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喜和他嫂子大月》 1、瞎子吉慶坐在村頭大槐樹下一鼓一鼓翻白眼拉弦子。 趴西山坡的日頭,在亂草叢露出大屁股。屁股一沉一沉。毛孩踮腳尖透過窗櫺看見娘。娘赤身裸體。娘的大白屁股一動一動。爹一聲乾嚎。風,就撲下來。西山坡日頭沒影兒了,院子裡滿是潮臊味。毛孩萎縮牆角,不敢出聲。回村的人笑笑說,吉慶,唱個葷的。吉慶脖子一揚,瞎眼擠巴一下,像繁蛋的雞屁眼,喉嚨里“磁拉”一聲笑了:唱段兒? 唱吧,村人紛紜笑道。 一個窄臉月亮,從溝沿柳棵子仄手仄腳很小氣的搖擺來。似個浪寡婦。吉慶邊拉邊唱—— 東莊的倭瓜喲西莊的井 妹子攆我到大柳叢 斑鳩老鴰繞天叫 我摟緊妹子小腰腰 一圪塔石頭堵山口 妹子舌頭伸進我的口 一圪塔麻繩墜井裡 我日妹子和泥泥 聽到的人,“哈”笑了。稀薄暮色里,村長閻七噙着煙捲,有滋有味吸,滿心滿意走過來,嘴頭子上的煙,一明一明。他將煙捲取了,口水浸濕煙屁股,一隻手捏了,罵道:“娘那B,吉慶。你這鱉娃兒又在這兒瞎唱啥哩。”一陣風,從大梧桐葉上,輸送下來,繞到各人流。風,一道一道,是白的。各各人,土臉土身,是黃的。這些人,就如在白溪里洗澡。斜腰弄胯,奇形怪狀。遠田玉蜀黍剝剝剝拔節聲與村口溝里此起彼伏唧唧蟲叫聲,一陣一陣由風傳來,緊跟着吉慶停止的唱與拉弦子音,依然還有些熱鬧。 “七叔。吉慶唱‘他日妹子和泥泥’呢。”其中一人,歪脖頸,挖耳朵說。 “哈哈!”村人大笑。 閻七不言語,瞪那人一眼,脖子一梗,“淨知瞎笑!還不到北田看玉蜀黍去!”說罷,揚長而去。八月天,村長閻七他要到北田看殖種玉蜀黍,以免臨村舍莊、馬崗和小趙莊的人來下夜偷。要知道,因了他個人的爭取,方圓幾個大隊只有西寨有資格種殖種玉蜀黍。這種玉蜀黍,生產的棒子都用來當種子,一斤要賣其它玉蜀黍二斤的價錢,主貴,村里人都不捨得吃。外村人卻來偷,因此夜裡是要看的。打麥場在一排楝樹後邊。一堆堆麥垛,像一個個肥胖女人蹲那兒解手。東大溝的溪流,潺潺作響。這時,圪蹴大石頭上的光棍二喜瓮聲瓮氣道:“啥雞巴‘和泥泥’?”站起來,也要走。 “到你大喜哥家,日你嫂子一盤,就知道啥叫‘和泥泥’啦。” “我日你娘去!”二喜眼一瞪,罵道。 2、二喜赤膊露蹄,只穿條大褲衩,兩腿黑毛,撲踏撲踏,一路走過村街。 二喜想回他的屋拿手電筒,然後跟蹤閻七去北地,順便看自家那二分玉蜀黍。二喜的屋在村南頭。二喜走在村街上。村街兩邊,人家院中燈光,亂亂射出,橫七豎八的光束,像根根發黃的枝條,長短不一,參差不齊。房子,黑的,像火柴盒;燈光,金的,像大蘑菇。屋裡院中,電視聲、說笑聲,豬吃食、鵝撲翅,雜雜亂音翻過磚牆、透門縫溢出來,像女人洗澡潑出來的水,膩膩的,亮亮的,渦旋於院牆周圍,卻涎不到村街上去。村街上,小風走着,聽得見石牆根蛐蛐叫,聽得見街溝兒里積遺的麥秸,在二喜和小風走過後,發出的細微聲響。二喜走過村街。家家傳出狗咬聲。“娘那臭屁!誰家的狗,叫啥哩叫!”二喜嘟噥罵一句,轉身拐進油坊院,背影兒里掏出“老二”小便。油坊院的土坯房子,牆體頹塌,屋頂破洞,在村子裡一片青磚藍瓦屋或水泥平房擠擁下,便仿如幾隻土雞鑽進肥大鵝群,十分不起眼,十分可憐。十多年前,這裡卻是全村最熱鬧與富有的地方,也是村民爭破頭擠破臉要來的地方。那時,二喜他哥大喜高中畢業,因與大隊長閻七關係鐵,就進了村辦企業油坊當會計。誰知道,近幾年鄉鎮企業年景一年不如一年,油坊生意漸次沒落,現今早關了門,一片狼籍,成了村人一時應急之地了。二喜正在暢意小便,忽看不遠處一團黑影驀的分開,一人貓腰急遽跑掉,一人埋身不動了。二喜一激靈,尿蹩回去不少,他抖動幾下,打了個尿顫,朝黑影走近。一大閨女,雙手捂頭,臉埋膝上,一動不動。這個姑娘,模樣不熟悉。二喜看罷,心裡明白,不聲響走了。剛走出油坊院,大柳樹下一半大孩兒,朝這邊一眼一眼打量,見二喜出來,忙背過身去裝解手呢,二喜看清是閻七的兒子,十七歲的閻小王,二喜瓮聲瓮聲罵: “娘那B!嚇老子一跳,站這兒弄啥哩?” “二喜叔啊。”閻小王轉身,將扒下的褲頭往上一提,嬉嬉笑道,“黑燈瞎火的,二喜叔跑油坊院弄啥?” “捉鬼哩。”二喜說,“裡邊有個女鬼。”二喜眼一瞪朝閻小王臉上去,“那閨女是不是你勾引來的?” 閻小王一聽,忙四下望望,低低聲音說:“二喜叔,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哪村的?” “舍莊的。” 二喜聽了,罵他一句,“小屁孩兒,別本事沒有,這本事還真大。”撲踏撲踏遠走了。二喜邊走,邊想,“真是有啥老子,就有啥種。”閻七媳婦早死了,風言風語閻七女人不少,現今他兒子芝麻點兒小屁孩兒,竟也能將舍莊大閨女勾引來,真有本事。二喜想到這兒,忽然心裡闖進來那樁讓他難受的傳聞來,他擺擺頭,徑往村南走去。 3、村寨南頭有大河。 大河北岸有片柳林。柳林三間破落瓦屋,便是二喜家。青白臉月亮,走出屋脊,二喜走進瓦屋。這三間瓦房,牆透風、頂漏雨,月亮地兒不拉燈,透進來月光照滿屋。這三間瓦房,有年數了,是二喜父親早年蓋的。二喜他父親臨死前當着村長閻七和幾個街坊鄰居與大喜二喜這哥倆的面親口說的,三間瓦房留給大喜倆口子,不想卻叫二喜住上了。二喜父親老萬頭,生前是個筢子,會殺豬,會木活,還是泥水匠,大能人呢,盡往家裡撈扒錢。兩兒子,兩所房。一套便是這三間瓦房在村南,還有一套明三暗五水泥平房在村北。且供應大兒子大喜高中畢業,並娶回個能踢能咬兒媳婦大月,莊稼戶混到這份上知足了,可讓老萬頭放心不下的,是小兒子二喜。二喜命硬不說,一生下來就叫他娘剋死了,還腦子缺根筋,半憨不精,學沒上成,媳婦也沒娶回呢。老萬頭大前年九月初三黑兒喝碗玉米糝糊塗躺床上不知咋着再也下不來。老萬頭身子動彈不得腦子卻能轉圈。他想大兒子有文化成了家媳婦大月能說會道有本事,二兒子不出語跺三腳放不出個響屁還沒娶親呢,便叫兒子們拉他住進明三暗五水泥平房內等死,叫大兒子兩口搬村南瓦屋內住,好歹留套好房給不精的二兒子,等他死後能娶親。