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古典脫出的現代之花
《夜鶯》要再版,景緒囑我寫序。
我一口應允,繼而惶恐了。對於景緒的詩,我讀得並不多的,當時一眼看上他的《小情書》,心裡喜歡得緊,就多說了幾句話。不想到景緒很重視,當場就說詩集再版時要用那個評,並問我是否願意。我說,願意。這不大久,景緒就來話說,詩集再版,要討我一個序。我惶恐的是,讀景緒不多不深,誤讀了是小事,誤了他卻是大事。於是,我就要他寄一部詩稿過來先讀了,還說他不要催我太切。
景緒將詩稿寄來,我一讀,竟然就愛上,想說話的念頭便有。
我之所以喜歡景緒的詩,首先在於他的古典。台灣詩人的詩,大多從古典來,這是很好的,好在於一脈相承的傳統,宛若一個人,是有來頭的,並非突然而至,摸不着來向便不免讓人生疑與小心的,藝術作品給人的舒適感,這來頭就顯得安穩與妥帖。“八十後”的景緒,骨子內的那一份古典的雅致,是不同於大陸那一幫青年的,這須要濡養的,且還得“Everyday life”的浸潤方能了的。所幸景緒就生活在古典文化偏安的精粹裡頭,大略我曾聽他說過,他在念國小時候就有讀中國古典詩歌作品的,再說還是生養於台灣。景緒的短章便見得好。詩,在我來看,大約是不該太長,祖宗的詩就是那樣的短,短而粹,這一點,景緒大概深得其昧,所做篇什幾乎皆不大長,甚至有的二三行便成就了。比如,《媚惑》,通首隻兩行:
“在人生這片汪洋裡
美人魚隨時都在你耳邊彈奏着豎琴”短短二行,便將這人生路上充滿著的誘惑與掙扎說盡。這是少年的警醒與擺脫。類似這樣的短章,在通部詩集裡邊,比比皆是。例如,《別了》,也只有四行:
“別了,我親手栽的薔薇
遠來的騎士們將欣賞妳的秘密
猶如貝殼回到大海,候鳥來到故鄉
猶如一個人站在窗前,沉默不語……”詩,寫得短,是傳統筆法之一。唐詩宋詞皆是不長,然而短,並不代表沒能量,“其中有真意”,便見得上功夫。這功夫,在鍊字之外,又見煉意境,煉天地之情之道。“壺裡乾坤”,此之謂也。且來看景緒《寂寞》這首詩——
“我的房間有五盞燈
四盞照着無人歸來的床
一盞照着遙望窗外的牡丹花”。這三行詩句寫出,那種空廖、落寞,又有所期盼的少年情懷便婉然紙上。這種空靈與悵然,正是王維與李商隱的組合,當然也有一點小晏的繁綺。這得古典之妙,在景緒來言,看似有些隨手捻來的,真是不錯。
然而,景緒的詩並非沒有現代意識,西詩裡邊的一些技法也是常用。景緒有別於大陸當下青年詩人的特點是,在挑選帶有西方色彩的意象時,是拘謹的,不像大陸年輕詩人的那種“野蠻”。他還是溫文爾雅,也就是在西人眼裡有點紳士吧。這,也是我喜歡景緒的另一個原因。詩人,在我看來,就應是儒雅的,不是粗俗的;應是感性的,不大會是古板的。在景緒詩中,意象的來源也多從西方文學,但絕少“鋼錢”那些堅硬東西,有的卻是溫情的、漫浪的,或者是有生命光澤的。比如《尊嚴》:
“把一顆石頭丟到井底
我聽見海神的呼痛聲
[小子,你在干麻? ]
只見他拈着鬍鬚氣憤的說:
[我在找我老婆丟下去的貝殼鑽戒阿!]”這詩裡頭,“海神”也好,“貝殼鑽戒”也罷,讀來都是讓人溫暖的,自然生出一段浪漫情愫,乍一讀,詩里透出來的就有那麼一股西方童話的味道。這,當然好了,至少不讓人讀了之後痛苦悲諒,生就些厭世的念頭出來罷。又如《我的心裡住着一位詩人》:
“我的心裡住着一位詩人
騎着蕭然的駿馬,踏入古城
佩着辛棄疾的劍,搖謫仙的扇子
光臨酒館,讓酒入三魂,筆浸六魄!
寫遠山之孤傲
寫群雁之消遙
寫凡人之譁笑
寫眾神之雲高
迎着關外的西風
傲嘯而走……”意象是中西結合,並且結合得是那麼穩妥、舒服;詩意是中西合璧,自然超標,風神翩翩的,若以人論,就像是大使駱家輝而絕非魯訊筆下的“錢大少爺”了。誠然,景緒的詩,仍有些稍顯稚嫩、不夠老辣的缺憾,他能否走得更高遠,就看他的造化了。
2012-6-14,洛杉磯
(註:陳景緒(陳若詰)1988年生,臺灣青年詩人。
曾獲第一屆四A創作聯盟首獎,第四、七屆基隆市海洋文學獎詩獎,2005、2006年全國巡迴文藝營詩獎,2009年全國臺灣文學營詩獎,《靈魂在左手‧情詩徵選活動》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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