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美国总统大选中华人的表现引起的几点思考 ——地理上的移民与思想上的移民 美国总统大选,不仅仅是美国政治力量之间的一场较量,也是一面镜子。透过这面镜子,我们可以看到美国社会的阶层矛盾、意识形态冲突,也可以看到旅美华人群体在政治认知、利益判断和价值取向上的种种矛盾。下边,我们就此问题,试论之—— 有时,我真不明白华人圈子里一些所谓“思想家”们的思想。比如,他们反对专制,却在美国支持具有集权倾向的政治人物;他们追求自由,却支持限制新移民自由的政治主张。另外,我也不十分明白华人普通民众中的一些政治选择。比如,他们身处少数族裔群体,却支持具有白人至上主义倾向的政治力量;他们明明知道疫情给人类社会带来的灾难,却又支持那些轻视公共卫生、把疫病当作儿戏的政治人物。 我试着去理解这些想法和行为。后来,我似乎找到了一种解释:这些同胞太热爱自己的祖国,心思和目光无时无刻不放在国内。他们习惯于以中国为参照系来理解美国,以国内政治斗争中的敌友关系来判断美国的政治是非。在这样一种情绪对抗中,他们选择了站队。他们把对中国某些政治力量的反感,转化为对美国某种政治力量的支持。至于这种力量究竟代表什么价值,是否符合他们自身的利益,反而不那么重要了。于是,他们站到了一个以“美国至上”“白人优先”为政治号召的阵营里。问题就在这里:他们的情感参照系出现了错位。我把这种现象称为“感觉派”。然而,这还不是问题的全部,更深一层的问题是:一个人可以完成地理上的移民,却未必完成思想上的移民。人到了美国,生活在美国,甚至取得了美国国籍,但认识社会、理解权力、判断利益和处理人与人关系的思维方式,却仍然停留在原来的社会环境之中。这种现象,恐怕才是我们理解海外华人政治表现的一个重要入口。 一、感觉与利益:华人的政治错位 对于那些自诩具有思想能力的精英人士,我们不妨从意识形态的角度来考察他们;对于普通民众,我们则更多地从实际利益的角度来分析他们的政治选择。 从这两个方面来看,我们的华人同胞都有一些令人难以理解的地方。其共同特点就是矛盾。他们找错了方向,跟错了队伍。结果是,一边大声支持川普,一边却可能在川普的移民政策下遭遇入境、居留乃至入籍方面的障碍。这是一种颇有意味的政治现象:一个人所支持的政治力量,未必是维护他自身利益的政治力量;一个人所反对的政治力量,也未必就是损害他自身利益的政治力量。政治选择如果只是建立在情绪之上,而不是建立在对自身处境、社会结构和公共政策的认识之上,就很容易出现这种自我矛盾。我认为,这里面存在着两种不同的错位。一种是感觉上的错位,即用情绪代替判断,用敌我关系代替价值判断。 另一种是利益上的错位,即不能正确认识自己在社会结构中的位置,误把政治上的同盟当成经济上的同盟,误把口号上的认同当成现实利益上的一致。前者是情绪问题,后者是认识问题。而两者结合起来,就形成了一种相当有意思的政治现象:一些人明明站在弱势群体的位置上,却在政治上认同那些可能损害弱势群体利益的力量。 二、阶层与种族:不要把自己的兄弟当成敌人 白人中下层收入的降低与工作机会的丧失,主要应当从资本结构、产业转移、全球化和财富分配等因素中寻找原因,而不能简单归咎于新移民,更不能把少数族裔当成替罪羊。垄断资本和资本利益集团对社会财富的集中,才是值得认真审视的问题。在利益分配和阶层关系上,白人中下层与少数族裔的普通民众,其实有许多共同之处。他们都是现有经济结构中的受压迫者,也是财富分配不平等的承受者。我们都是羊,是难兄难弟;真正吃我们的,是狼。我们不能跟着某个人去打自己的兄弟,只为了暂时得到一块宽松一点的“草地”。因为这样做的结果,是让真正的“狼”获得越来越大的权力。当社会中的弱势群体彼此敌视,当不同族裔的普通劳动者互相攻击,真正从中获益的,往往不是这些劳动者,而是那些掌握资本和政治资源的人。政治人物把经济矛盾转化为种族矛盾,把阶层矛盾转化为族群矛盾,恰恰是最容易转移社会注意力的办法。本来,大家应该共同追问财富去了哪里,资本为什么拥有如此巨大的支配力量,普通劳动者为什么越来越缺乏与资本抗衡的能力。可是,经过政治情绪的煽动,最后变成了白人责怪黑人,黑人责怪白人,本地人责怪移民,移民又责怪其他移民。这就叫找错了敌人。当越来越多的人不再把彼此视为兄弟,而是视为敌人时,社会就失去了共同维护自身利益的基础。长此以往,民主制度赖以存在的社会基础也会受到侵蚀。 三、思想上的移民:为什么换了一个地方,还是原来的思维? 