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門外螞蜂嗡嗡亂叫，王小強揉着眼，透過破窗斜照進來的陽光稍稍有點發紅，他軲轆爬起身來，一腳踹醒腳頭睡着的連發，道：“快，快！去晚了就碰不上啦！”連發呵欠連天，伸伸懶腰坐起來。 王小強一邊催促，一邊連三趕四扒掉身上衣裳，“媽的！忘洗個澡了！”他乜眼看到自己大腿窩裡的一層灰垢，連發也看到，二人就啞啞笑。王小強“呸呸”往手心吐口唾沫，便去連抹帶搓。連發笑道：“哥，別搓了，不礙事兒，事情真到這地步，她早就是你的人啦。”“那倒是！”王小強快速地穿衣穿褲。這身衣服，可謂是他最體面的好衣服了，王小強穿好，一擺頭，依舊蹲下身去，一點點移出門外。 二人吹着口哨一路走過荒院，在一個自來水管旁邊，王小強站住。“哥，你幹啥？”“整整頭。”王小強一壁說，一壁打開水龍頭接水，去研頭髮。頭髮研得濕漉漉的，又光滑又平展，“媽的！有錢了，咱也搞瓶摩絲。”連發站在一邊笑。“笑啥笑？！走哇！”王小強走在前，連發跟在屁股後，二人都一手插進褲子兜，一手捏着煙捲，斜腰弄胯，來至蓮城一中校門口。 正是放學時候。 一撥兒一撥兒學生，嬉嬉鬧鬧，有說有笑，從校門口走出。王小強一看見學校，心就發虛，不敢往前再走。只見他一閃身藏在梧桐樹後，將連發推至前面，道：“你看好了，披肩長發，高桃個兒——”連發倚着桐樹，雙腿交叉着站了，兩根手指頭夾枝煙捲抽着，兩隻眼睛，像貓頭鷹似的，隨着出來的學生嘀溜溜亂轉——“哥，是她嗎？”“不是，這妞這麼黑！”“哥，喏——，那個呢？”“哪個呀？”“那個——”連發一抬下額，沖前邊指了指。“不是！這麼丑。”王小強從背後捅一下連發：“你也太小看哥啦！長那樣兒，我能相中？！”連發回臉嘿嘿笑了。 捱捱夕陽西下，羞紅的暮色浸來。 在這薄薄暮色里，放學的學生基本走盡，只從校門口間或出來一個兩個人，卻是不見楊娣蹤影，王小強就着急了。他一下將連發搬到一邊，自己站到桐樹前邊去，對連發埋怨道：“叫你好好盯着，你總給我打岔兒，看看，都走光了快，卻不見她人影兒！”連發不敢笑，神色也莊重起來。 這時，王小強“剌溜”鑽到連發身背後，連聲叫道：“她出來啦！她出來啦！快擋住我，別讓她看見！”連發忙一邊閃身遮住小強，一邊兩眼亂掄：“在哪呢？在哪呢？”“喏，學校裡邊，自行車棚那兒——”“呀！這麼美啊！強哥真是好眼力！”連發嘖嘖贊道。王小強雙肘壓在連發一邊肩上，一雙手護着臉，偷偷看向楊娣道：“現在別讓她發現了！待她出來校門，咱再跟上。”連發咬着煙說：“哥，放心吧。” 一忽兒，楊娣從校門口輕盈走出。 她哪裡會注意校門口的大桐樹後會隱着兩個“小賴皮”呢，只揚揚脖子，將長發披垂，斜挎着書包，拐個彎兒，一路向家中走去。 原來，今天楊娣值日，因為她又是英語課代表，將作業收齊送到老師辦公室回來，同學們大都走盡了，她想快點趕到家，走過校門口大路，便拐進一條小巷。從這條小巷，斜插過去，便到軍分區家屬院門口，走這條道比走大馬路，至少要近一半距離。楊娣走進小巷中。連發高興高興地對王小強說：“強哥，她是故意走到胡同里的吧？”王小強也高興，心裡想：“她看見我啦？”嘴上卻不說，只推着連發一路小步，快快地跟進楊娣。 月亮，已經出來了。 巷子裡很靜。 楊娣獨自個兒，在前邊裊裊走着，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悶悶的喊聲：“楊娣！”楊娣急遽地猛一回道，見是王小強，忙張張慌慌地跑開。王小強見狀，丟個眼神給連發，二人分別從左右兩邊圍追過去！ 楊娣嚇得張眼問道：“你們幹什麼？！”一邊問，一邊抽身躲開，卻被連發一臉壞笑攔住，楊娣怕連發，她不認識連發，便一轉臉看着王小強，王小強頭一低又揚起來連連說道：“你別怕，你別怕。我們不會對你有惡意。——我只想，只想——”話到此，王小強搔着頭，有些吞吞吐吐的了。 楊娣揚眼看看巷子遠處，又收回目光，直視着王小強。 王小強朝她尷尬笑一笑。 楊娣就挺身往前走。 王小強趨過去。 楊娣看都不看他一眼，厲聲道：“讓開！”，徑往前走。 王小強笑着跟她旁邊。 楊娣走得急，幾乎小跑起來。王小強只是斜着身，一邊對楊娣說：“我只想對你說句話，你能不能停一下。”