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亞和她的六封書信
1、 突然,電話響了。 我懶散地抓起聽筒,猛聽到電話那邊隊長急切的聲音,項強!快到局裡集合,有情況——!說完,他也不聽我搭話,“啪”地就把電話壓了。 媽的!當個隊長犯得着這樣牛逼哄哄的嗎?!我一把將電話扔下,抬眼看一下牆上的表,剛好夜裡十一點半。 又有案子啦?妻子看我一眼,幽怨地問。 嗯,我一邊穿褲子一邊答道。 自從調到刑偵隊以來,白天不是白天,黑夜不是黑夜,與妻親熱的空兒都沒有,好不容易盼來個周末,可巧兒,又來案子了!我嘟噥着,提上褲子,吻了吻妻朦朧的睡眼,帶上門出去。 我一路小跑趕到局裡,方知是有群眾舉報,西王口那邊的金星賓館裡有聚眾嫖娼的! 我原以為是發生了什麼大案!——肖隊長那麼着急!原來是嫖娼的! 我心裡鬆了一口氣。從內心講,我不大願意看到那麼多兇殺案的發生!然而,每次深更半夜緊急出警都是為抓個嫖娼賣淫的,我還是覺得這麼大動干戈不值! 我掃了一眼出警的隊友,一個一個面帶興奮之色。 大家心知肚明,這是隊裡完成創收任務的絕好時機!——上一星期三,我才從十里舖鄉派出所抽調到刑偵隊。 原因是我會寫兩下子。 可是,調來這麼多天來,我竟沒寫出一篇新聞稿子,倒是不少跟着抓人。 有啥寫的?幹些實際工作吧!肖隊長總是這樣說。 八個人開上兩輛警車,“嗚啦嗚啦”,往西王口奔去。 我抬腕看了下表:夜裡十二點半。 金星賓館是孟子市出了名的五星級賓館。 早就聽說那裡吃喝玩樂“一條龍”。孟子市流傳着一句關於金星賓館的順口溜,說什麼“一樓吃罷,二樓喝罷,三樓摸XX”,可是,市局大小領導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今天,這是咋啦? 西王口遠在大南郊,是孟子市的創新開發區,為了招商引資,公安的力量往那裡傾斜也多是支持, 幫助着力營造安全舒適寬鬆的經營環境。 我看看同事們,個個都裝作一臉深沉的樣子,我也耐下了疑問,摸摸口袋,——筆在!每次抓住嫖客妓女了,我總是做筆錄的。 關掉警笛!肖隊長扣了扣風緊扣,嚴厲地命令道。 不遠處,就是金星賓館。 燈火輝煌!歌聲笑聲,從密遮的窗里滲出來,嘶啞的紅。 停下!別驚了那些“雞兒們鴨兒們”,肖隊長往下壓了壓手。 嘩嘩啦啦,跳下警車的同志們,一路高進,忽聽到隊長命令,忙剎住腳步,然而禁不住轟然笑起。 說實在的,誰不願意跟着隊長去抓現場? “人分三組!項強和運雷,跟我上!你、你成一組,守總台,別讓那鱉孫透風報信!你、你一組,守巴台!——那兒的電話可通房間。” 肖隊長分派完,一揮手,一行人分頭跟進。 金星賓館的院子裡停滿了小車。 我也沒顧得看有沒有熟人的車子,便隨着肖頭兒乘了電梯,直撲6樓。 服務台上的值班小姐見到我們,一愣,就想往房裡鑽。 同志!我們是公安局的,請配合!運雷將警官證一亮,低沉地說道。 肖頭兒的眼,如老鷹環視了一圈。 我去給你們叫龐經理——,那個女服務員怯怯的聲音 去叫6108、6109房!肖頭兒威嚴地命令她。 當班小姐走出服務台。 肖頭兒一擺脖,我和運雷便跟了她,走過去。 篤篤!當班服務員敲門。 這時,分明能聽得見房間內慌慌忙忙的響動聲。運雷,看我一眼,我強忍住笑,他就又示意服務小員再敲房門。 篤篤!她就又敲了兩下。 誰?——誰呀!房間內傳出一聲驚恐且有些不耐煩的問話。 運雷沖那服務小姐一使眼色。 服務員,——送開水的。 嗬!這小姐挺會騙呢。 