我认为,这是最值得讨论的问题。华人之中有一些在美国取得了相当成功的人士。他们或许会误以为自己已经进入了另一个阶层,甚至觉得自己与那些普通移民、少数族裔的处境已经截然不同。然而,有两点是不容忽视的—— 第一,在种族主义政治倾向抬头的时候,华人作为一个整体,仍然属于美国的少数族裔群体。个人的财富和社会地位,并不能完全消除种族身份所带来的结构性处境。 第二,咱们拥有的那点财富,与垄断资本相比,实在是大海之一粟,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所以,我一再强调,我们应当把自己的思维参照系重新放回美国社会内部。只有这样,才有可能真正认识自己的位置。 另外,还有一个深深影响华人政治判断的因素,就是我们过去在国内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认识世界的方法。莫言老师曾经引用过他父亲的一句话:“人托人,摸着天。”这句话很有意思。它反映了一种人情社会中的生存经验:一个人通过依附另一个人,借助关系和人脉,似乎就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这种经验容易造成一种错觉:误以为只要自己跟某个有钱人、某个有权势的人站在一个队伍里,自己就真正成为了那个阶层的人。其实,不是这么回事。美国是一个以法律、制度和规则为基础运行的社会。尽管它的制度并非没有缺陷,社会资源的分配也远非完全公平,但个人与某个富人政治立场一致,并不意味着自己就获得了富人的利益,更不意味着自己就进入了富人的阶层。中国传统社会中,人们往往习惯于通过关系来寻找自己的位置,通过依附权势来改变自己的处境。这种思维方式到了美国,并不会因为地理位置的改变而自动消失。于是,有些人虽然生活在美国,思想上却仍然生活在原来的社会关系之中。这也是一些中国人来到美国以后,仍然无法真正理解美国社会运行方式的一个原因。我们乡下人有一句俗话,叫作:“你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我确实看到身边有不少这样的人。他们在美国天天打工,挣一点辛苦钱;有的人甚至没有工作,依靠社会福利生活,或者消耗着当初从国内带来的积蓄,却在政治上支持那些可能首先拿少数族裔开刀的政治力量。这是一种多么奇怪的现象!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处于弱势,却在政治情感上认同那些可能损害自己利益的力量。这让我想起鲁迅先生笔下那些吃人血馒头的现象。可悲的是,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所支持的政治力量,究竟会把刀落在谁的身上。更有意思的是,一些华人精英圈子里的人,在讨论国内问题时,往往头脑清楚,逻辑分明;可一到了美国,面对美国自身的社会问题,他们的判断却变得含混不清。举个例子:中国警察打人了,他们会站出来声援被打的人;可是到了美国,面对警察滥用权力、侵犯公民权利的事件,他们却可能转而支持警察。同样的事情,换了一个国家,怎么判断标准就变了呢?警察作为国家公权力的一部分,当然有维护社会秩序的职责,但公权力也必须受到法律和制度的约束。警察的执法行为不能因为发生在美国,就天然具有正当性。难道他们真的不明白,任何国家的公权力都有可能被既得利益者利用吗?在这里,他们的知识分子良心到哪里去了?这就是我所说的思想上的移民没有完成。地理上的移民,是从一个国家到了另一个国家;思想上的移民,则是重新认识自己与社会的关系,重新认识权力、法律、自由、阶层和个人尊严。 一个人可以在美国生活几十年,甚至取得了美国国籍,但如果他仍然习惯于用原来社会中的人情关系、权力依附和敌我划分来认识美国,那么他在思想上就还没有真正移民。说到底,改变生活环境容易,改变认识世界的方式难。 四、移民与美国:不要忘记这个国家的历史根基 回到美国社会本身。我们既然选择来到美国,至少说明我们曾经向往这个国家,认同它所代表的某些价值。否则,我们为什么要来?既然我们向往这个国家,就更应该努力了解它,认识它,帮助它变得更好。至少,为了我们的孩子。那么,美国的国家认同和历史基础究竟在哪里?移民是其中一个不可忽视的根基。美国从殖民地时代到现代国家的形成与发展,始终与人口迁徙、移民和不同族群的共同参与密不可分。当然,美国历史并不只是五月花号的历史。