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為林黛玉辨證
一部《紅樓夢》,道盡了多少人間悲歡事。
所謂悲,無非為生老病死;談及歡,原來是酒色財氣。也難怪,這時間為父、空間為母,人一生輾轉騰挪這有限的時空中,堪得破的、翻得出的,到底有幾人!就別再說,那些才情尖尖的,又有哪一個不是三寸氣在萬般用,房子車子孩子票子位子,拼盡十分力氣跟人比,到頭來賺來一個土饅頭。 按理說,大觀園內公子小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該是少了那生的煩惱,然卻為了一個“情”字,將那一股氣血耗,真真讓筆者疼。比如黛玉,若不進榮府,不入大觀園,幸許她的身體會好些,精神也不那激越,處事也不恁矯情。
然而,她終是病了,一直病懨懨。 她得了什麼病? 筆者固然嫌她矯情,但也憐她才情,因此我也是很樂意試着為她好好診一診。 遍觀《紅樓夢》,林姑娘有三大症狀:一曰咳嗽,二曰咯血,三曰午後潮熱。歷代醫家,也多依此三個孤立症狀,便也有斷她是得了肺癆的。果真如此麼?且慢,容小可細細診來。 自來醫家有言,同病不同證,同證不同病也。
所以,診病固然重要,辯證尤為必須。何況黛玉得病,幾經庸醫,誤治失治當然會有。仲景先師《傷寒論》第十六條有言:“觀其脈證,知犯何逆,隨證治之。”且來看,庚辰本《紅樓夢》開篇第一回說那黛玉原是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絳珠草一株,“時有赤瑕宮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便得久延歲月。。。。。。遂得脫卻草胎木質,得換人形”“終日游於離恨天外,飢則食蜜青果為膳,渴則飲灌愁海水為湯——故其五內便鬱結着一段纏綿不盡之意。”第三回書說她 “心較比干多一竅”。此時,我們可以看出,黛玉先天心臟異常。《內經》有云:“正氣存內,邪不相干;邪之所湊,其氣必虛”,她先天五內鬱結着的那一段纏綿不盡之邪氣,便會留擾心胸,一來擾亂心神,二來侵犯血脈。其時,黛玉稍小,病也較輕,若邪氣犯來,也定定不會觸及器質病變,頂多是心神不能潛伏,導致心神浮越而已。心神浮越,而不及時得到診治,輕則注意力不夠集中,重則神經衰弱,休息不好。若此時施治,當用桂枝甘草龍骨牡蠣湯。因其時黛玉心陽虛,用桂枝甘草,溫補心陽;心神浮越而致心神不能潛斂,用龍骨牡蠣潛鎮安神。然而,不幸的是,林姑娘沒遇得良醫,一再誤治失治。 因為,休息不好,身體自然要受損了。 接着看書,書行第二回“這女學生年又小(時年五歲),身體又極怯弱”“哀痛過傷,本自怯弱多病的,觸犯舊症,遂連日不曾上學。”第三回書,“年貌雖小,其舉止言談不俗,身體面龐雖怯弱不勝,卻有一段自然的風流態度”,“我自來是如此,從會吃飲食時便吃藥,到今日未斷,請了多少名醫修方配藥,皆不見效”,等等。因為誤治失治多矣,藥傷脾胃,導致脾氣虛。前番,先天心陽既虛,現今又有脾氣虛,心脾兩虛,便是庚辰本第二十八回書寶玉所云:“林妹妹是內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點風寒”。 外有風寒,內有心脾陽虛證,若採用汗法,正應了仲景先師《傷寒論》第六十七條所云:“發汗則動經,身為振振搖。”不是麼?還是且看第二十八回書,寶玉那後半段話:“不過吃兩劑煎藥就好了,散了風寒,還是吃丸藥的好。”由此,可知黛玉是常發散風寒的,也即常吃發汗之湯劑,比如桂枝湯之類的。這就難怪林妹妹“行動處似弱柳拂風”了。何謂弱柳拂風,便是“身為振振搖”。第八回書,當寶玉在寶釵處閒玩,忽聽外面人說林姑娘來了,只見“林黛玉已搖搖的走了進來”。此處如果不為筆者前番所評之故意,那身搖,定是心脾陽虛,下焦水寒上沖,而誤用了發汗藥,汗後所致! 若此時,有醫斷黛玉為心脾陽虛,水邪上犯,且用茯苓桂枝白朮甘草湯即可。 因為,其時黛玉心陽虛,用桂枝甘草溫補其心陽;脾虛,則用白朮健其脾;茯苓,則強心利水,祛水濕。