房間內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開櫃門聲。還有窸窸窣窣的穿衣聲。 很久時間,房門打開。 一個萎萎瑣瑣的中年男子露出頭來。 我們是市局的,來執行公務!請你配合!!運雷把警官證一亮。 那男子接過,仔細地“奔視”起來。 我衝進房裡。 床沿上坐着一個披散頭髮的女子。 她一雙大眼透過發梢,張慌又羞怯。這種態度讓我一驚。我故作鎮定,嚴肅地問道,你們什麼關係?! 只見那女子,眼睛輕輕往邊上一掄,目光停在了毯子角上,一言不發。 我剛要再次發問。 那年輕女孩低垂脖頸,一雙腿悄悄地往後挪動。這時,我才發現,那個女孩腳後跟正往床下掩藏丟在地上的一件粉紅褲頭! 她是我情人!咋啦?犯法呀! 凡沒結婚證者,一律視為非法同居!運雷聲如響雷,可能是讓那男子給氣的!——他竟然拿着運雷的警官證仔細“研究”了半天! 別發火嘛!積極配合你們檢查!那男子往上提提褲子。 那請你跟我們到刑偵隊去!運雷厲聲對那男子說,然後側過臉,沖那女孩子道,你也一塊兒到局裡去! 女孩子站起身,將裙子往上系了系,整了整頭髮,跟在那男人後邊,走出房門。 這女孩,看樣子不過十七八歲,高高挑挑的身材,我看着她背影,一時覺着她好像曾在哪裡看過的一幅油畫裡的女孩。只見女孩雙手抱着肩頭,袖子墮下去,露出潔白的手臂,皮膚滑膩有光澤。 我狠勁地瞥她一眼,嘴裡不由說道:快點下樓,幹啥不好?玩這個! 這時,那女孩子陡然竟嚶嚶地哭了起來。 別再演戲了,放老實點!——你們這號人我見得多了!運雷在一旁厲聲說着。 那女孩子聽罷,真就停住了哭聲。 她輕輕裊裊地走着,一股清香,丟了一地。 我看看運雷,運雷看看我,搖搖頭,意思也是為這樣漂亮的女孩可惜。 這個女孩子,咋會走上這條道呢? 我一心的迷惑。 我們押着她上車的時候,同事們看着這女孩,一個個眼睛都有些發直!——在這樣美的女孩子面前,有哪個男人的眼不發直呢! 將這幾個“戰利品”帶進分局裡時,已是近午夜兩點了去。 肖隊長說,先問一下筆錄吧,各組辦各組的。 唉!公安這活是越來越難幹了,——明明知道,這幾個是嫖娼賣淫的,可非要弄出個口供筆錄來,否則超過24小時,人家要沒錯,就要告我們非法拘禁的。我忍住不耐煩,悻悻地把這四人帶到了中隊二偵室,坐在了審訊台後邊。 逐個訊問。 運雷問,我記錄。 輪到那個漂亮的女孩子了,運雷看了看我,我也看了看運雷。 我們二人心裡,似乎都湧出了點微微的不適感。是那種目睹一場美麗的花事猝然凋零的那種感覺,有點悵然,有點惋惜。 女孩子被值班警帶進來,坐下。 叫什麼?運雷問。 溫小雅,那女孩子,淡淡地回答。 嗬——!似乎與一個電視主持人同名同姓!運雷有些嘲弄她的意味。 她是小雅——而我……是小亞,亞洲的亞!她怯怯地揚眼睛,分別看了我們一眼。 不知為什麼,那眼神,竟讓我想起了我的小妹! 這念頭很強烈,一下子闖進了我的內心。我忙狠勁地擺擺頭,想把這想法甩掉,可越甩卻,那念想越強烈,越甩不掉。她明明就是鄉間的小妹呀!一下子,我痛苦之極。眼睛裡隱出一片淚花。薄薄的淚點,冰屑一樣,在燈下,熠熠閃亮。 年齡? 十八 …… 就這樣子,運雷問一句,她答一句,我記一句。 而此時,我的心,早已飛到晴朗的天空下,飛到了故鄉的田野中。哥,你給我捉一隻蛐蛐,小妹扎着兩隻朝天角,一臉稚氣地說。我捉住一隻蛐蛐,雙手捂着,放在她耳邊。哥,聽到麼?——蛐蛐在唱哥呢,它唱的是“上學謠”嗎?小妹,歪着脖子出神地聽。 下去——!運雷沖她嚴厲地道。一愣神間,已訊問完畢。 看着那個女孩子走去的背影,我真想衝到另一個審訊室里,猛揍一頓那個被一同帶回來的臭男人!