老萬頭主意拿穩、事情辦妥,舒一口長氣死了。 “我的親爹呀,恁咋就這麼快就走了呀。”兒媳婦大月一屁股頓在堂屋地上,雙手捶地,涕淚橫流,嚎啕大哭。 “毛孩他娘,別哭了。”就有勸的人過去撈她。 大月雙手捂臉,身子後仰,哭聲更悲。 “毛孩他娘,死人不能復活,再哭也哭不活你公公,起來吧。” 大月雙腿一盤,彎腰擂地,就是不起來。 “看看人家老萬頭這媳婦!” “真比親閨女還孝順哩。” 摟孩子、納鞋底的娘們看到這情形,一邊跟着抹眼淚,一邊不住誇大月。 葬罷公公,過“五七”當晚,大月洗漱乾淨,躺床上。 月亮,脫得光溜溜,很放浪地滾進天心,撒嬌成肥圓。大月洗漱乾淨,躺床上。有點冷,她伸手撩毯子蓋了上半身,側耳聽聽,院子裡沒有聲音,倒是聽見西廂房小床上兒子毛孩在夢裡發癔怔呢。她頭枕雙手,頭髮還有些濕,抬起來,雙手一撒,將頭髮撒滿枕後。院子裡沒有聲音。那死鱉還在北院。閻七咋還不來?忽然院子裡有聲響,“吱啊”門開了。大月一激靈,幾乎坐起來。接着,“踢踏,嘭。踢踏,嘭”拄單拐的瘸腿丈夫大喜迴轉來。“這死鱉!”大月一扭身,“不是與他弟商理事哩,咋轉回來啦!”一撂腿挑起毯子,“呼啦”將全身裹了個嚴實,面朝里睡下了。 大喜原來並不瘸。 大喜十年前還是油坊會計,出門穿的確良布衫,上衣兜別根鋼筆,風光得很吶。可是,油坊生意說不中就不中了,大喜買小拖到方山拉煤跑運輸,出車禍,右腿給壓折。偏心公公呀,硬是認定我兩口日子比老二好過,臨死當着恁多人面交待,叫北院“明三暗五”給他傻不拉嘰老二孩兒,好給他再討回個兒媳婦,想得美,沒門兒。大月一想到這兒,氣不打一處來,只躺床上裝睡着。“踢踏,嘭。踢踏,嘭”大喜拄拐杖,摸到床邊,俯下身子去。 大月猛翻身,問:“商量成啦?” “當哥的,沒法開口。” “就你這張B嘴主貴。他‘二糊騰’一個,你咋說還不是說,就咋不說呢?” “街坊鄰居都在。沒法開口。咱當哥的。” “咋就沒法說啦?就說‘父親不在了,看着小兄弟一個人過,怪可憐,咱不忍,還是搬一起,一鍋里涮稀稠,相互有個照應’,不就中啦。” “明眼人一聽,還不知你這葫蘆里賣的啥藥。” 大喜坐床邦上,將拐杖靠三斗桌放好,就要脫衣裳睡覺。大月激靈坐起來,毯子滑下去,露出光光亮亮白身子,一對大乳房,像兩隻大葫蘆。大喜歪身捧住了,笑嬉嬉,“月,我要吃蜜蜜。” “不給你!死鱉一個,屁本事沒有,還想吃蜜。沒門兒!” 大月說着,伸手給捂住了。 大喜一竄,身子就猴在了大月身子上,兩人滾倒了床上。大月伸手擋住大喜的胸脯,我問你一句話。 有啥話,等會兒再說。 他在場不在場? 誰? 村長閻七。 別問他,他就在場也不會替咱說話的。 大月繃着嘴,不吭聲。大喜就趴在她身上,下身使勁往裡頂—— 你叉開些。 大月動了動。 接着,就聽到大喜哼哧哼哧的聲音。 大月歪着臉,咬着嘴唇,眉頭皺得緊緊的,——你,你能不能快點。 大喜完了事。空麻袋一個,軟塌塌搭大月身上。大月一掀,將他掀一邊。他的口水,流大月一肩膀。 “沒點本事,還貪吃。” “我這不是腿不中嘛。” “閻七到底在不在場?” “他老奸巨滑的。這種事,會替咱說話?” “該的!”大月說,說過好一會兒,忽然忙補充一句——“他是村長的!”說罷,大月再低聲叫:“大喜,大喜。”大喜早已睡迷糊了。 大月呆眼望着瓦屋漏頂。 月光,從這些大破洞小破洞篩下來,照到身邊扯呼嚕睡覺的瘸腿丈夫。丈夫大喜勾頭縮身,像只瘟雞。大月心裡邊一酸,眼角就泛出淚花。我的命咋鎮苦,身邊男人眼看是廢人,本指望依靠心邊那個死鬼呢,卻是個屬兔子的,就知道吃野食,就沒膽量挪挪窩。想到這兒,大月翻了個身,面朝里躺了,淚水嘩嘩流。——這個說話不算數的臭死鬼,晌午飯時,明明約好今黑兒來,今黑兒來了,人影呢?連個屁影兒都沒有!害得我又洗頭又洗腳,不信明兒情見他了,一張B嘴還通能說呢,——還不儘是鄰坊鄰居閒話呀、孩子大了呀,為你臉面呀,一根爛舌頭日白得通美哩,盡他娘的給姑奶奶我閒扯篇,一點實質的事兒都不辦,還不是哄我的?還不是騙我的?還不是占了我的便宜又賣乖,日他娘的腳,這個臭男人,大閻王!平常日裡看着耿耿地,鐵得跟公雞,到事上還不是一灘爛稀泥,糊不到牆面上,提不到架子上!往昔那牛逼哄哄的勁兒哪兒去了?還不是一軟蛋雞娃兒,一大盤荊芥上端不到檯面上!大月越想越氣,越氣越想,到最後肩膀一抖一抖哽哽咽咽哭出聲兒來了。 大喜夢裡囔嘟一聲,她忍住,不敢出聲。 擦擦淚,翻個身,平躺起,看看誰都指望不上啦,大月咽不下這口氣—— 公公留下明三暗五的好房子,他二喜一個人能住得了? 第二天,一大早,大月洗臉、梳頭,打碗雞蛋茶、趁熱端了,一路笑嬉嬉往北院去。街上碰見人了,人問她,大月,大清早的,端碗雞蛋茶,弄啥哩。大月說,我公公死了給我兩口留下一個憨兄弟我不管着些對不起我死去的公公哩,說着,眼圈一紅。人就說,大月,看你這嫂子當的,百里挑一哩。他大嬸,話可不能這樣說,他二喜跟我大喜還不是一根藤上倆倭瓜,我當嫂子的不管,公公的在天之靈不說,他那瘸子兒子也不願我的意。來往的人,站住了,紛紜豎起大拇指,稱讚道,看看大喜大月人家這兩口子,凡事看得開,行事做得正。大月在街坊四鄰的稱讚聲里,日復一日,朝來暮去,從南頭到北頭,一天三頓飯,日不錯影的給二喜送。 這天晌午頭,下大雨,大月打着油布傘,來給二喜送碗撈麵條。二喜說,嫂子,恁別再送飯了,這雨下得大。 不給你送飯,恁哥不依哩,再說啦,你一個人住在這空空蕩蕩院子裡,沒人說句熱心話,還灶火滅、柴禾濕,沒碗熱湯水,恁哥我倆想想心裡不是味。 嫂子,要不嘍,我哥恁倆搬過來,咱們一塊住? 唉呀呀,我說二喜呀,傻兄弟,話可不能這樣說,這房子、這院落,可是咱父親臨死時千叮嚀、萬囑託給你留下娶親的,你嘴一張,話說得倒輕巧,——叫恁哥我倆搬來住?這不是往火坑兒里推恁哥我倆的嘛?街坊鄰居咋議論!指頭還不把恁哥我倆戳死哩,唾沫星子還不把恁哥我倆淹死哩。