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 闲来散步,是很惬意的事情。 搬住新居以来,我散步的方向,大致两条:一是到明城墙遗址公园;二是逛草厂胡同或前门一带。 下雪天。雪花或大或小,大若漫天海棠,小如簌簌玉粉,一忽儿,房顶与树梢皆是白的了,而马路却见湿黑,只在沿路的花坛与隔离带上,点染着一层薄雪,仿若水晶。此时,出门来,不须撑伞的,只穿著风衣将领子竖起来,迎着雪前行。雪,在眼前团团乱飞,若明亮萤虫,翩翩起舞,若扇动翅翼的天使,一律对你是亲近,不离不弃的,跟随着、围绕着,飞来飞去。这时,最好去草厂胡同那一片。胡同处尽是低矮的房子,或新或旧,一律是民国或前清老样子,经过雪淋,历史的沦桑感便尽现出来。疏疏的雪停了,房顶上溥上一层嫩白,仿若长肥的格格或宫人们,在才出的太阳下站着,露出或绯红的笑,或板青的脸来。几点乌鸦,在房顶雪与太阳之间飞去。最好是夕阳沉落,被远远一面高楼掩着,而有万道金光泄露,尽将这片低矮的雪屋扑拂,金与银巧妙组合,四合院落与摩天大楼精致的布列,将历史与现代美妙地凝于这一瞬,望过去,真是幅人类与自然同绘的极墨神品! 当然,这样的雪天,去前门一带走走也怪好。 由珠市口北望,前门大街若一株百年古木,笔直粗硕,两边的小胡同,似细枝末节,摇曳散开。如若在高空俯看,定也似条黄龙,龙身便是前门大街,龙须龙爪,便是这多条的胡同了。追名逐利者,步行于此,见人众如蚁,许会生出何时才能出人头地之慨叹吧?倘若志得意满,不妨枉作一个缚住苍龙的人物,在一条步行街上,恣意奔跃欢叫了。然而,这大略是他们的事情,我且不多去注意。雪,照例下着。两边商铺大多明清古建,一路行来,恍如隔世。若雪下得紧时,最好趸进都一处吃烧麦或者全聚德吃只烤鸭来,雪在外面愈下愈深,而馆子内的生意却是火爆。若果不愿意吃东西,可以内联升、瑞蚨祥这些老字号内随意转转,也可以去茶荘看天壶、或者在中国最早的影院内看场电影,当然也可以到胡同深处的小店内买玩意。倘若夜晚,满街满巷,张灯结彩,雪花纷扑,嚼一枝冰糖葫芦,只随便站在哪家廊下东看看、西瞧瞧,人就痴了。 假若金秋天或者明月夜,我定要往明长城墙下散步去。 浓密叶子的老槐树、披头散发的大柳树,或者坠满果实的核桃与柿树,这一棵那一株,散落在平缓轻伏的草坪上。在树与草坪之间,一条人行小道,蜿蜒迂回,走在这上面,嗅着草与树叶的气息,看着一轮秋阳,自东往西,慢慢碾过去,蓝的白的云便碎了,偶尔有风,轻逸的绸缎一样,从高空荡下来,扑扫着人面,很舒服。当然,也有秋蝉奏鸣,一折一折,强弱有致,很是中听。午后城墙,恍若白石老人画中老者,悄悄蹓将出来,闲卧草边,似闭目、似偷笑、似拿草茎掏耳,煞是有趣。倘若大月亮升起来,槐荫下或者小道边的长椅上,坐满了年轻的恋爱者、老人、和青年夫妇。大家在一起坐着,却各做各事,——诸如恋爱者接吻、老人赏月或唱京剧,青年夫妇教小儿认星星,均浑不干涉,各得其乐。柔和的地灯,沿着小路依次铺开,小路若河,那些闪耀柔光的灯盏,便若一群白鹤,在夜晚拍翅欲飞。一段京奉铁路遗址,被保护起来,而旁边的信号所被人租赁作了一个咖啡小屋,屋里屋外,置几把白色椅子和小方桌,各各桌上皆摆放一盏燃亮的蜡烛,如果有兴趣,可以坐下来,与友喝杯咖啡、喝杯酒,或者隔着红红的烛光说些话,挺有意思。我多是远远的寻个没人的槐荫,或举头望明月,或低头想心事,一恍儿,竟是大半夜过去。 2009/2/21夜北京菜根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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