2、
天,已然秋天了。 一行行雁陣,一會兒是“人”字形,一會兒是“一”字形,從天空上飛過去。這幾天,我休班。因為在家裡昏天黑地睡了一整天,第二天起床來,實在無聊,就在房內這間轉那間,那間轉這間,末了便趿了靯子,帶上門出去,到大街上轉悠。打哈欠,伸懶腰。我無聊地躉進一個才開業的咖啡館裡,坐在一處暗淡的角落裡。 先生,喝點什麼?聲音這般熟悉。 一杯乾啤!說罷,我抬起頭,我看見那個服務女孩子,是她。 她也認出了我。 項警官!她的臉埋了下去。 小亞,亞洲的亞,我笑了對她說,她抿着嘴笑起來。 以後,我便常來這個咖啡館。 以後,我們竟相與的熟了。 她稱我為“強哥”。 我喊她小亞。 交往得多了去,我竟不覺得她曾是個“三陪女”,還以為她是一個大學生呢!有時,與一些不大熟絡的朋友聚會,我會讓她跟上,介紹時,我就道,——她是我表妹,搪塞過去。 有幾次,她都撲閃着大眼,疑惑地看着我。 我知道,她很感動。 她那眼神水汪汪的,淌出來許多蜜意;我知道她想要我幹啥,可是,一想起她曾與那個乾癟的男人在房間裡的樣子,我就噁心,於是我就不理她。 她竟以為我很高尚。 她說我是古代君子柳下惠。 去他媽的吧!這世上的男人哪有什麼柳下惠?柳下惠那廝,不是古人瞎編亂造的人物,就是,就是個陽萎! 我努力地想忘掉繳過三千元罰款的那個乾癟的臭嫖客。 我想與小亞在一起,如不想起那晚抓住她的鏡頭,我們會處得很快樂。 可她竟曾經是一個“三陪女”。 她為什麼會是個“三陪女”呢? 這晚,月亮很美,如洗澡的大姑娘,赤裸裸的豐滿白嫩。我向妻子編了個瞎話兒,走出家門。一個兩個星星很滑頭,藏在雲里,間或閃出不懷好意的目光。我朝那月亮擠了擠眼睛,吹着口哨,一路走去。 小亞下午電我。 小亞說晚上有事找。 我匆匆來到霞子河橋下。她已在等我。她站在橋洞下,遠處城市的燈火像一堆乍熄滅掉的柴火濺出的火星。晚風,吹送着蛙鳴與蓮香,她與蛙鳴和荷香站在一起,異常白嫩。 會不會是她愛上我了? 這樣想着,我己走到她跟前。 她很嫵媚地看我了一眼。 她說,你真是個大好人,世上的男人都像你就好了。 她說,今晚上給你一件俺最珍貴的東西。 她說着就去解衣扣。 別!——我攔着她。 她笑笑,繼續解,從裙子腰裡拽出幾封信,遞給我—— 這是我寫給朋友與家人的信,你拿回去看看。 我接過來,滿心的疑惑。 我問,為啥? 她答,想讓你了解我,又想讓你為我保存。 我問,為啥? 她答,你是個好男人。 她說完,揚起“四沿齊”,挺起胸脯走了去。 這時,我才發現,她的飄飄長發不見了,而是剪成了齊耳的“四沿齊”。 月色,楚楚動人;她的身影,楚楚動人。 我陡然想喊回她,想擁抱她,想親吻她。——我不是個好男人! 回到家裡,妻己睡熟好久了。 我把她交給我的那疊信,小心翼翼地放進書櫃裡頭,剛要回身去臥房睡,又轉身從中抽出一封信來,輕輕坐在燈下。 3 第一封信件