一——大月說罷,瞟一眼二喜,又笑了道,你兄弟聰明人辦傻事,要恁哥我倆搬來一塊兒住,外人不知里兒的還說恁哥霸占你的房子哩,說着,大月哈哈笑了。 二喜瓮聲瓮氣道:“管外人弄啥,咱家的事,管外人弄啥。” “唾沫星子壓死人呀,你年輕你不管,中;恁哥恁嫂子不管,可不中。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要是咱們能一塊兒住嘍,生活起居倒也是方便哩。” “天晴了,我就去搬,反正這北院的房子通多了,我哥恁倆不來住,空着,弄啥哩。” 大月一笑,不言語,轉身,伸手指了指放桌上的撈麵條,埋怨二喜道:“淨顧瞎說呢,快吃吧,麵條都坨了。” 二喜往桌上一摸,手碰到晌午吃剩下的半碗麵條,今黑兒自顧在寨門口聽吉慶拉弦子,湯還沒喝呢,二喜心裡想着,就捧起那多半碗早坨一起的麵條,胡亂扒幾口進肚裡,伸手抄起手電筒,“啪啪啪”打幾下,手電筒還能亮,便關上屋門,出去了。 4、二喜拐過過道,走到村街上。 瘦月亮,像根長歪了的紅蘿蔔,隨意扔在樹梢。村街上,晃動着三五個人影。這邊一個扯喉嚨唱着《卷席筒》,那邊黑影里的人就嘈嘰:娘那B,啥破腔兒,還唱哩。這邊一個,不停唱,反而唱得更歡。接着,相互拿手電筒亂照。吵罵着,匯到一處了。“哪兒去?”“看玉蜀黍!”“那走吧。”眾人聚一起,在一片狗咬中,你推我一下、我打你一拳,說說笑笑往前走。村街兩邊的人家院內,卻少亮燈,也大多寂靜下來了。二喜沒有跟上人群,二喜一瞥眼,瞅見吉慶家燈還亮着。吉慶媳婦是一“小人國”,四十多歲了,個頭還跟八歲毛孩差不多,小胳膊小腿小腦袋的,還愛笑,因為干地里活不中,就在家開了個代銷店,弄了個電冰箱賣些豬頭肉豬雜碎,也賣糖煙酒,還賣手巾襪子小洋釘兒。天一落黑,村里人家都睡了,他家還開着燈,不睡。代銷店裡總有麻將攤,或者是“面三家”的,大家都不閒玩,一定要輸贏些冰糖塊兒,或香煙捲的。當然,這些糖塊與煙捲,照例一定是要從吉慶媳婦的代銷店裡現買,“誰會給你賠電賠瞌睡的,我不就指望這能賣些錢。”吉慶媳婦說。當然,吉慶是沒法、也是不會參與到賭博中的,吉慶呢照例往往是躲進東耳房裡,或黑燈瞎火一個人坐着吸煙捲聽收音機,或一根電燈泡下圍坐四五個閒人來聽他拉弦子,吉慶邊拉邊唱,動情處,聲音高亢激越,逗引着閒人跟他唱,逗引得代銷店內抹牌的人紛紜撂下牌來聽他拉唱,吉慶的媳婦就兩胳膊一搖一搖,氣顛顛地走過來。 劈手奪過吉慶懷中的弦子,一指頭指着吉慶厲聲道:“吉慶,唱啥哩唱。不做生意啦?” 吉慶的瞎眼,朝媳婦一鼓一鼓翻動,急得一句話說不得。 眾人大笑。 二喜聽到笑聲,從村街拐進過道,想要去買包“老黃皮”,好看玉蜀黍時在田間地頭吸,剛低頭照着手電筒走到吉慶家院門口大桐樹下,忽聽見裡面喧起一片高聲。 “不中,這次你非結完欠賬,我才賒給你。” “瞅瞅你這小浪B娘兒們,打聽打聽我閻小王在咱西寨賴過誰的賬!就欠你這鳥毛幾十塊,還怕我還不起?” “你還起,你鎮當晚兒就還。” “真是四尺半高沒相與——”接着,聽到吉慶媳婦唉喲一聲,就看見閻小王手裡掂瓶啤酒和一包涼菜急忙忙跑出來。 “二喜叔來啦!”閻小王打過招呼,一溜煙跑開了。 二喜罵他一句“燒包兔子!”照着手電進院來,一歪臉兒竟看見吉慶家的仰八叉躺在地上,二喜忙過去,竟見吉慶家的脖子扎進尖厲糞扒子上,睜着大眼,脖子嘴角流着血。 “吉慶!吉慶!快來人!”二喜驚慌得一陣亂喊。 堂屋內“面三家”的,和耳房裡聽吉慶唱的,“出了啥事兒?”“咋着啦?”一片聲亂嚷湧出來。眾人看見吉慶家的睜着大眼脖子扎進糞扒子上,齊齊慌了。 “誰幹的?” “快別動。” “報警吧,打120吧。” 二喜被擠到人群以外,“閻小王,是閻小王這孩兒闖的禍。”二喜沖眾人說罷,眾人也一時怔過來,紛紜亂問:“這鱉娃孩兒跑哪去啦?”“我知道!”二喜說罷,打着手電,急匆匆走出院來,他想要將閻小王給揪回來。接着,便有人報警,有人打120,吉慶還掂着弦子,一隻手亂摸,哭腔道:“我家裡咋着啦?我家裡咋着啦?”在院內亂摸亂走。場面很亂。二喜一路急急忙忙走到油坊院,“閻小王—— 閻小王——”一陣亂喊,沒人答應。二喜拿手電這照照那照照,油坊院內空落落的,閻小王和舍莊那閨女早走了。“這鱉娃兒孩跑哪去了?”二喜一邊嘟噥,一邊復又走上村街,大杈步往寨外奔。他想去北地尋閻小王他父親閻七去,他孩兒闖鎮大的禍,他不回來會中?二喜悶着頭,照着手電,一門心思往前趕。可是到了北地,這邊地頭尋尋,那邊地頭找找,哪兒見閻七的影兒。 “七哥,七哥,閻七哥——”二喜滿地喊。 滿地傳出的是玉蜀黍撥節聲和蛐蛐叫。一片風,撲過來,將玉蜀黍壓彎。緊繃繃的小月亮,在淡紅的流雲中躍動。二喜在天月下,晃動着手電,像一隻螢火蟲兒,繞着田塊來回幾圈,復又去到來路上,朝村寨方向飛。寧靜的村寨早已炸開了鍋,而寨子四圍的田,田間的水渠與小徑,愈顯得靜。忽然,二喜了見前邊小徑上飄過來一人影,二喜將手電照過去,隨口喊問: “誰?” “我” “嫂子?恁弄啥去?” 大月急急忙忙往這邊趕,早有一股子雪花膏味飄蕩過來。二喜眉頭一皺,心裡邊又闖進早聞聽到的傳言,不由得就想起火。——“黑燈瞎火的,嫂子恁跑到寨外弄啥?” “閻七他孩兒扎死人啦!寨里人都起來啦,聽說公安局的一會兒就來。” “我尋了他幾圈了,死不見個人影兒。” “北邊玉蜀黍地尋了沒?” “就是在北地找了幾圈了,死不見個人影兒!” “那這個閻七會跑哪去?”大月一跺腳,往寨子方向看看,忽然說道:“會不會在哪兒睡着了,咱再去喊喊。”說罷,身子一扭,別過二喜往前去。 二喜道:“喊的我喉嚨都快喊破了。”說着,跟了嫂子大月復又往北地去了。風,起來的大了,若一隻巨手,扇來扇去。整塊的玉蜀黍,仿佛一團發麵,被風這隻大手,揉來揉去,一會兒歪東一會兒歪西的,一會兒又擠壓一起了,幾乎要折,又陡然膨脹,——“呼”爆開了,像飛舉的亂發。 “閻七——閻七!” “七哥——七哥!” 一片喊聲過後,但見閻七從高壠處的變壓器房內閃出來。天月,被大風吹着,一會兒露,一會兒隱的。