存,不致因调养失宜而招致邪气。
这里还可以看出一个重要思想:治病不能只考虑局部,还要考虑整体;不能只考虑眼前的症状,还要考虑饮食起居对疾病的影响。
四、治病当临事制宜,不可拘泥常法
东垣在本篇最后说:“此规矩法度,乃常道也。正,理也;揆,度也。当临事制宜,以反常合变也。” 这几句话是全文的关键。 所谓规矩法度,是指前面所讲的寒热辨证、饮食调养以及四时治疗先后,都是临证可以遵循的基本原则。所谓常道,是指一般情况下应当遵守的规律。但医学并非机械地套用固定法则,而是要根据病人的具体情况,判断当下应该采用什么方法。所谓临事制宜,就是遇到具体病情,要结合实际情况决定治疗措施。所谓反常合变,也不是违背医学规律,而是在特殊情况下,根据病情变化灵活调整通常的治疗方法,使治疗适合疾病的实际需要。例如,通常认为某种病证宜温,但病人实际表现与常法不同,就不能仅凭固定认识用药;通常认为某种病证宜寒,也不能不顾病人的体质、脾胃状况及其他兼证而一味寒凉。因此,常法是依据,权变是运用。既要掌握规矩法度,又不能被规矩法度所束缚。 这正是东垣所强调的临证态度。
五、从问其所便,体会东垣脾胃学说的临证思想
从孟子风与草的关系,我们可以引申出由外察内、由果求因的认识方法;从《灵枢》与东垣关于胃肠寒热的论述,又可以看到,中医辨证不仅要观察疾病的外在表现,还要了解病人的实际反应,辨别其寒热所宜。
李东垣重视脾胃,认为脾胃是人体元气生化的重要根源。脾胃受损,水谷运化失常,气血生化便会受到影响,进而影响其他脏腑的正常功能。
因此,临证既要观察病人的饮食、寒热、二便及身体感受,也要辨明脾胃升降、寒热虚实的变化。不能只凭一个症状确定病因,更不能拘泥于某一方药或固定治法。所谓问其所便,是为了了解病人;所谓辨其所宜,是为了认识疾病;所谓因证施治,则是为了使治疗符合人体实际情况。
这里尤其要注意,问其所便,不等于完全顺从病人的主观喜好。病人的感受固然重要,但医者还须结合客观表现,辨明其真正的寒热虚实,不能以一时的喜恶代替辨证。所以,治病既要知其所病,也要问其所便;既要辨其寒热虚实,也要察其四时变化。既要掌握常法,又要懂得权变。 2026年11月18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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