“小如: 你好! 這麼枯寂的日子裡接到你的信真如在我的生活里來了一束陽光,整整一天,我的心都浸在你的字跡里,聽着你的話,心和我都如露珠顫動着,幸福得想要化去。你說得對!——我原想也去外打工的,看看同齡人沒有上中專甚至沒有讀過高中都一個個掙錢養活自己了,我心裡真不是滋味。 可爸說非讓我找個正經工作,跑遍了全縣的鄉鎮衛生所沒有一個要人的。也託了不少人,不是一口拒絕,就是要聽回話,禮也送了不少,——家裡的羊已賣掉了好幾隻! 看看爸媽辛苦的操勞,我的心要碎了。 三年的衛校下來,家裡已借了不少外債,而今跑工作又要化錢,我不明白這是為啥?這難道就是老師們教我們的那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國情嗎? 劉萬風那女孩,你知道不? ——她自費上了個煤校,早就安排到縣裡煤炭局裡上班去了。原因是,人家有個當縣幹部的父親,而我是國家正式生呀,卻跑到哪兒都是不要。天下之大,我真不知何處是安身之所? 村子裡也沒有多少變化,還是你上次來那個樣子。 可對你介紹的只是我家門前的那株柏樹了。幾個月前,村子東頭得法嬸子突然得了病了,爸讓我去給她看,只是一般的胃炎,我說不妨事的,吃點藥就行了!——但要除病根兒,必需注意調養。這家人就是不信,硬說是撞上鬼了!——原因是那天晌午,她去了後村裡的那一片墳地。我家鄉有個傳說,是花日頭地兒不能去上墳,容易碰上餓死鬼。於是,他們家裡人跑十幾里地到柳流村請來了個“半仙兒”。我正要與他爭論,可得法叔硬是說,妮,你就別與這大仙理論,俺信人家!你書上學的只能治人病,您嬸這是得了“鬼症口”啦! 我只好苦笑一下地走出了他家門。 如今在農村,封建迷信很是厲害。正常人總被這不正常的東西圍着,慢慢就不正常的。這不,沒幾天那得法嬸子病沒治好倒被那“半仙兒”收了做弟子,傳仙術時就來我家門前的那棵柏樹下。我氣得不行!——可是,整個村子裡,老的少的都一古腦地信他呢。 我決計要離開這個村子了。 隨便問一聲,城裡面好不好找工作? 與爸商量好了,我就走。 ” 讀完這封信,我伸了伸懶腰,看着這小亞挺有氣質的,原來是一個學醫的呀,真可惜!我一壁自言自語,一壁走回臥房裡去。 吃錯藥了?這多晚了!你還不睡——!妻聽見動作,一翻身兒醒來,打開床頭燈,揉着眼睛沖我說到。 我的眼神越過燈罩上的黑暗,看妻一眼,沒有搭話。看信之初,我那卑劣的好奇心與身體內的那一股細小的潮動,早已經被這封私信打得無影無蹤了去。 這女孩也不容易的!我竟然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誰? 我裝作不聽到,也不去看妻,只是快速地脫去衣服,“剌溜”,鑽進被窩裡,緊緊地摟住妻。 是不是那個叫溫小亞的婊子?你們常來往?!妻一把推開我,厲聲問道。 她挺可憐的!我說,又過去摟妻。 妻從我手臂里掙脫出來,半坐起身子,請別當我是傻瓜,不知道,你的那點子花花腸子,說!剛剛鬼鬼崇崇地到書房裡放什麼去啦? 我見瞞不住,索性說道,小亞的信,說罷,我抬手就去關燈,妻一把攔住,不讓我睡了,我嘟噥一聲,翻身過去就要埋頭去睡。 妻竟然跳下床去,奔進書房,咣咣噹當,一陣亂翻亂找,居然取出一封信跑着過來,沖我笑笑地一揚,吐一下舌頭,爬上床,撈上被子,我倒要看看這小X妮子都寫些什麼,說罷,趁着床前檯燈光,小聲地讀起——