大風,吹彎玉蜀黍,吹動閻七的衣衫與褲腿“呼啦啦”往後飄。閻七頂風從高壠上走下來。 5、村長閻七的兒子閻小王成了少年犯,被送往許昌勞教所勞教,村寨里有人嘆息,有人暗暗高興稱報應。當然高興的人,不會說。大家遇一起了,議論起這事兒,哪個不搖頭:大本事人閻七這個人命咋鎮不好。要說閻七命不好,也真是,媳婦早年死掉,老娘搭衣裳跌碎胯骨一直躺床上,去年秋上他惟一的孩兒閻小王又出了那事,擱誰頭上誰受得,村長閻七硬是不躺,毅然風風火火理村事。辦鑄造廠,種殖種蜀黍,號召大傢伙做檔發。西寨村成為遠近聞名的小康村了。但村里很有幾個男人恨他。是他讓這些男人戴了綠帽子。這其中一人,隱藏得比較深,也是最生氣的,便是瘸子大喜。 大喜比閻七小四五歲,同是閣街高中生。 大喜下學回大隊,閻七已是大隊長,當年西寨油坊生意好,大喜接了閻七的力,一天沒下地幹過活,直接當會計。村寨人都知曉,大喜跟閻七倆人好得一個頭。油坊生意敗落,閻七找到大喜,說要他去村鑄造廠先干着。大喜認為自個跑運輸比在大隊鑄造廠賺得多,硬着脖筋不聽閻七安排,經果呢,結果是錢也沒賺着,腿也被砸瘸了,他媳婦大月一提起這檔子事兒,就老這樣埋怨他。大喜不好聽二話,腿瘸心裡也煩,大月還說——“結果呢,結果是錢也沒賺着,腿也被砸瘸了。”大喜坐在柳木椅上,一掌抓過剛配好的拐杖,說: “說,再說!再他娘的嘟嚕,老子一拐杖悶死你!” “哧——”大月蔑斜大喜一眼,“你過來悶呀。給你八個膽,亮你個橫不楞,老娘今兒個我拼上了,今兒你姓萬的不悶死我,你就不是你娘看的,你就是樹杈上掉下來的!”大月一邊嚷一邊拱着頭,撲向大喜。 大喜惡狠狠地舉起拐杖,狠狠咬着牙舉了一會兒,又軟綿綿地放下。自己成了一瘸腿了,吃哩喝哩地里活干哩,這一年多來,哪一樣不指望他媳婦大月。大喜心軟了。大月卻不依,頭髮披散着,又哭又叫: “姓萬的,你不是個人啊。你的心咋鎮狠啊,你還拿拐杖悶姑奶奶我呀,你的良心都叫狗吃了呀,我不跟你過了呀。”一把鼻涕一把淚,又撕又拽,惹得街坊鄰居都來勸: “毛孩他娘,這是咋着啦?有啥兩口子不能說?起來吧,大喜又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 “大喜,不是老嬸子我說你。毛孩他娘不容易,你還給她氣受。來,我替我侄媳婦出氣。”說着,這人過去拍打幾下大喜,圍觀的人就笑了。 大月也破涕為笑。 “法運嬸,你這樣打大喜,看一會兒人家大月不願意。” 院子裡笑聲更高了。 自個男人腿不中了,大月里里外外一把手,地里糧食比別人家沒少打,家裡灶台,隨時情來看了,收拾得乾乾淨淨的。西寨老少爺們沒一個不誇大月能幹,像她死去的公公老萬頭,是個笆子。村長閻七相中大月是個弄家兒,帶着村文書,三番五次來大喜家做大月的思想工作,想讓她出任村婦女主任,大月三番五次不答應。村長閻七又動員村里老黨員,趁月明趁歇晌,就一一的趨拉趨拉來到大月家,去勸大月“出山”。大月不答應。——大月料定閻七不會死心。早一二年前,大月就看透了這閻七的鬼心眼,不正經,大月心裡跟明鏡兒似的,還不是想讓我離他近些,說話弄啥的怪方便。——想得倒美,光想不費槍不費炮,就想叫姑奶奶我耍到手,姑奶奶我不是吃素的,不像西寨街那些騷B爛雜貨,隨你挑任你揀舒服完了擦嘴無恩、撥鳥無情,一點血不出,一點兒不實心實意的,沒門兒!其實,閻七曾經向她低過頭,指天拍胸發過誓,大月一扭身,別過他去,又猛然轉回頭,一口唾沫“呸!”吐在地,橫眉厲聲嘈嘰過他:閻七哥,大喜我倆可是叫你哥哩,你放尊重些! 那是一年三月十八十里舖會。 丈夫大喜的腿還沒瘸,他們還住在南院三間破瓦屋。一大早,大月一邊揮掃帚“呼啦啦”掃地,一邊抱怨大喜父親老萬頭偏心眼兒。槐花飄下來,落到了大月剛掃過地的帚痕上,像一粒粒白色大米,大母雞小公雞,就顛顛搖搖跑來啄。閻七在瓦房堂屋埋頭不理她,兀自“噼噼啪啪”打算盤,算油坊賬。這時,閻七從豁豁霍牙牙院牆外,一探頭、頭一探的走來。大月一仰臉看見他,還沒等開腔兒叫呢,閻七便脖子一伸喊大喜去十里舖趕會,到民兵營長連青山家裡喝酒去。大喜明白閻七這是想拿油坊的錢買禮呢,二人進屋嘰嘰咕咕了一會兒,出門走了。走時,閻七回臉,看了大月一眼。淡白的槐花香,飄滿一院子。這一眼,水濃濃的,不同往常,大月看到了,心裡犯顛算。大月依着掃帚把,心裡頭閃出村街上那幾個浪娘們兒的傳言,有些害怕,又有些甜蜜。大月攏了一下頭髮,就聽到東耳房內兒子毛孩的哭聲。大月放下掃帚,打水洗把臉,回屋裡餵孩子奶。村街上,走了一撥又一撥趕會的人。晌午飯時,整個西寨幾乎空了,老的少的,能出得門走得動的,皆去十里舖河坡看戲去了。大月沒能去。孩子毛孩這兩天不得勁兒,燒止住了,還有些咳嗽。她拍着孩子“嗷嗷嗷”怕孩子再着涼,不敢出外,只在三間瓦屋內轉。只等剛兩歲的毛孩噙着手指,流着口水睡了,才將孩子放回東耳房床上,站在當院大槐樹下的高板凳上,一邊捋槐花,一邊聽遙遙傳來的唱戲聲。大月聽出來了,戲唱的是《朝陽溝》,拴寶是棗王毛慶,銀環是舍莊的黃梅英唱的。毛慶黃梅英,是方圓十多里的名角,豫劇唱的好,早年一個在省豫劇三團唱過戲,一個在南陽大劇團當過角,文革時兩人回鄉來,再也回不去了,也怪好,現在開放搞活了,人家聯絡了鄰近幾個村會唱的,成立了戲班子,遇年過節趕大會到處唱戲,錢也不少掙。 “咱倆個在學校, 整整三年。。。。。。” 大月一壁將槐花一嘟嚕一嘟嚕丟進高板凳下面的竹筐里,一壁跟着低聲唱。忽然,聽到牆外有人喊: “大月,大月。” 大月扭臉一看,閻七臉膛喝得紅紅的,朝她嬉皮笑臉喊呢。大月登時心裡明白了,不理他不合適、理他不情願,便沒好氣的問道: “啥事?” 閻七一歪身子、身子一歪,晃蕩進來,手裡提着二斤果子,撒眼到處都看看,將果子朝大月晃晃,踉踉蹌蹌,過去將果子放在窗戶台上,笑了說: “大月,——月。”說着,一下子跪下來,捧胸指天,“你好心的,救救我閻七。” 大月一看這情形,驚呆了,忙一步邁下高板凳,吃驚地望到閻七,不知咋辦。 閻七長跪着挪過來,一下子抱着大月腿,頭貼進大月。 