一邊跟着楊娣，不小心，雙腿一併，差乎摔倒。 楊娣趁勢跑起來。 王小強邁眼看看，眼看到了巷口，沖連發一使眼色，連發幾個健步追上去，雙手張開，將楊娣攔下。 楊娣走不脫，只好站住了，一回臉，怒氣沖沖的樣子，對着王小強直看。 王小強笑着過來，“你看你跑啥？又不是不認識！” “想幹啥？” “啥都不想，只想交個朋友。” “不是早就對你說了？” “咋？” “我現在還小，不想交朋友。” “那也行，只是想讓你記住我。” “我能忘記你嗎？你這樣對我，我一輩子可能都忘不掉你的。” 王小強一聽，有門兒，心裡頭突突狂跳，頭臉就垂下去，聲音也就跟着溫柔起：“那就好，只要你記住我，我會讓你為我自豪的。” “好吧。”楊娣眼一垂說道。 這時，連發聽二人說話“上道”了，沖王小強擠眉撒眼一笑，便悄悄躲開，一邊抽煙去了。楊娣見狀，抽身跑掉。王小強在後邊追了兩步，無奈楊娣已跑出巷口，大街上行人頗多，王小強到底不敢死追，就慢下腳步，勾身沖連發擺了一下手。 二人，便遠遠跟隨楊娣來至軍分區家屬院。 走進家屬院，早已不見楊娣。 前面是條甬長過道，過道左邊是高高圍牆，右邊是一排連一排的樓房。 這些樓房，都是紅牆白頂，高六層，陽台朝南，門洞朝北。 王小強與連發剛走到第一排樓角，身後有人喊：“噯噯！——前邊那兩個，你們是哪的？！”王小強回身一望，燈光下見是個高高胖胖，腆着大肚子的門衛，就一笑道：“我倆是楊娣同學，來給她送書的。” 胖門衛信以為真，捧着一大茶杯，喝一口，轉身回屋了。 燈光之上，一鈎月亮燦然升起，很像楊娣淺笑的嘴角。 王小強呆看了一下，略擺一下頭，帶着連發，在各排樓房間竄來竄去。 楊娣家住哪一排樓？ 楊娣家在第幾層？ 連發跟着王小強，他倆只是在樓下來迴轉圈，根本找不着楊娣。 “哥——”連發叫一聲。 可王小強還沒有停下的意思。 在王小強看來，走走這些樓下邊，好像走在楊娣家客廳里一樣，好像見着了楊娣一樣，總有些戀戀不捨，且很高興很享受。 連發悄悄地拉下來，沒有再跟王小強一排樓一排樓的來迴轉悠，而是一個人到樓盡處的小賣部去了。“阿姨您好。”小賣部的中年婦女彎下腰探出半張臉，“買啥？”“一根鉛筆。”鉛筆送出來，連發接了，又將錢遞進去，問：“阿姨，楊娣家在幾號樓？”“噢？她家呀。——她家在四號樓二門五樓西戶。”連發連忙道謝，拿着鉛筆，轉過身，笑了一下，也不敢走快，故意裝着不緊不慢的走了。 小賣部的婦女，弓着腰往窗外看了一會兒，沒在意，便坐一邊去。 連發轉過樓角，在兩排樓間水泥道上找着小強——“哥，打聽出來了。” 王小強“嗯”了一聲。 “四號樓二門五樓西戶。” “這個就是四號樓呀。”王小強指指左手這排樓，“看看是幾單元？”連發跑到門洞處，趁着門燈看了看，悄悄地來至小強身邊，“哥，真有緣，這個門道就是！”王小強一揮手，前邊走，連發後邊跟，兩個毛賊，閃進樓道里去。 一樓，二樓，三樓，四樓，五樓。 到達五樓了，看着東西兩戶，鐵門皆是關着的。 王小強湊近西戶鐵門邊，支起耳朵聽聽，果真聽見了楊娣的說話聲。然後，扭轉臉兒，沖連發擠眼睛，道：“是她家！” 這時，忽聽樓下有人咳嗽。 二人上不是、下不是，慌作一團。 正慌亂處，王小強徑直往樓上去了。 連發也跟着。 樓下邊的人，已接近五樓樓梯。 二人，已上到六樓。從樓梯處撲倒的陰影來看，樓下邊的那人還在往上邊走。王小強與連發，忙順着窄梯，鑽出天窗，爬到樓頂。 夜空，繁星點點。 樓頂，一片漆黑。 二人在樓頂上，走來走去，竟然很爽。王小強興奮地打了一套“王式拳法”（他自創的），而連發則悄悄地依着樓沿邊坐下，點着火，抽煙。忽然，他低低“嗯”了一聲。借着樓下邊反射上來的燈光，王小強看見他在招呼自己，便也悄悄過去。連發手指朝下點了點，王小強往下一看，“天呀，斜對面五樓陽台上，那不是楊娣在收衣服嗎！” 正是楊娣！ 《小陽春》（54) http://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MzA1MDU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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