“書偉: 你為什麼不要了我?我恨你,恨死你了!” 妻低聲念完這句話,側臉向我道,看看,她還可憐?多賴的一個死X! 你不懶,你是世上大好人!我懟妻。 妻聽了,一下子氣炸!伏下身來,一把擰着我的臉,低聲怒道,今後不准你再給這號人來往!——你要明白,你現在是一個警察!說完,她將小亞的信往床地下一扔,擰滅燈。 我雙肘支起,擰開燈,然後彎腰下增,撿起那信,看了起來。
4、 第二封信 “書偉:
你為什麼不要了我?我恨你,恨死你了!你是男人嗎?你是個真正的男子漢嗎?不是, 你就滾得遠遠的。是,你就來!就來救我! 我知道你是救不了我了。既使能救我出去,你也救不回原先那純淨的小亞了。 偉,我已經是個壞女孩子了,是一個讓你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的壞女子了。 我是妓!嚇着你了吧?可我是!是妓! 你是一個很無能的男人,或者說你根本不是個男人,這裡的男人一個個都會做,而你——你竟是一個找不到地方的男人,我恨你!——我恨我的第一次為啥給了那個臭男人! 偉,我不是好女孩。 我已被十多個男人,不!是嫖客是禽獸糟蹋了。我打了三次胎!我得了病。 願諒我,以前的信中沒給你講實話。我是怕你不再愛我,我是怕你傷心是怕……真的,我很怕你遠離我,可是今天,我不得不告訴你事情的真相。 我根本就不是在賓館裡當禮儀小姐,那活兒是要有人開後門才能找到的!我只是被一個叫梅英的中年婦女,領到這兒當按摩女來了!你根本就無法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這是卡拉OK包箱,其實就是那些有錢的男人玩女人的地方!偉,我無法對你寫下去了。 忘掉我吧!偉,我也已經不愛你了,你有錢嗎?我現在只愛錢,你有嗎? 忘掉我!——因為我不再喜歡你了! ”
我書速地瀏覽完這封信。 我慢慢地垂下手去,將信丟到檯燈桌子下邊。 妻推我一下,咋着啦?憐香惜玉了? 我身子一縮,鑽進被窩,雙手伸出,疊在一起,枕在頭下。 妻子爬起來,要去撿那封信,我攔住她,睡吧,說罷,我擰滅燈。 可是我,左右睡不着覺。 這小亞學壞,看起來是為生活所逼!黑暗中,我沖妻小聲說道,然後長出一口氣。 男人有錢就學賴,女人學賴就有錢嘛!妻低低地笑出聲,說。 局長家的公主不賴?!直想叫我骨頭架晃散了! 妻不吭聲。 世上的男人女人,我看沒有一個不壞的!——只不過,有錢有身份的人,壞起來叫作追求愛情呀幸福呀!沒錢沒身份的呢壞起來就叫流氓阿飛什麼的!這就是—— 放下手,煩你!妻翻身向里。 反正明天是大禮拜,也不出警,索性再去看封那小亞的信打髮長夜算了! 我佯裝抱怨着,伸手擰開燈,起床,抱住膀子,快快地竄到書屋裡,將那一疊信拿過來,抽出一封,半躺在床上,就着燈光看起來。 5、 第三封信 “乾爹:
您好!