大月一時驚慌了,雙腿亂踢,無奈閻七死死抱住。 “給我吧,月。給我吧,月。” 大月感覺到閻七嘴裡噴出的熱氣衝擊着自己的大腿根,大月一掙,厲聲說: “鬆開!再不鬆手,我喊人哪。” 閻七吃了一驚,雙手慌忙松去,急遽站起身來,瞪大月一眼。 大月一口唾沫吐地上,指着他的鼻子尖,豬狗不如一通大罵,閻七酒醒了大半,一句話沒再說,低頭訕訕去了。 那以後,大月碰見閻七就躲,知人知面不知心,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哩,他跟我大喜整天裡哥長弟短的,倆人兒好得多個頭,咋會辦出這樣豬狗事兒!大月雖早風聞過村寨那些小娘兒們老娘兒們背地裡賣閻七的賴,說閻七呀是個尿臊壺,甭看他整天人前廣眾周模周樣像個人兒,背地裡,再老再丑再髒只要是個母的,他都上,褲子一脫,那才不是個人哩。大月起初聽聽笑笑,哪會像她們閒日白的那種樣兒,好歹他還是一村之長呢,可自打那天出來了那種事兒,大月有點相信村街上娘們兒的議論了,大月大老遠只要瞄見閻七,就趕快躲。閻七卻不死心,隔三岔五,沒事兒找個事兒,總來大月家坐坐。大喜在家呢,他裝出一臉正經相,與大喜談公事;大喜不在家,好傢夥,又是跪下砍臉,又是一臉苦喪,就差點眼淚了,一會兒說,我也知這不對,可我想你想得沒辦法,一會兒說,月,你就可憐可憐我,給了我吧。說着,還從懷裡兜里要不是摸出個禹州城裡新買的發卡來,要不就是一瓶雪花膏、一條真絲巾,或者其它什麼的,長跪不起,挪過去,抱起大月的腿親親,將這些東西硬塞進大月褲兜里。大月被他纏得沒法,有時,也沒那閒氣吵他了,只閉了眼,不動,任他跪那兒抱自己的腿。大月不動了。閻七卻要動,一根脖子扭來扭去,頭臉就在大月雙腿根親來昵去,磨得大月有時受不得。他閻七眼睛一閉,鼻子只顧吸大月身體裡的氣。 大月又好氣,又好笑,往下瞅他一眼,閻七哥,我可是喊你哥哩。 哥哥妹妹不亂輩,正好哩。 大月腿一拱,閻七哥,我大喜恁倆可是好兄弟。 誰叫你長得這恁美哩。 臭不要臉的,閻七!給你臉你可不要臉啦,再不起,我可就要喊人啦。 閻七聽到這一聲,吃驚抬眼看大月,大月滿面怒氣,閻七慌慌爬起身,左右瞅瞅,怏怏逃掉了。這樣的回數多了去,大月總是把持很緊,閻七總是沒得成,漸漸的天過去,閻七也不來撕纏大月了。閻七再一次對大月軟纏硬磨要辦那種事兒,還是在大喜出油坊去方山拉煤跑運輸腿被砸瘸之後了。 那些日子大月總抱怨老公公老萬頭偏心眼兒。逢見個人了,大月就叨嘮:好房子不讓大喜他兩口住,留給老二,好娶媳婦,中,不說;大喜的腿沒瘸之前,好模好樣好胳膊好腿的,老公公恁不幫我下地幹活,中,家裡有大喜哩,不說;可好?眼下你老大孩兒成了殘廢了,你還一門心思在老二孩身上,毛孩也不給我看,地里活也不幫我做,明三暗五好房子也不讓我沾點邊,把我一家瘸的瘸、小的小,攆出來,天底下哪有你這當老哩的?大月受不得這窩囊,大喜二喜舅死得早,找誰評理去。找親戚朋友評理去?人家再不管這個杈兒;找街坊鄰居?大家只是聽聽罷誰願意得罪她老公公老萬頭,也沒人敢理這個杈兒。想來想去,這不公平的家務事兒還得真得去找政府解決呢,蹩了好久、忍了好久,這天一大早,大月早早起來,洗臉、梳頭,頭髮上別上發卡,雙手拍拍褲子,拉展布衫出門去。她一徑撅撅朝閻七家裡去。一路走,一路她心裡想,閻七會不會管我這事兒?——要知道,人前人後,她可是將閻七的面子剝得沒皮了,那種事兒沒願意他,就是前一番他好心讓我當村婦女主任的事也沒答應他,他不記恨我?才怪呢。大月一壁想,一壁撅撅走。忽然聽見大狗咬,一抬眼,閻七家的門樓門露條縫兒,門樓里拴的那條大黑狗,掙着鏈子,前蹄扒着門縫兒往外“汪,汪,汪!” “閻七哥,閻七哥。” 那時閻七的孩兒閻小王還沒出事兒,還在家哩,一手捧着飯碗,就出門來。 “大喜嬸啊。我達不在家。找我達弄啥哩?” “不在家就算了。”大月轉身就要走。 “大喜嬸啊,不來家坐坐。” 大月剛轉身要走呢,回頭又問一句:“恁奶最近咋樣兒?” “還不是老樣兒。床上躺着吃飯哩。” 大月聽了,沒有走,反而迴轉身,“我看看恁奶,我這大嬸子,好長時候沒見個面了。”說着,就要進門樓。門樓里那條大狗又咬起來,閻小五過去雙腿夾着狗脖子,一隻手拴着狗繩,吵狗:“再咬!再咬打死你!!” 大月急遽閃進去,一口聲兒喊: “明嬸,明嬸——” 閻七他娘聽見喊,在床上扭轉頭,眼瞅耳房門,“誰啊?” “奶,我大喜嬸來啦。”閻小王說。 大月一揭帘子進屋來,屋內一片臊臭味。難怪,老婆在床上躺多年了。看看老、看看小,忽然大月心裡一片軟:閻七也不容易。從閻七家出來,大月不知為啥,不知為個啥,心裡很感動閻七呢。哪家灶火不冒煙?誰家沒個犯愁事兒?看看閻七,門外頭風風火火的,外人不知里兒還以為他日子好過哩,誰知他家裡頭也是一團麻!大月忽然想到閻七抱着她的雙腿,動不動就來哭,這男人心裡是有一團苦水哩是有一團委屈哩,大月想到這一層,臉一紅,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忙左右瞅瞅,還好路上沒旁人。大月研研臉,一徑直往大隊院,她還要去找閻七來判家務事兒呢。大隊院在棗王,出了寨門西拐,走不上一里地,就到了。春天在大隊院,寂寞寞的,只有幾棵老棗樹,開着小米粒樣大的棗花。大隊院的機瓦房,年久失修,經風經雨,頹敗,顯出來暗褐色。如果不是本村人,絕不會想到這便是村委會,因為沒個招牌不說,一天到晚生鏽的大鐵門掩着,看着倒像是個廢棄的廠房,或者倉庫啥的。大月推推鐵門,朝里喊: “閻隊長。閻七哥——” 裡面沒人答應,鐵門卻被她推開了。大月側身進去,撒眼一望,院子裡空無一人,幾隻野斑鳩,受了驚嚇,“朴楞楞”飛到棗樹上。棗樹枝顫顫,抖落下幾點淡黃的小棗花。 “閻隊長——”大月往機瓦房裡探着頭,再喊。 “誰啊?——大月吧。”閻七的聲音卻從東牆根那個低矮茅司里傳出來。 大月不喊了,站那兒也不動。 斑鳩飛下來,在她不遠處落地上,轉動圓眼看看她,叼起顫落的棗花,又吐出。