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客棧 駛過亂雲飛渡的江面大橋,轉過道慢彎,車子復於一座座青螺似的小山與碧綢一樣的海面之間前行。不知何時,原先一直石青的天空浮現出來一道道赭紅。這些紅的光色,經着海那邊送過來的淡靛的雲氣輕掃倏忽之間又有點黛褐。山風勁吹。不大一忽兒,天地便是一片蒼茫。秋涼起來,黃昏垂落。越去一點繁華的小鎮子,在一堆亂山之下,我尋得了一芥客棧。 人這一生,要我說大人物也好,小草根也罷,憑誰皆是往這世上走一遭,大似住旅店,真得沒有必要那麼多講究。Hotel不錯,motel也很好,各有各的滋味與享受。這是間小小的家庭旅館。遠處了看,小房子依着山而構,上下二撮建築,乍似山上滾落下來的兩塊白顏色的頑石。山下秋氣已頗重,疏疏羅羅的樹業已凋謝着葉子,猛然間見到山角上的月恰如一根燃亮的蠟燭,瘦瘦的,明亮又有些憂鬱,而那些蔌蔌撲落的秋葉,宛似美人之眼淚,流一行,泣一聲,幾隻鳥亂紛紛撲了過去。——這是一張婦人別離圖呢。人行此處,寂寞倒是不免。然我以為這恰是到了好處,因為大抵有一點點孤寂正是可以去佐旅人客棧的秋眠。 秋眠當然山中好。 一間小小的房子住下,木葉掉着,山愈見沉穩。若有秋蟲一二隻,且在窗下鳴着,房子內點燈看書,或者關掉燈將窗簾揭開,去看見前山上滾下的一道碎銀子一般的淺溪,飛雪濺玉,第一眼若噴泉之下的裸體少女,轉眼又宛如少女背過身去一根垂落的明亮的麻花小辮,便是十分的妙。這時節,內心裡若有一點相思,或有一絲牽掛,便不負這秋晚。山中真的是適宜秋天來住。一點浪漫,或艷遇,原也應該在秋山。然而,倘若如此,當一定在熱戀或分手之後,不該去有合卺歡。床第之歡,適合春或冬天。川端康城小說《雪國》裡的主人公不就是大雪天的往山上去了麼。失戀或失意人,到秋山上來。那一份子落魄,在狂草一樣的山中之秋意下,最能找到呼應。人生若在繁華之中陡然來一些落拓便達到了圓滿。一帆風順的生之路途,是沒有意思的。曲折一點,複雜一點,看不到遠方一點,若行走在秋夜之山徑,不是很好麼。若一個人,在旅途行累了之後,躺在客棧的窄床上,方能品嘗出這人生的況味。 山中秋風卷, 燈殘人不眠。 忽聞林間禽, 落葉厚如錢。 當然,這家山中客棧的後門外是有一株大樹的。這樹枝條披垂,宛若肥婦,有風來過,樹下落葉喋唼一聲,小院便愈顯得靜幽。沒有下雨,而牆角燈光照映着的石子小徑卻也好像濕漉漉的,此時若再有一個二個小松鼠蹦跳相必是好的。果真就有了。其中一隻,一雙圓眼望到我,似乎很熟稔,要約我遠行的,又匆匆逃遁了。我到底是跟着出去,只在落中佇立一忽兒,猛然見到先前月亮,更出脫得瘦削。 孤山落秋涼, 心事蘸春水。 捻筆斷腸句, 瀟然月憔悴。 2016/9/11,磨硯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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