這幾天您到哪裡去了?怎麼不來“樓外樓”了?小亞是您的人了,從裡到外都是!您是不是叫我忘了? 自從那次——您帶我到“天外天”賓館之後,我知道您不是一個隨便的男人,您不是! 還記得麼?您對我說:要領我到外面的世界裡去。那天,我哭了,因為我覺得認識您這樣一個好人是我終身最大的幸福。 我不是個水性楊花的女孩,如您所說,我是受了別人騙的,可我陷了進來,我知道這一輩子我完了。 天天看着您送給我的那隻小瓷豬,我流下了淚水。 您什麼時候才來呀? 我的工作事,您問好了沒?等您的回話。
另:連續幾天,我都騷癢得很。 是與您那一天之後,才開始的。 您是不是有那病?如有,也不怪您,您與我說清楚,我好快去治。如沒有,真是以前您沒有病的話,小亞對您說聲對不住了,因為我真不是故意的。您也要注意。如果有我說的上述症狀,請您快去醫院診治。 這地方,我真得一天都不想呆下去了。 我也是個人呀! ” 6
連續幾天政治學習,搞得腦袋大大的! ——娘那X!是個頭兒都會作弄當兵的,什麼寫思想匯報呀寫學習心得體會呀!——他們一說,你就要聽話,就要給他們寫了,還要寫出彩,盡他媽虛的假的還要說得跟真的似的。 被一些空洞的政治詞語操得亂亂的,我沒明沒夜連干幾天好容易才將隊長的指導員的副隊長的副指導員的學習心得體會寫完上繳到局人教科去。 項強辛苦啦!——中午去吃碗燴麵去,隊長發了話。 不啦!謝謝肖隊!——我心裡再惱,臉上也是笑笑的,當然話音兒也是輕鬆快樂的,一點兒也不能將心事表現出來。 回到家,妻不知聽哪個“長舌頭”吹風,竟又來審問我:你到底與那個婊子有沒有關係?!看她一眼,她樣子凶得象頭母獅子。 幹什麼嘛?你!——我也不示弱,再說在單位受了那一股子窩囊氣,正沒好心情呢,便一腳踢開臥室的門。 妻子驚到了,委屈地看我一眼,嚶嚶哭着跑了去。 隨她便!——女人一哭二鬧三上吊。 我沒心情吃飯,窩在書房裡,急燎燎的發恨,也不知恨啥,反正是心裡不平衡。 這個世上誰平衡?聽隊長閒聊,他也一肚子牢騷。 百姓牢騷當官的也牢騷沒錢人牢騷有錢人也牢騷,嘿,他媽的這社會膩歪了?吃飽了撐得吧,這樣一想,看看表,又快到上班時間。 班是要上的,雖說有時整下午沒事,還要去簽個名,然後隨你去那都行。 是個頭兒,中午都喝得人事不省,——公安嘛,臉就得象關公。 從這間辦公室轉到那間辦公室,電風扇吱扭扭亂轉,人卻沒一個。 走人!我一擰身,騎上摩托車往家趕。
回家也挺沒趣的,有意沒意,我便又來到小亞坐檯的咖啡館。 秋日似虎,騎摩托車在大街上穿行,我出了一頭汗。 仄進咖啡屋裡,一陣冷氣撲來,一身的汗,立馬殺干。 樓上有單間,你幾位?巴台的一位小姐笑吟吟地問。 沒長眼咋的?就我獨個!走進這種娛樂場合,自己不知為什麼,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優越感。 我知道這家咖啡館是搞啥服務的,可這裡的小姐,除了小亞以外沒人知道我是幹啥的。 ——咱是邢警隊的一個小兵,要是隊長,她們早瞄上了。但明說,我這派頭她們也不敢小覷。 強哥來了!走——小亞從黑影外飄過來。 我們便上樓。 一樓到四樓,看上去都是黑洞洞的,只有窗口處透進來幾束陽光,房間都是櫸木包的,房門也都是清一色包了棕紅色的皮,但不熱,每一個房內都安有空調。 一直上到四樓。 四樓明顯比其它樓層光明了許多,強烈的日光,從密閉的窗縫裡射進來,怪嚇人的。走過去,用手挑開厚厚的窗簾,白花花的日頭剌得肉眼疼,探出身子往下一瞅:窗底下是一堆破舊公司閒置的鐵鐵棍棍。小亞領我來到410房,這是小亞包的房——這裡每個服務小姐包一個房,互不串場。各掙各的小費。走進去,這是一個鑲着桔紅壁燈的單間。單間裡是榻榻米,一張小紅木桌放在中央,脫下鞋上了榻榻米,一忽兒,便有個穿白圓領的專門調製咖啡的小姐端過來兩隻小杯子,沖了咖啡,退下了去。 我看一眼小亞,默無一聲地慢呷。 