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狠詩歌近作（20首） 作者簡介：胡小狠，原名胡少卿，北京大學博士，中國大陸青年詩人，詩評家，對外經貿大學文學系主任 綠之海
在綠之海 我的仙人遠眺，展翅 翩若驚龍 吞食那不可知的事 我的仙人 把過去化作雲霧 明光閃耀 劍膽，冰心 一個傍晚 斬斷所有紅塵的事
四時雜詠 春 屋子裡，一隻瘦鷹在撲騰 遠遠地，檐角的鈴鐺響起來了 夏 窗外木葉蕭蕭 是更深的世界 退到更深處 時代在大路上呼嘯而去 是釀一壇封缸的老酒 還是織一掛向隅的蛛絲？ 秋 秋已砌進我的身體 秋蟲的聲波鼓盪了體內的水位 誰呵誰 在虛空中來 攜帶一枝蘭花 冬 地鐵里，人們被大風吹着——一群茫然的牲口 樓梯上滿是人，排成整齊的兩列，緩慢地移動着，像送葬的行列 冬天是在打鐵 做飯的人把耐心擀進麵餅里
剝開
剝開洋蔥，一層一層 到無所有 那使你流淚的 不過是空無 剝開桔子 坐在黑暗裡吃下它 水花四濺，只一次 就異常完美
遇見
如果在路燈下遇見你 你就是茫然的青虻 飛來飛去，背着書囊 如果在檯燈下遇見你 你就是均勻的甜夢 透明的翅子輕輕合攏 如果在煤油燈下遇見你 你就是豐饒的土地 （黑酵母）讓整個村莊懸浮 坐
坐一千年 外面下着雪也坐 坐成敬亭山和我 把飛鳥坐成石頭 浮雲坐成銀絲 坐一個高山流水 相敬如賓 在飛馳的世界裡 用坐篩選出與你對稱的事物 冬天的雪
冬天的雪和母親的病 黑樹枝上烏鴉的剪影 石磨盤不可能 在泥地里滑行 命運呵，倘若焚起憂心 可否修改你血色的鈐印？ 小精靈，小精靈 撓他的胳肢窩，咬他的腳底板 真想披上你的黑袍子 沖天而逝 麥子
看見麥子了嗎？ “我不認識麥子呀” 不，不是麥子 是小滿的妻子 大路 一把雨中的椅子 一條繃帶 看見了嗎 雨中的麥子 青年十誡
要節制上網 要在真實的生活中行動 要走在時間前面 讓空氣噼啪作響 要默默流汗，認清自己 但不要孤芳自賞 要成為屠刀 不要做魚肉 要手腳並用，思想居中 而屈辱終將洗去 ——唯有勞動值得信仰 Just do it 在龍湖商場 一個清潔工把拖把揮舞得像金箍棒 他的怒氣震撼了整個廁所 他把垃圾桶踢得山響 吼叫着和誰拼命的事 在遠離現場的電梯裡，兩個清潔工謹慎地勞動 “出了什麼事？你們被扣錢了？” “哦，就一個，因為他唱歌。” “商場裡禁止喧譁。” 他們嚴肅地走向下一個工作場所 雨 雨落在花上，落在樹里 雨落在湖面上，落在柴堆里 雨落在灰上，落在霧裡 雨落在鳥叫上，落在夢語裡 雨落在床上，落在我朋友的家裡 微茫的人世，像一場清晨的雨一樣虛無 清晨 五月的鮮花 馬路上升起的音樂 每一朵都像綢片 可是，詩人說：花重錦官城 布穀鳥叫了 拉開一個深遠的平原 其他的鳥呢喃不斷 整個城市含着綠色的雨雲 拖出椅子準備工作 不能像你一樣肆意 不能像你一樣簡明 無題
坐在窗前閱讀 暮色悄悄降臨 又一次點亮檯燈，緊閉窗簾 啊，遠方 遠方在何處？ 樓蘭國的細沙 從指間不停流瀉 我正在經歷的生活 就是我唯一的生活 三 起床後，使人厭倦的是： 刷牙，洗臉，上廁所 出門前，心裡默念： 錢包，手機，鑰匙 （像刻章，辦證，發票，一個中關村小販 它們保證了：自由，繩索，歸來） 在街上，你是父親的兒子，兒子的父親 一個女人的丈夫 （這使你不至於發瘋 甘受屈辱） 三部曲包圍着你 也包圍着上帝 他神情倦怠，喃喃自語： 一，二，三，出生，活着，死去 （手指撥弄着踉蹌 一如流水線上的民工） 眼前出現幻影：錢，老婆，孩子 而天空突然暴怒：閃電，打雷，下雨 噢，誰能給你寬恕？ 降罪，贖罪，永生……
