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草綱目》

封皮上的褐斑，像戰亂年間

大地上的槍眼。風雲散去

祖母端坐東廂房裡

一手壓着三斗桌

一句一句教我誦湯頭歌

當歸的氣味從京師到漢口，從長江

到潁河，一路漫過

在冬至前凝成窗上帶絨毛的霜花

滿冊泛黃的書頁學會蜷縮

如北平逃難的子弟，把自己

折成風乾的蟬蛻

隱進比樹林更深的幽處——

紅薯窖里，這本書緊貼土壁冬眠

與沉默的流民在幽僻的小寨

共用一種呼吸

黑暗逐年浸透楮紙的紋理

紫蘇葉，還搖曳着舊時斜陽

某個詞條突然顫抖着翻身

像祖母打開堆雪的柴門

驚醒屋前榆樹上蝸居的喜雀

雪晴後，家人掀開窖口石板

黑暗蜂擁而出，撞碎在

祖母攤開的掌心。原來所有草木

都保持折進紙頁前的姿態

映着八十年代明麗的春光

2025年1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