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去英倫》

老宅的朱漆大門在槐蔭里虛掩

大姐坐在廳堂，管家和下人忙裡忙外

她看銅鏡時總想象大海

海棠下，賬房先生撥打着算珠

宛如泰晤士河霧中黯淡的街燈

由未婚夫信中出發的郵輪

噴着黑煙，載着她在波浪上挺進

宣統年間裁製的腋襟衣裳

依舊固執地穿在外套裡邊

這天正午時分，她數着飛落的海鷗

突然想起上岸後怎樣作揖請安

霧都的報童，吆喝北非戰事

沿街的房子像碩大火柴匣子

裡邊豎着圓明園斷柱

未婚夫陳家公子，一路走

一路總下意識地去口袋摸摸

那隻准岳父送的懷錶還在

她回眼望一望水濕的月亮

跟北平的那樣，只是不看見

月亮旁邊頤和園的柳枝

有軌電車，像長辮子的私塾先生

慢悠悠地哼讀四書章節

紅磚教室的蒸汽暖管嗡鳴

跟老嬤嬤深夜不睡覺吸着水煙管

街頭停下來的汽車，像一頂轎子

在宅門前擱着，大燈籠下   喚不回

使氣四散的轎夫

她無力倚着門柱，看着

急匆匆趕來的二弟拆開加急拍來的電報

母親大人問安

猶似未出發前五更夜燈下的叮嚀

此刻大本鐘早將倫敦的晚色

敲成銅幣  半弦月之下

郊外工廠煙囪飄出的煙

西直門外的炊煙那樣

讓異國風情中滲入幾道東方的風姿

2025年12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