斑鳩再看大月一眼,“剌楞”飛開。閻七邊束皮帶,邊走出來。果然是大月,閻七臉一笑,嘴裡噙的細棗枝“呸”吐了,問道: “大月,大清早的,有啥事兒?” “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是來請你這個大隊長給我做主哩。” “啥話到你嘴裡都變樣兒。”閻七笑笑,從褲兜里掏出鑰匙,“嘩啦啦”撿出一個來,“有啥事,咱進屋說?” “進屋說,就進屋說。” 大月跟着閻七進到一間辦公室。三人的硬木沙發上堆滿報紙,桌子上撂滿一桌子舊雜誌。還有一張床,床上倒還整潔,被子疊成方塊,褥子鋪得展扭扭的。閻七一指,讓她坐下。大月不敢往床邦上坐,而是過去將沙發上的報紙往一邊推推,推出塊空處,坐下了。 閻七坐在床邦上,胳膊壓在桌上,說: “說吧。” 大月將她老公公如何偏心,與自己想要那明三暗五的水泥房子的話,一口氣兒都對閻七說完。閻七說:“這事兒現在不好弄。等老頭死了,我再去找二喜說。” 那一天,不知出於啥想法、也不知為個啥,反正,是那一天,大月沒等閻七太要求,就自己投降了。事畢後,大月提上褲子,走出來,心裡有點後悔,有點覺得對不起自己的瘸男人大喜,但閻七給她那種好久都沒有過的暈眩與滿足感,還是讓她一古腦將那些全忘掉。回家的路上,她自言自語: “又不是米麵罐,挖一勺就少一點。反正我也是個娘兒們家兒了,怕個啥!不怕哩!” 誰知道閻七騙了她! 老公公死了,他閻七就不出來說句話兒,明三暗五的房子還由二喜住着,三里五村的媒婆都已經探到這個信兒,好房子歸了二喜了,要是等到二喜說上媒了再要那水泥平房,可是比登天還難的。可他閻七硬是不出來說句話。他閻七那天,那天弄那事兒之前,親口承許我的,一口唾沫一個坑兒,他話說得錚錚的——老頭死了,他就找二喜談,讓二喜讓出來北院明三暗五水泥房,閻七他這話說得可是板上釘釘死死的,咋,不算數啦?——老公公死了,過“五七”那前一天,大月趁人不妨,背影兒揪到閻七,還質問這事兒哩,閻七說: “放心,放心。明兒晌午飯我去找二喜說。明兒黑你在家裡情等我了。” 但是那黑兒大月等到了啥?啥也沒等到,事兒沒辦成,不說!你好歹有個回話兒,話也沒一句,人也沒個影兒,大月很生氣。從此以後,大月再不指望閻七了,自己的事,自己來干,不久,水泥房哄到手,還將“二糊騰”兄弟二喜服服帖帖哄到南院住去,地里活幹得比別家不差,真是里里外外一把好筢子!街坊鄰居沒有不說她心機深大本事的。大月心思放在家務事、地里活上,與閻七弄那些事兒的心再沒了,碰見閻七也再不搭不理,跟從沒有過那事兒似的。說實話,大月心裡是恨閻七!這個男人他看輕了我,他以為這村寨的女人都是不值錢的騷B貨,我大月也是想上來了就好、好過了就丟的女人?門縫兒里看人,將姑奶奶我人看扁了!狗眼看人低,如意盤算打錯了!誰家男人沒根鳥,就你閻七有根鳥?圖你的錢啦?圖你的地啦?還是圖你芝麻屁大一點兒是村長?——都不是!還不是看你見了姑奶奶就跪下抱住我的腿哭漣漣的可憐勁兒,還不是圖你一顆心,算我眼瞎認錯人啦,好心被當驢肝肺,——以為我是那賤貨?大月不敢想,越往下想越生氣,越生氣越覺着委屈覺着丟人覺着沒臉,“啪!”她砍一下自己的臉,臉火辣辣疼,淚水,就隱隱的要流出來,大月在心裡一百遍一萬遍發誓賭狠,再不理閻七那個豬狗不如的東西,再不理他了!閻七當作沒事人似的,還隔七岔八來她家。見大喜毛孩不在啦,立馬嬉皮笑臉了。大月沒好臉子給他,他也不在意。伸伸胳膊,湊湊嘴,都叫大月一巴掌給打下去。閻七見大月這樣兒,明白因個啥,“唉!”的嘆息一聲,說,活個人真難呀,一副可憐相,大月不理這一套。閻七又送發套,送玉鐲,有時還送乳罩小褲衩,大月臉一繃,眉一豎,二話沒有,全給扔到他臉上。閻七還是不生氣,看着她笑,大月臉一扭,閻七訕訕的將這些小東小西揣進自個兜里說: “你不要,我先給你保存着。” 大月身子一擰,屁股一掉,走進灶火屋,端盆髒水出來,不言一語,一步一步端盆逼退閻七,逼得他出門了,“嘩”將一盆髒水,潑到門道里。閻七腿一跳,還是濺上一褲腿濕。待要發作,一側臉,看見瘸子大喜拄着拐杖在過道口,正斜眼看他呢。閻七忙笑了朝大喜,又沖門內埋怨道: “看看你大月,不當婦女主任就算啦!也犯不着拿髒水潑恁哥我呀。”說罷,朝大喜一張笑臉又直擺手,“兄弟,你過來,評評這個理兒。” 大喜拄着拐杖,一撂一撂擺過來。 理都沒理閻七,握着拐杖,一歪一歪旋進門道內,忽然掉頭向閻七:“不往家再坐會兒啦?” “你與大月好好商量商量。村委會等你們的回話哩。”說着,閻七彎腰彈一下濕褲腿,搖搖頭笑笑,走了。大喜夾着拐杖,一聲兒沒言語,一架一架拄進堂屋前,一片聲直喊:“大月!大月!” 6,大月當上村婦女主任。 早二三年,大月要當西寨村婦女主任的傳言,已經有了。可傳言,多傳一陣兒,便沒了影兒了,究是沒見大月出任。 “野心不小咧,霸占了親弟兄的好房子,又想當婦女主任,這B女人的心太野!”“聽說——”說的人一擠眼,鬼笑一下,“早跟閻七那個臊壺蛋勾搭上了。” “哈,哈。”聽到的人大笑,“怨不得閻七三番幾次請這B娘們兒出山。咱西寨他娘的就沒人啦。就她一個臊B本事大?” “你媳婦跟閻七睡一覺,你也混個官。啥大不了的事兒。” 寨子裡說什麼的都有,但村裡的老黨員們知道的畢清,瞎子吉慶就說過:人家大月不肯呢。別把人看扁了,吉慶可是寨里僅有的幾個黨員之一呢,千真萬確的,不騙你。甭看他眼瞎,愛拉弦子,唱葷曲,這都是老毛去世之後的事,老毛在世,吉慶是禹縣“二七派”東區的頭頭呢,帶頭打砸搶,可凶啦。大月當上村婦女主任。二喜成了村寨一些光棍五朗神們調侃的對象。凡見二喜過來了,這些人,脖子一梗,手指頭朝二喜一勾一勾,“過來,過來,二喜,打聽件事兒。”起初,二喜當真,就過去。招呼他的人,煙捲往嘴裡一叼,蔑斜着眼,道: “二喜。” “嗯。”二喜答應一聲。 “我問你——” “啥事兒,情問了。” “你說毛孩長得最像誰?” “最像我父親。” 聽到的人“哈”轟然大笑。