在欧洲移民到来之前,这片土地上已经生活着原住民;美国的发展也包含着非洲裔被迫迁徙、奴隶制以及后来不同族群移民的复杂历史。但无论如何,移民始终是美国社会形成和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果移民这个概念本身被政治化、污名化,甚至被极端地视为一种对国家的威胁,那么动摇的就不仅仅是某一项移民政策,而是美国自身的历史认同与社会价值。一个由移民社会发展起来的国家,不能忘记自己的来路。移民政策当然可以讨论,边境管理、国家安全、法律程序也当然需要得到尊重。但是,依法管理移民,与否定移民对美国社会的贡献,是两回事;维护国家主权,与把移民群体整体视为国家的敌人,更是两回事。我们不能因为自己已经上了岸,就忘记自己曾经也是渡船上的人。 五、意识形态与思想混乱:一个试金石 我一直认为,中国国内的一些公共知识分子,具有明显的右倾政治倾向,但未必真正具有系统的右派思想。这两者之间有区别。一个人的政治倾向,可能来自情绪、立场、个人经历,甚至来自对某种政治力量的好恶;而一个人的思想,则应当有相对稳定的理论基础和价值判断。这里有一个很好的试金石:让他们来到美国,观察他们如何评价美国的政治现实。然后,把他们对中国国内问题的批评,与他们对美国类似问题的判断放在一起比较。如果他们在两个不同国家的政治问题上,仍然能够坚持相对一致的价值标准,那么说明他们至少具有一定的理论修养和思想自觉。反之,如果他们批评中国的集权,却赞赏美国的权力集中;批评中国的警察滥权,却赞赏美国的警察滥权;批评中国限制自由,却支持美国限制某些群体的自由,那么他们所拥有的可能只是某种政治倾向,而不是经过认真思考形成的思想体系。这也是我对一些华人所谓“思想家”们感到困惑的地方。尤其是美国华人舆论场中,有一种很奇怪的论调:支持川普,就是反对极左派,就是抵制左派思想对美国的侵蚀。这真是把问题简单化了。川普的政治属性本来就具有复杂性。他在经济政策上有国家干预主义和贸易保护主义倾向,在社会文化观念、民族主义立场和政治权力观上,又具有鲜明的右翼民粹主义特征。他反对全球化,主张以国家力量干预经济,某些政策与传统左派的经济主张有相通之处;但这并不能因此就把他简单归类为左派。真正值得讨论的是: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在某些问题上表现出左派的经济政策倾向,同时又在社会文化和政治权力问题上表现出右翼民粹主义特征?如果我们连这种复杂性都不能认识,又怎么能够准确判断美国的政治方向?所以,真正反对极左思想,并不意味着就应该无条件支持川普;真正反对右翼民粹主义,也不意味着就必须接受左派政治中的所有主张。政治判断不能靠简单的敌友划分来完成。一个有思想的人,首先应该有独立判断的能力;一个有理论修养的人,更应该有相对一致的价值标准。不能因为政治人物是自己喜欢的,就对他的错误视而不见;也不能因为政治人物是自己讨厌的,就否定他所提出的一切主张。这才是思想独立的基本要求。 六、屁股、脑袋与政治情绪 关于人的政治判断,我有几句自己的体会: 屁股决定脑袋的人,是现实主义者; 脑袋决定屁股的人,是理想主义者; 屁股不决定脑袋的人,是悲悯主义者; 脑袋不决定屁股的人,就是疯子。 当然,这几句话带有一些调侃的成分,但其中有一个意思是值得思考的:一个人的利益、思想和道德良知之间,究竟应该保持怎样的关系?如果一个人完全由利益决定立场,那么他的政治判断就容易随着自身处境而改变;如果一个人完全由理想支配现实,那么他也可能脱离社会生活的实际。而一个人如果能够在认识自身利益的同时,不忘记他人的处境,不把自己的利益建立在别人的苦难之上,那么他至少还保留着一份悲悯之心。我更看重的,是这种悲悯。因为一个人的思想成熟,不仅仅在于他能够为自己争取什么,也在于他能够理解别人的处境;不仅仅在于他能够认识自己的利益,也在于他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轻易牺牲别人。另外,还有一个政治现象值得注意: 当一种非理性的情绪被点爆的时候,任何一句理性的劝告,都可能被视为冒犯。这正是政治煽动最容易发挥作用的时候。而最擅长运用这种手法的人,往往就是政客。他们未必真正解决了民众的问题,却能够准确找到民众的不满;他们未必真正维护了民众的利益,却能够把自己塑造成民众利益的代表。一旦情绪被激发,人们就容易把对某个问题的不满,转化为对某个政治人物的崇拜;把对某个群体的仇恨,转化为对另一个群体的盲目支持。