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论华人川普支持者们的思想困境 从意识形态上来看,川普是一个具有多重政治属性的人物。他在经济政策上有某些传统左派所主张的经济干预和贸易保护倾向,但在社会文化观念、民族主义立场以及政治权力观上,又表现出十分鲜明的右翼民粹主义特征。尤其是在执政风格上,他所表现出来的个人主义、权力集中倾向和对制度约束的轻视,值得我们高度警惕。
然而,有意思的是,一些华人右派却对他表现出近乎盲目的支持。川普在疫情期间对生命权的漠视,对个人自由的限制倾向,以及在用人和执政上的霸道作风,都与一些华人基督徒所宣称的信仰伦理存在明显冲突。基督教讲究爱人、怜悯、谦卑和宽容,反对偶像崇拜。而川普的言行中,却经常表现出自我高举、自我崇拜的倾向。他的发言往往以“我”字当先,仿佛什么都懂,什么都能,天下第一。
这不禁使人产生疑问:那些笃信基督教的华人,为什么能够如此轻易地将一个政治人物当作偶像?信仰难道不应该成为检验政治人物言行的道德尺度吗?
我觉得,一部分华人川普支持者的问题,在于缺乏独立的政治判断。他们容易被激情裹挟,道听途说,随声附和,将政治人物个人的意志等同于自己的价值追求。他们把川普视为某种政治救世主,却没有意识到,任何政治人物都不应该凌驾于原则之上。
里根是一个具有鲜明保守主义色彩的政治人物,他的政治表达中有对宗教信仰的敬畏,也较少表现出川普那种强烈的个人崇拜式表达。当然,里根也有其政策上的争议,不能因为他的宗教形象就忽略其执政的实际效果。但两者的政治风格确实有明显区别。
川普的问题,不在于他究竟属于左派还是右派,而在于他对个人权力的理解。他在经济领域的一些政策,或许具有现实意义,但如果这些政策的实施越来越依赖个人意志,越来越轻视制度约束,那么最终就可能走向威权政治。这是我们评价川普时不能回避的问题。
另一方面,我们也不能不承认,川普在经济层面上,凭借其商人的敏锐和经验,对新自由主义经济秩序提出了挑战。他在一定程度上抵制全球化的无序扩张,强调制造业回流,重视美国本土劳动者和产业利益。这些政策主张,至少触及了全球化时代长期被忽视的社会问题。
过去几十年,全球化和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在推动资本流动、扩大国际贸易的同时,也造成了部分传统产业衰退、劳动者议价能力下降以及地区经济发展的严重失衡。美国白人中下层人士的生活困境,并不能简单归咎于新移民,而与产业转移、资本逐利以及财富分配不公有着更深刻的联系。
因此,我们看待今天的世界,不能再简单地依靠过去那套左右派观念。左右派的政治标签,已经不足以解释当代复杂的社会现实。我们必须从经济利益、政治权力、社会权利和文化观念等多个层面,重新认识政治人物及其政策。
美国民主党是左派吗?也不能一概而论。 民主党在社会福利、环保、少数群体权利以及社会多元化方面,具有明显的进步主义倾向;但在全球自由贸易、金融资本以及高科技产业政策方面,又与新自由主义经济秩序有着复杂的联系。它既代表部分中下层选民的利益,也代表相当一部分资本精英的利益,特别是与高科技产业和金融资本关系密切的政治力量。
所以,仅仅因为民主党主张大政府、重视环保、推行高福利,就把它认定为纯粹的左派,显然不够全面;但仅仅因为它支持全球自由贸易、与资本精英关系密切,就把它认定为右派,也同样不准确。 重视环保,从一定层面上说,是对自然的敬畏。倘若从基督教思想来理解,人类并不是自然的绝对主人,而是受托管理自然的人。敬畏上帝,也应当包含对上帝创造的自然万物的尊重。 基督教中也存在一些强调简朴生活、反对过度工业化和消费主义的传统群体。例如,部分阿米什人就坚持相对简朴、低工业化的生活方式。当然,不同基督教派对此有不同理解,但这种生活态度确实体现了对自然和传统生活秩序的尊重。
从中国传统思想来看,这也与天人合一的观念有相通之处。人与自然并不是相互征服的关系,而应当是一种相互依存的关系。
同样,多元化的生活方式,也应该得到尊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生活选择,不同的族群有不同的文化传统。只要不侵犯他人的权利,就应该有其存在的空间。
然而,一些美国华人保守派一谈到多元化,便表现出强烈的排斥情绪。这让我颇感惊讶。一个本身就是移民社会中的少数族裔群体,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否定其他群体的平等权利?我们自己不也希望得到尊重、理解和公平对待吗?