二喜臉一紅,這個看看,那個看看,瓮聲瓮氣道: “笑!笑!笑個啥逑哩。” “二喜。他們笑你說錯了。你家毛孩長得最像閻七。不信,你回家問問你嫂子。” 最初招呼二喜的人,吐一口煙圈,說道。二喜瞪那人一眼,嘴裡哼道:“像恁娘那B!”眾人大笑。那人叼着煙捲,一下竄過來,打二喜。二喜身子一趔,跑掉了。那人站在那兒,一手夾着煙,一根手指頭直指二喜,吼:“你這個囟逑!有種你甭跑!”二喜遠遠站住了,沖他大罵:“靠恁娘那B,像恁娘那B”那人一貓腰,紮起要攆的架式,二喜一見,轉身撒腿跑了。二喜邊跑,邊惱。二喜氣得呼呼的。嫂子大月當上婦女主任了,嫂子大月閒話太多了,“當個雞巴婦女主任弄逑哩!”二喜跑到哥嫂家。毛孩正坐門道里編柳條帽,編成一個小圈圈了,見二喜跑過來,叫道: “二達,二達。戴柳帽。” 二喜俯下身摸着毛孩頭,眼睛直往院內瞟,“毛孩,你娘哩?” “我娘到棗王開會去啦。”毛孩將柳帽戴頭上,朝二喜敬個禮,扭身跑到院內去,惹得院內幾隻雞子顛顛跑。 “父親,父親。”毛孩叫他父親出來看。 大喜扶着牆從茅司踅摸出來,見二喜來了,就問:“二喜來弄啥事兒?” 二喜邁眼看哥一眼,話到嘴邊沒法說,蹩了半天,道了句: “我來看我嫂子在家沒在家裡?“ 大喜一驚,臉抽搐一下,側眼看看二喜,一時沒吭聲,毛孩擠到父親身邊,摘下柳條帽,一個勁叫他父親看編得好不好,大喜說,好好好,大喜說着,將柳條帽往毛孩頭上一戴,扶着牆走幾步,趔着身子去夠豎在房梯邊拐杖。二喜忙過去,將拐杖遞給他。大喜接了,架起拐杖,臉也不回,對二喜說:“你嫂子很忙,又村里又鎮裡到處開會哩。”說着,擺進堂屋去。 二喜跟過來,一口一聲: “哥,你叫我嫂子當個婦女主任弄啥哩?叫她當雞巴婦女主任弄啥哩?” “咋啦?” 二喜見哥一臉怒氣的,不敢多問了,只說:“不咋。”哄毛孩出去玩,扭回頭也不看大喜,只低着頭一連串說道:“街上人亂說哩,盡說閒話哩,說毛孩長得像閻七哩。” 大喜痛苦坐下,看二喜一眼,拐杖磕地“啪啪”響——“住嘴!——你這是聽誰在那日他娘閒說哩!滾,你給我滾!” 二喜見哥發了大脾氣,慌慌忙忙滾掉了。二喜滾到門樓口,抄起根扁擔牛一般拱出來。村街這邊幾個娘們看見了,臉變了色問: “二喜,二喜,弄啥哩?” “管得着?” 娘們兒膽怯地遛他一眼,不敢再多問。那邊剛才嘲弄二喜的,忽見二喜拿條扁擔衝出來,驚了慌,“二喜拿條扁擔來啦!”紛作鳥獸散。二喜見他們跑,哪裡跑,朝着那個說閒話的人,一陣狂趕猛追,鬧得半條街雞飛狗跳。正在這時,忽聽有人大呼: “二喜,二喜!別鬧了。你哥大喜癱到茅司里啦!” 話音沒落,又聽到毛孩哭喊—— “二達,二達。” 二喜猛然剎住腳,扭回身子,問: “咋着啦?” “我父親倒茅司出不來了。” 二喜扁擔一扔就往北院趕。此前,早有一股一股村街閒人紛至沓來。二喜趕回來時,院子裡擠滿了人,七嘴八舌,亂亂糟糟的。有人忙打120,有人慌支架子車。二喜撥開眾人,只見大喜蜷縮當院地上,兩眼緊閉,噦了一大堆。二喜哭了,撲過去,就要去抱大喜。村里老人勸住了—— “不敢動!可別動!” 二喜不敢動。這時,就聽早來的人說,他路過這兒隔牆聽見毛孩哭,過來一看,不見人,喊毛孩,爺兒倆都在茅司里呢,跑過去一看,乖乖,大喜禿魯在地上,翻瞪眼,嘴裡冒白沫,要不中了。 咋回事兒?好好的人咋回事? 聽毛孩說他達跟他二達吵了幾句嘴,氣呼呼拄拐杖到茅司解手哩,就出了事。 村寨老人說,這可能是腦溢血。 二喜不知啥叫腦溢血,毛孩哭,他也跟着哭。120來了,眾人七手八腳,將大喜送進車裡,“嗚呀嗚呀”,車開走了。二喜竟不知他是咋上的車,二喜耷拉頭,一雙眼直看他哥大喜,眼淚吧噠吧噠滴。車一顛,就聽有人嚷: 司機開慢點! 是閻七!閻七咋來了,二喜迷了不知道,二喜抬眼看看,還看到了他嫂子大月。大月蹲在大喜一邊,一雙手緊握着大喜手。二喜盯一眼大月,恨恨的;又瞪一眼閻七,恨恨的。二人一齊看向他,直看他,二喜低下了頭。各各不言語。120就停在醫院裡。 7、大喜出院,已是兩月之後。 這兩月二喜眼見到閻七為哥哥的病跑前跑後送錢送藥,忙得連家裡病床上躺的老娘都少照顧;嫂子大月呢更是床前床後一心一計侍候哥哥。二喜眼瞅着閻七大月。閻七隔三岔五來送東送西。嫂子大月一口一聲說麻煩七哥啦明嬸還在家裡躺着哩恁就少跑來幾趟吧。二喜眼盯得就像向前夜裡餵牲口的馬燈,要努力照出馬料里的雜物一樣,朝閻七大月照來照去,想照出些什麼。閻七總是說誰家裡保定了不些災事兒,寨里誰家出事了,我來看看,都應該的應該的,何況大喜這大兄弟出了這大的事,我不來,老天爺也不願我意。大月就讓閻七坐。閻七坐在大喜頭前,看幾眼,喊幾聲。大喜還在昏迷。二喜的眼像鈎子,一剜一剜的;也像砍刀,霍霍霍。來往久了。二喜只見到閻七大月對哥哥大喜好,沒瞅見什麼別的。二喜不再去想村街上聽到的議論了,覺着那些人都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幹賣我嫂子賴哩都是氣人有笑人無還不是見我嫂子能踢能咬有本事就編排些醃雜事拿屎盆子往我嫂頭上扣。大喜躺床上。大喜的病稍稍好了,不總躺床上。閻七還來。大喜聽見有人來,會問誰。大月說,是老閻哥。大喜睜着眼,什麼也看不到,笑笑。大喜眼不中了。閻七說,大喜好好養病,家裡事有我呢。大喜點頭。閻七轉身吩咐二喜道,你回去到鑄造廠,就說我說了要他們派輛車,來接你哥出院。二喜“喏”一聲,看看大喜,看看大月,不走。 “去啊!”閻七說。 二喜去了。晌午飯,大喜出院回到村寨。街坊鄰居都來看。—— “看看,還怪好哩。” “就是眼還不中了。”大月說。大月說着,給大喜扇扇子。大喜嘿哧笑。 “眼不中礙啥事,不擋吃不擋喝的,只要身子沒事,就中哩。” “身子是沒啥事兒。”大月說。大月說着,給大喜擦臉。大喜含含糊糊讓人家坐。有的坐了,有的不坐,還站着。 “大喜哥真命大。” “老天爺保佑着哩。” “老天爺保佑是不錯,就沒有你大月嫂子侍候的功了?” “有,有!誰說沒有了。