隔壁傳來女孩兒和幾個男人小聲的浪言浪語。 小亞抬起眼看了看我,幽幽地道,強哥,我不想在這兒幹了。 為什麼? 來這裡的男人孬得多。 比你原先在賓館裡強多了!我對她說話總帶剌。 她聽罷,一言不發,眼睛裡慢慢隱出來一層薄淚。 你準備上哪兒?看着她那委層的樣子,我的心一揪!——我又禁不住想起了我鄉下的小妹。 暫時還沒地兒去,找找再說,她幽婉地低下頭說。 天下之大,竟沒有一個讓弱小女孩乾乾淨淨的容身之所! 我何嘗不是如此? 又有誰不是如此呢!——大家只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小亞陪人是笑臉和肉體;小職員陪的是尊嚴;當官者陪的是奴性;作家陪的是靈魂;記者陪的是良知。。。。。。人人都是妓呀,有誰不被強權和專制嫖着?——這樣一想,便無心呆下去,匆匆逃了出來。空調里的冷風,一股一股,打到臉上身上,直讓人發冷。 7 第四封信 “爸、媽:
您們好! 家裡的玉米點上了沒有?小弟該開學了罷?我這一切都挺好的,在賓館當服務員,管吃管住,一個月400元錢。 媽的身體不好,幹活別太死勁兒,該歇就歇,秋口我也沒能回去,不知爸的腰疼病犯了沒有? 寄回兩千元錢。讓小弟好好學習,考就考上個名牌大學,千萬不能象我一樣,上這樣個不上不下的學校。” 掂着這封信,我明顯看出來,這封信是沒有寫完的,信紙皺皺的,上面還有四五滴大大的發黃的淚痕! 我陷進椅子裡。 我在心裡想象着小亞寫這封信時的心情,一定是矛盾而又痛苦的吧,她肯定是想向父母報些喜訊,讓爹媽高興些,然而現實卻是很糟,她只能違心地騙她的父母。——終是無話可說,只好匆匆煞了尾。 8
賤! 連續多天,一閒下來,我就從內心裡狠罵了自己一句。 說老實話,我的處境與小亞基本一致!——面對單位領導不得不表現出來的奴性,與在虛假人情世故之間不得不呈現出來的一張笑臉,我由衷地感到自我可厭,然沒有絲毫辦法,只得隨波逐流,相向而行,但是心靈深處,倒是總有一層紙、一堵牆橫着,抗拒着,無法真正融入其間!——看似如魚得水,心靈早已經是千瘡百痍,無時無刻不在泣血! 也就是說,從心靈深處上我與小亞很是接近! 因些,我理解她,同情她,我不認為她是個壞女孩,相反,她那種忍辱負重,掙扎的生活勇氣,很讓我欽佩。 我擔心這樣下去,她不能堅持多久!——我不只一次聽她對我說過,這日子再過下去她會瘋的會突然死掉的。 她曾對我說過,錢掙得能開個精品店時,她便回到她老家那個小縣城裡去,做生意過日子。 她還說,她不想結婚。 開個精品店需要多少錢?我自言自語地道,——這樣想着,隨手又抽出兩封信來。 9 第五封信 “書偉: 明天我就去孟子市打工去了。 我不想長時間在家裡吃白飯,爹媽供應我這麼多年了,可至今我沒為家裡掙過一分錢,我要到外面闖闖。 你還有一年半才畢業的,等你畢業了,我也掙了一部分錢了,你再去找個穩定的工作或我們一起做個體面的生意,那時多好啊。書偉,你好好學習,別為我擔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現在,我打算先到勞務市場去,看有沒有合適的工作,如果沒有,我就去跟別人當家教,你知道的我的英語是不錯的,再說,當家教這活兒我也幹過,雖然錢掙得不多,但終會養活自己的!——我一天也不想在家裡呆了,村裡的人,說起來也挺善良的,就是太愚昧,生活在這裡,我就如生活在一個鐵罐里。 你能上研究生就儘量上,一踏入社會我才知道,現實是大不同於書本上說的。現實生活啥重要?關係門路是第一。找一個稍微好的工作都要花好多錢,但更可怕的是有錢花不出去,我家裡是既沒錢也沒地兒花去——同等或稍好一點的條件下,咱們就別想找上工作!——好一點的單位,早被那些有路門的、家長有些地位的畢業生擠滿了。 如果能上研究生,未來就業門路,可能會好些吧。 明天我就要走了。媽正在為我收拾東西,好了,到孟子市之後再說吧。 祝好!”