有一种观点认为,美国官员没有腐败。这显然不符合事实。美国并非没有腐败,而是腐败的形式与传统社会有所不同。美国有反贿赂、利益冲突和欺诈等方面的法律规定,但政治权力与资本之间的利益输送,仍然是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
政治人物可以接受合法的政治捐款,可以参与游说活动,也可能在离职之后进入自己曾经监管过的行业。这些行为并非都违法,但其中存在着明显的利益冲突和权力寻租空间。合法与公正,并不是完全相同的概念。
因此,在美国两党与资本利益相互纠缠的问题上,我认为不能简单地为任何一方辩护。民主党和共和党虽然在政治理念上存在分歧,但它们都可能受到资本集团和利益集团的影响。政治权力与私人资本之间的相互渗透,才是值得我们深入研究的问题。
在经济领域,美国实行以私有产权和市场竞争为基础的资本主义制度。私人财产本身并不构成腐败,但私人资本与公共权力结合之后,就可能产生利益输送、政策俘获和权力寻租。资本家在自己的商业帝国内当然可以拥有很大的支配权,但当这种经济权力进一步影响公共政策时,就不再只是私人财产的问题了。
这也使我想到中国与美国社会中一个颇有意思的差别。 中国老百姓常说,有钱不如有权。中国人关注的是权,钱再多,如果没有权力的点头,很多事情也办不成。 而在美国,公民虽然拥有法律赋予的权利,但如果缺乏经济能力,很多事情同样难以实现。你有权利,却没有钱去支付教育、医疗、住房和法律服务,实际上仍然会受到许多现实条件的限制。 中国社会的某些困境,是权力对资源的支配;美国社会的某些困境,则是资本对资源和机会的支配。
当然,这只是对两种社会结构中不同问题的概括,并不意味着两者截然对立。权力与金钱,在任何社会都可能相互转化、相互依附。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观察今天的世界,必须站在现实主义的立场上。不能再简单地纠缠于传统左右派的标签。权贵阶层可以今天讲左,明天讲右;今天讲自由,明天讲秩序;今天讲平等,明天又维护特权。他们往往根据自身利益,灵活运用各种意识形态,将普通民众的情绪和诉求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们这一代人,无论中西,似乎都缺乏能够真正解释当代社会复杂矛盾的强大思想家。于是,年轻一代又开始求助于过去的理论和思想资源,试图从历史中寻找答案。这也是一种无奈。 但是,现实主义并不意味着向强权低头。相反,我们越是要看清现实,就越需要有自己坚定的价值尺度。
我个人认为,华人的政治立场,首先应当坚持反对种族主义,坚决反对白人优先,反对任何形式的种族等级制度。 这是华人在美国社会中必须坚持的根本立场。因为一个社会如果不能保障不同种族成员的平等权利,那么少数族裔的生存空间和发展机会就无法得到真正保障。舍此一项,其他利益也就失去了根基。
我们不能因为某个政治人物反对全球化,就忽略他在种族问题上的立场;也不能因为某个政党强调多元化,就忽略它在经济利益分配上的问题。政治人物可以有左右,政策可以有取舍,但人的尊严与平等权利,不应该有左右。
从中国历史来看,社会反抗往往围绕着权力与财富分配这两个问题展开。 陈胜、吴广起义,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挑战的是世袭等级制度,是对权力垄断的反抗。 王小波、李顺起义,提出“均贫富”,反映的是对财富分配不公的反抗。 而梁山好汉以“替天行道”为旗号,则体现了传统社会中对公平正义的追求。虽然这些历史事件的性质和诉求各不相同,不能直接等同于现代平权思想,但其中确实贯穿着人们对权力不公和财富不公的反抗。
一个是要权,一个是要钱。权与利,归根结底,都是社会资源如何分配的问题。
封建社会,权力是支配社会的主要资源;资本主义社会,资本和金钱成为支配社会的重要力量。而随着知识经济的发展,知识、信息和技术日益成为新的社会资源。 未来社会的进步方向,应当是打破权力、资本与知识的垄断,让社会成员能够更加平等地分享权利、财富和发展机会。 当然,知识分子也并非天然代表公平正义。知识本身也可能成为新的权力和资本,形成新的垄断。因此,未来社会真正需要的,不是由知识精英取代政治精英或资本精英,而是建立一种更加公平的制度,使权力受到制约,使资本受到约束,使知识服务于全体社会成员。
归根结底,人类社会的进步,不能仅仅表现为财富总量的增长,也不能仅仅表现为技术的进步,而应当体现为人的权利得到尊重,人的尊严得到保障,社会成员能够更加公平地分享社会发展的成果。 政治人物可以有左右,政策可以有取舍,但人的尊严与平等权利,不应该有左右。
这才是我们观察世界、判断政治和确立自身立场时,应该坚持的根本原则。 2020年1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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