到了这个时候,理性就很难发挥作用了。这也是为什么政治上的独立思考如此重要。一个人如果失去了独立判断的能力,那么他就很容易从一个自由的人,变成某种政治情绪的俘虏。 七、政治人物与民众:不要成为别人交易的筹码 最后,我还想说一点。 如果川普的支持者仍然一味地疯狂呐喊,无条件地为他摇旗呐喊,那么他们就有可能成为政治交易中的牺牲品。政治人物在争取权力的时候,需要支持者;在巩固权力的时候,也需要支持者。但是,当政治利益发生变化,当政治交易成为更重要的事情时,支持者的利益未必还会被放在首位。一个政治人物可以利用民众的情绪来增加自己的政治筹码,也可以利用支持者的热情来增强自己在谈判中的地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最终会兑现支持者所期待的一切。这是一切政治人物在面对政治困境时都可能采用的手段之一。 我想到当年刘备携民渡江的故事。 刘备携民逃亡,为自己赢得了爱民的名声,也留下了仁义的政治形象。然而,从那些跟随他逃亡的百姓的角度来看,他们中的许多人经历了流离失所,甚至死伤惨重。 政治人物的名声,与普通民众的实际命运,有时并不是一回事。 今天的政治支持者,当然不至于因为跟随某个政治人物而经历那样的战乱,但他们也可能成为政治交易中的牺牲品。他们所付出的,可能是自己的利益、尊严,甚至是对政治理想的失望。 伤心也是伤啊! 所以,我想提醒那些仍然沉浸在政治情绪中的华人朋友:不要把对某个政治人物的支持,变成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仰;不要把政治立场变成判断是非的唯一标准;更不要为了反对某一个人,而无条件地支持另一个人。政治人物可以更换,政治口号可以改变,但一个社会的基本价值不能随意丢弃。自由、平等、法治、民主,以及对人的尊重,不应该因为政治人物的不同而改变标准。 八、地理上的移民与思想上的移民 写到这里,我想回到文章开头提出的问题。为什么有些华人移民到了美国,却仍然用原来社会中的思维方式来理解美国?我想,原因就在于,移民不仅仅是一个地理概念,更是一个思想和精神的概念。地理上的移民,是离开一个地方,来到另一个地方;思想上的移民,则是重新认识社会,重新认识自己,重新认识人与权力、人与制度、人与他人之间的关系。前者可以通过一张机票完成,后者却需要长期的学习、观察、反思和自我修正。一个人可以改变自己的国籍,却未必改变自己的思维方式;可以改变自己的生活环境,却未必改变自己的精神环境;可以在美国生活几十年,却仍然用原来的社会经验来判断这里的一切。 这并不是说,我们应该抛弃自己的文化传统,也不是说,来到美国就必须接受美国社会的一切。恰恰相反,一个真正独立的人,既应该有自己的文化根基,也应该有独立判断现实的能力。我们可以批评美国,可以反对美国政府的某项政策,可以不赞成某个总统的政治主张。但是,这些批评和反对,应该建立在对美国社会的真实认识之上,而不是建立在从国内带来的政治情绪之上。 我们既然选择来到美国,就不应该仅仅满足于成为这个国家的居住者,还应该努力成为一个真正理解这个社会、参与这个社会、维护这个社会公共价值的公民。否则,我们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过着原来的精神生活。鲁迅先生有一句诗:“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城头的大王旗可以不断变换,政治人物可以一个接着一个地登场,但是普通人的命运,却不应该永远成为政治人物手中的筹码。 我们移民美国,不是为了在这里重新寻找一个可以依附的权势人物,也不是为了把过去习惯的政治思维搬到这里来。我们应该追求的,是思想上的独立,是人格上的平等,是对自由和法治的尊重,是对不同族群的理解与包容。人可以改变自己的地理位置,但如果不能改变认识世界的方式,那么移民也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过原来的精神生活。 这,或许才是由美国总统大选中华人的表现,带给我们最值得深思的问题。 2020年12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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