明神 你們可以想象海鷗就是上帝的游泳褲 ——海子 無窮的波浪鞭打着我 踏歌而來的你呵 光芒萬丈 拯救之神是你 邪惡之星是你 你拆除了世界的邊界 又重畫了地球的牢獄 我在一切事物中發現你 發明你，凝視你 我在一切語言中傾聽你 捕捉你，擁抱你 當你現身的時候 一定是一場暴雨沖刷了我的心靈 當你沉睡的時候 一定是一陣和風帶來秘密的信息 因為你無所不在 我終於可以安享我的早餐和日落 因為你的明神 我終於可以在盛開着刺荊花的祖國 靜悄悄地活着 靜悄悄地死去 一直到那時，我還是被你引領 跨過千山萬壑 嬉戲在無窮的波濤之上
夢
我的一生，將淹沒在北方的風沙里 我會死 海水會埋葬我 經過五台山的寺廟西側 確曾有一片南方的風找過我 它停在路邊 溫暖，柔和 像一隻鴿子 我泅渡過大水才找到你
籠中
又一年在高枕上悄然流逝 隆中的隆冬 一場大雪和神秘的敲門聲遲遲未至 這一天仍是舊的 看不見的變化發生在血液里 荒蕪的春天的鏽跡 拔劍四顧，酒器茫然 要麼明天就來，要麼明天就死 洞
開着車，街上到處都是大洞 陽光白晃晃的，太陽也是一個大洞 世界像一片荒灘上的建築 在想象中，我抓住你的手 袖子下露出白皙的皮肉 你是我的春天，春天永駐 一個溺斃的人，緩緩游向岸邊
監考
一個人在屋裡走來走去 一瞬間，他忽然理解了老虎 他很快可以逃亡 走向暴風雨的鐵絲網 可是老虎不能 他衷心希望 老虎學會坐禪 目光退回身體 用消瘦的皮肉培植一朵蓮花 年齡
就要到了，記憶就要超過未來 習慣的淤泥堆積 鼻孔，費力拉動風箱 雙手撲騰：永遠飛不走的瘦鷹 焦慮的煙囪讓兩眼變黑 讓煙圈蔓延 抽水機日夜轟鳴 心田顆粒無收 鐵鋸切割着年輪的腰肢 使它一無所知 剃刀雪亮 反覆盪過生鏽的喉嚨 它預備裁剪什麼，刪除什麼？ 大腦的細針縫縫補補 骨骼咯吱作響 不情願地打開面向空氣的大門 油盡的飛機在耳邊低飛 陰莖收縮 腳步綁上繩子 影子像平躺的 黑色衣裳 剛好合乎秋天的韻律
近來
近來，我是多麼容易被感動呵 剛才，站在超市裡，眼淚就差點湧出來 沒想到這個超市這麼大 往裡走，還擺了那麼多吃的 那麼多花樣，那麼多品牌，那麼多的心思和用意 仿佛是向卑微的生存致敬 我站在那裡 就是站在生活的底色上 站在亙古不變的歷史裡 我們花了多少精力和熱情來維護自己的身體 可是，它的崩塌也就是一瞬間 油鹽醬醋米，它們默默等待着挑選 鍋碗瓢盆椅，它們期待着融入一個家庭 這些新鮮的生活元素 最讓戀愛中的男女興奮 他們像螞蟻一樣一點點搬運 我想起四五年前 我和前女友站在這些東西中 充滿了過家家的快意 那是多麼孩子氣 所以經不起打擊 我們丟棄了不止一把菜刀 一些砧板 許多精心挑選的好看的瓷碗 這些不會腐爛的東西 映照着生活的易變 原本是什麼都可以放棄啊 這些花樣，難道不是為了幫助度過無聊？ 當心境蒼老疲憊 我又從另一種意義上為這些不變的 繁瑣的顏色和造物感動 （The End） （註：此詩系列是詩人胡小狠授權獨家發布，重在交流，版權歸原作者，不得轉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