看看法運嬸你說這話,叫我嫂子恨我哩。” 眾人笑。 大月大喜都笑了。 二喜在堂屋與毛孩玩開交,聽到,也笑了。 可是,沒過多久,二喜竟又聽到村寨閒人的閒話。他們一個個擠眉哈撒眼,見二喜走過來,故意放高聲 “野黑兒,東河橋眼下——”,邁眼瞅瞅,又低聲道:“閻七跟大月。。。。。。”忽然抬起頭,仰臉看看二喜,陡然噤聲。然後,沖二喜笑笑道:“二喜啊。哪去哩?” “管得着!” 二喜走過去。 “可不是哩。” “真親啦?” “親嘴算個啥。倆人褲子都脫了,抱一團兒靠着橋墩日弄哩。” “看見啦?” “聽見了。我一過去,倆人慌得揀起褲子都跑了。” 二喜聽到了,氣得猛轉身,閒人正一張張笑臉看到二喜呢。二喜吼:“那是閻七日恁娘哩!” “日不日他娘,你不知。村長日誰,誰知哩。” 二喜氣嘟嘟一別身,拳頭捏得死死的,哼哧哧走出寨門,“閻七!你這狗B養的,不是人哩。”二喜嘴裡罵一句,繞過桐樹林,穿過柳樹林,從南寨門進來,直逼閻七家。 還沒到門口哩,閻七家的狗,“汪,汪,汪!”叫起來。開門的是閻小王,“二喜叔,弄啥哩?” “找你父親。” “我父親褚河鋪開會啦。進屋吧。” 二喜進去。 閻七的娘聽到聲音了,在屋裡床上喊: “小王,小王,是誰啊?” “我二喜叔來家啦。” 二喜過去看了閻七娘,忽然想到剛剛罵閻七狗B養的,砍了一下自個的臉。明嬸看到了,問: “這是咋着啦?” “蚊子。打死一個蚊子。”二喜攤開手,故意往手心捻了捻,說道:“明嬸,恁的身體可好哩。眼不花、耳不聾。可好哩。” “唉,我這老不死的。連累人哩。快叫你閻七哥連累死了。我也不死!” 一陣閒話後,二喜出來。二喜出來,邊走,邊念叨:閻七哪都不孬,咋會是個尿臊壺哩。二喜不信。二喜決定了。二喜一定要抓現場。從此,明里暗裡,二喜逮機會就跟蹤閻七。誰料,這年秋天就出事了。二喜見閻七去北地看玉蜀黍去,二喜回屋拿手電筒出來,估摸到若是嫂子大月與閻七弄那事兒,也要一定時間呢,就先去吉慶代銷店裡買包煙,哪知出事了。——閻七的孩兒閻小王將吉慶“小人國”媳婦給推糞筢子上扎死了! 這事出的!誰也沒料到。 大喜也沒料到,但大月將這事告知大喜時,大喜扶着拐杖,瞎眼睜了睜,“咕咕”笑了。 大月沒理他。 大喜說,報應!拐杖磕地“啪啪”響,老天爺有眼,報應啊! 閻七的孩兒閻小王被押送許昌勞教所之後,閻七神情黯然。閻七在外白不得、在家說不得,一怕外人說閒話,二怕老娘知道實情了受不了,閻七娘七十多歲的人了,還一直躺病床上,受不起折騰。大月就常來閻七家,陪閻七娘說說話,幫閻七給老娘做口飯菜什麼的,村街人知道了,反而沒說啥。二喜來往村街聽不到閒話,也便不再跟蹤閻七去。大喜也沒說啥。大喜整天木木呆坐在門道里大木椅上,扶着拐杖,瞎着眼,幾隻雞子和毛孩圍繞他。聽大月出門去,大喜問: “哪去呀?” “地里。” 大喜也沒說啥。大喜低頭摸着給毛孩繫鞋帶。大喜掰着蒸饃頭餵小雞。大喜拐杖一磕,“炸——”大叫一聲攆外來的豬狗,卻將自家小雞嚇得顛顛跑。大喜聽到聲音了,大喜又拐杖一磕“炸——”一聲。 大月挎着荊籃剛進門,罵他: “整天大驚小怪哩。弄啥哩?弄啥哩?” 大喜也沒說啥,只瞎子眼一翻,“是你?” “不是我,是誰哩?” 大喜也沒說啥,嘴裡“咕咕”笑。 大月受不得。大月荊籃往院裡一撂,扯起毛孩就出去。上哪去?哪能去?大月扯起毛孩地里轉一圈,回來了。 大喜還是呆坐門道里的大木椅子上。 “炸——”大喜拐杖一磕,牆頭上麻雀驚飛起。雞子趔趔身子,仰仰頭,看大喜,又照舊梗脖子在身邊啄食吃。大月撈起毛孩進院裡。擇菜,添鍋,做飯。晚飯做好了,一碗端給毛孩,一碗端給大喜。自個不吃,坐在院子暗影里掉淚。牆外響起咳嗽聲。大喜“炸——”一聲,核桃樹上剛臥窩的雞子,撲楞翅膀,又站定了。半天,大月出門去。 “哪去呀?” “街上。” 大喜也沒說啥,飯碗一遞,大月收了,轉身回到灶火屋。刷碗,洗鍋,封煤火。拉滅灶火屋燈,大月出了灶火屋門,大月亮升起在楝樹上。毛孩回東耳房睡了。大喜“呼嚕呼嚕”也睡得歡。大月過去關院門,院門早關了,她給打開一條縫。半夜裡,從門縫外擠進來一人影。 那人急遽地閃進過道邊小房內。 不一忽兒,大月只穿條褲頭,一隻手護雙乳,一隻手掂衣衫,貓着腰,輕手輕腳轉進過道邊的小房內。 這一切,都叫毛孩看見了。毛孩爬起來,透過窗櫺見娘進了過道門。娘弄啥哩?毛孩下了床,跟過去。毛孩看見他娘一閃身鑽進小房內,小房內好像還有人。毛孩聽到那人低低的喘氣聲。 好半天,毛孩站在當院槐樹下,抱起膀子,直害冷。 娘在那間小房內低低的哭了。哭得聲音很小。好像刮過牆頭的風聲。毛孩抬頭看看,趴楝樹枝上的大月亮,在細碎楝花里露出大屁股。屁股一躍一躍。毛孩走過去,踮着腳尖透過窗櫺就着月光看見娘。毛孩擦擦眼。毛孩看見他娘赤身光體。娘爬在一個男人身上。娘的大白屁股,像兩瓣大月亮。忽然,毛孩他父親,在西耳房一聲乾嚎。接着,“踢嘭,踢嘭”撲過來。夜,很靜;村人,睡得很沉。小房內一陣慌亂,毛孩娘披頭散髮,作手腳不迭。閻七早蹬上褲衩,使急巴慌揭門跑去,誰知竟一頭撞上迎面而來的大喜懷裡。大喜一手架拐杖,一手揮砍刀,冷不妨遭人一撞,兩人雙雙倒下,撕拽在一處。 毛孩脖子一縮,順着牆根嚇跑了。毛孩一口氣“呼哧呼哧”跑到南院找二達。 毛孩拉着二達的手,“二達,二達!” 二喜被搖醒。 “二達,二達!我父親和,和,和人打上啦。” 二喜丟下毛孩跑往北院去。院門半開。大月亮照滿院。院子裡銀幽幽的一片寂靜。二喜一步搶進去: “哥!——” 二喜“撲嗵”絆倒了。 二喜一摸,摸着一灘血。 半年過後。 法院判決下來了: 被告二喜因強姦嫂子大月(未遂)與殺害哥哥大喜,一審被判處死刑。被告人二喜表示服從判決,不再上訴。 原告人:大月 證人:村長閻七,黨員吉慶等。 2007-7-4北京花市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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