中醫有脾土肝木之說。因黛玉脾土虛弱,不能榮木,久致木郁。木郁即肝鬱。脾虛肝鬱,若配以加味逍遙散,再調以制心脾陽虛之湯藥,想必能好;若得不到施治,肝鬱化火,火灼傷金,便致肺虛,日久肺陰虛,致咯血。庚辰本第三十五回書已有“紫鵑笑道:‘咳嗽的才好了些,又不吃藥了。如今雖然是五月里,天氣熱,到底也該還小心些。’”第四十五回書“黛玉每歲至春分秋分之後,必犯嗽疾,今秋又遇賈母高興,多遊玩了兩次,未免過勞了神,近日又復嗽起來,覺得比往常又重。”第五十五回“時屆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而咯血到第八十二回《老學究講義警頑心,病瀟湘痴魂驚惡夢》才出現,以痰中帶血為主。此時,已是五臟皆虛,且心肺陰虛更重了。 至於有醫家認為,黛玉得了肺癆,最後也逝於此病,筆者認為不對。 的確,咳嗽、咯血與午後潮熱應屬肺癆常見症,但眾所周知,肺癆是一傳染疾病,與黛玉朝夕相處、耳鬢廝磨的寶玉沒有得,她的丫環紫鵑和雪雁也沒有得,惟獨她一個人有,就要排除肺癆的可能。再者,肺癆是陰證,即慢性病,其咳也為虛性咳喘,斷沒有黛玉咳之劇烈。另外,據書中得知黛玉之咳嗽顯然具有季節周期性,好發於春秋兩季,且於生氣或興奮之後極易發生。因為生氣或興奮,此情致問題,皆與肝有關,肝火鬱結上沖,必然引來肺金的咳嗽或喘。 然後,我們再重讀《紅樓夢》文本。
庚辰本第三回“林黛玉拋父進京都”,進了賈府後,“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恥笑了他去。”顯然,黛玉此時已有心陽虛的早期表現。同回書中,寫到賈母問她吃什麼藥時,黛玉道:“我自來如此,從會吃飯時便吃藥,到如今了,經過多少名醫,總未見 效。那一年我才三歲,記得來了一個癩頭和尚,說要化我去出家。我 父母自是不從,他又說:‘既捨不得他,但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 若要好時,除非從此以後總不許見哭聲,除父母之外,凡有外親一概不見,方可平安了此一生’。這和尚瘋瘋癲癲說了這些不經之談,也沒人理他。如今還是吃人參養榮丸。”這人參養榮丸,主要由人參、白朮(土炒)、茯苓、炙甘草、當歸、熟地黃、白芍(麩炒)、炙黃芪、陳皮、遠志(制)、肉桂、五味子(酒蒸)組成。大蜜丸的輔料為賦形劑蜂蜜、生薑及大棗,其功效是溫補氣血。此丸藥多用於心脾不足,氣血兩虧,形瘦神疲,食少便溏,病後虛弱。可見,黛玉當年在家時吃的藥是最適合的。只是到了榮府後,飯後吃茶,傷了脾胃,又接連誤治(前番寶玉所言“發散風寒”語)導致病重。 庚辰本書行第三十八回,林黛玉在《菊夢》中自述:“睡去依依隨雁斷,驚回故故惱蛩鳴”。這便是說,她夜間常因呼吸困難而驚醒,卻作態曰“惱蛩鳴”。且有一“驚”字,便也可識為“驚怍”表現。《傷害論》第112條“傷害脈浮,醫以火迫劫之,亡陽必警狂,臥起不安者,桂枝去芍藥加蜀漆龍骨牡蠣湯主之。”分析此經文的病機,我們可知,這原也是因心陽虛,“陽所失之,陰必乘之”(《內經》)所引來痰濁內生,驚擾心神所致。用桂枝湯去芍藥,是因其胸中有痰濁,加蜀漆,那麼蜀漆者何?常山之幼苗也,此為去痰飲之藥;再加上龍骨牡蠣潛鎮安神,便可治癒其病。然,黛玉未遇良醫也。 書行第五十七回,只見黛玉和史湘雲同塌而眠時,又說道:“我這睡不着也並非今日,大約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滿足的。”可見痰濁之邪內盛,擾亂心神。同回書中,第五十七回,慧紫鵑情辭試莽玉,“黛玉一聽此言,哇的一聲,將腹中之藥一概嗆出,抖腸搜肺,熾胃扇肝的痛聲大嗽了幾陣,一時面紅髮亂,目腫筋浮,喘的抬不起頭來。紫鵑忙上來捶背,黛玉伏枕喘息半晌。”這種水藥不進,突發氣喘,端的正應了仲景《傷寒論》第七十三條文:“水藥不得入口。虛煩不得眠,若劇者,必反覆顛倒,心中懊惱。”這還是因她平素常心陽不足,偶有外感,便餘熱留擾胸膈,蘊郁心胸所致。而絕不是肺癆的特點,更像是心陽不足,金侮火,心肺虛,更兼下焦寒水犯肺。
2015/11/23,磨硯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