第六封信 “小如: 我真回悔沒聽你的話!我當初怎麼沒跟你到孔子市去呢?!我真回悔!回悔已經晚了,一切都晚了。現在,我心裡害怕極了。我真的好怕。我被幾個男人天天看着,確切地說是我們三個,被四個男人天天看着。她們兩個不知是從哪來的,我也不去與她們說話。我天天哭。 這裡是孟子市,是當年孟子讀書、講學的地方,其餘我什麼都不知道了。我不知自己所在的確切位置,不知那個帶我來這兒的叫梅英的婦女哪去了?我是被她騙到這兒的! 那天,我在孟子市勞務中心轉來轉去。 我想找一份工作,忽然,一個白白胖胖的叫梅英的婦女來到我跟前,說她是中房地產公司人事科的幹部,來這兒想招幾個業務員。 她掏出了她那個紅塑料皮的工作證,對我說,我是否願意先跟她去公司報個名,然後再考試,她真誠的樣子,打動了我。我就問她,假若招聘上了,月工資是多少,因為,你知道,我出來打工,就是為了掙錢,掙到錢好報恩父母父養育之恩。 當時,她對我說,最少的月工資都在八百元左右。 那個梅英一邊說,一邊扭頭就想走,然後又回臉對我道一句,你先考慮一下,我們需要的人不多,也就三四位,我要到那邊去看看去。看她那急急的樣子,我當時就想這可是個好機會,不能錯過。“ 我行嗎?我問。 跟我先去報個名,行不行,考試後再定。 當時,我就是聽信了她這一套話術,心裡盤算着她那房產公司一定還算正規吧,便跟她上了一輛停在街對面的麵包車。 誰知我剛上車,就被兩三個男人捂住了嘴和眼睛。 我一下子嚇昏了過去。 等我醒後,我已經被鎖進這個房子裡了。小如,我現在真怕。他們會不會殺了我?他們強迫我們三個當着他們這幾個男人的面脫衣服,說,這是培訓! 我一下子明白了,他們要想幹什麼。 我哭我喊我鬧。 他們用皮帶抽我,用酒灌我,然後,他們就……小如,我真回悔沒有跟你到孔子市!——這裡太黑了。太黑了。 太黑了! 小如,你要接到我這封信,一定告訴我爹媽,讓他們來救我。 救救我。 我在孟子市。 ” 10 梅英?肯定是化名!中房地產公司?我丟下小亞的信,一陣默想,然後,我靈機一動,快速穿上警服。
我想越權去干一件事情! 這時,電話鈴聲響了。 項強,快到紫蘿蘭咖啡屋!肖隊長的聲音。 紫蘿蘭?我本能地反問了一句。 看你這孩兒!紫蘿蘭都不知道?就是離你家沒多遠的那個咖啡館!肖隊長明顯有些不耐煩了去。 跟領導說話,領導的精神要領會得快,要領會得透,不能像我這樣,慢騰騰,支支吾吾的。 好好好!我應着,那邊的電話就已經掛掉。 紫蘿蘭咖啡屋會出啥事兒?我腦子裡一團亂麻,會不會是我妻子到隊裡嚷呼我與小亞的事,隊長來做協調來了?這樣想着,我便快速走出家門。 下樓時,與剛回家的妻,撞了個滿懷。 看你慌哩跟拾炮似的!妻懟我。 你,你不是住娘家不回來啦?” 咋着?這是我的家!我們還沒離婚呢!我就不興回來啦?我不回我家,我到哪裡去!——誰像你?有案子了,慌哩跟鬼似的;沒案子了,也跟鬼似的,到處遊蕩不粘家! 聽說啥了? 還用聽說!咖啡館裡一個服務小姐跳樓摔死了!——咋?你們隊長又喊你去辦案子? 會不會是小亞?我心裡暗暗驚道。想到此,我也不去理妻,一扭身,從妻身邊閃過去,趕忙跑到地下室里推出摩托車,發動了,直奔咖啡館去。 遠遠的,我望見咖啡館門前,肖隊和其他幾位同志來回走動。 傍晚的秋空如蒸蘢,似乎要漚場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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