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外曾祖父是清末最後一批進士之一,在當時是很有名的經學大師 (也就是專門研究孔子學說的)。不過他考中進士後沒有選擇做官,而是回到家鄉辦學。外曾祖父生了八個孩子,我的外公就是最小的老八。到我懂事的時候,外公的幾個兄弟姊妹就只剩下他和同母而生的二姐。有次我回外公家過春節,走到院子裡就看到外公瘦削的身影,我叫了一聲“公公”,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笑,也沒有回答,就走出了天井。我進得門來,正要把身上的包放下,赫然看見房間角落裡坐着一個人,正是我剛剛看見走出院子的外公!這下我可嚇得不輕 -- 怎麼一下子出來了兩個外公?外公看見我臉上的驚訝,狡黠地一笑,說:“你剛才看到的‘外公’是七外公,怎麼樣,我們倆長得挺像的吧?”原來,這是外公的七哥,很早以前就不知為了什麼原因到甘孜州的康定藏區去了,幾十年來在那裡結婚生子,很少回來,所以我從來都沒有聽家人說起過。 後來才知道,外公家人很少提起這個七外公的主要原因,是因為他不顧家人的反對,娶了一個藏族女子為妻 (可以想像一生研究孔子經學的外曾祖對這門親事肯定是不會滿意的)。所以他和這個家族幾乎就沒有什麼來往。七外公和這位藏族女子育有一個女兒。這個我們稱為“四姨”的漢藏混血兒,嫁給了一個純種藏族血統的姨父,兩人有三個孩子,都在康定上學。姨父是一個什麼機關的局長,因為是藏族人中少有的讀過一些書的幹部,在當地很受重用。我上小學的時候,大表哥多吉考上了離我家不遠的西南民族學院,此後我們和表哥一家的接觸才開始多了起來。 表哥有四分之三的藏族血統,外表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個彪漢的“康巴漢子”,高大健壯,皮膚黝黑,性格也很開朗豁達。他在成都讀書期間,經常到我家來玩,和我處得很熟悉了。他經常給我講一些康巴草原的生活故事,什麼騎馬打獵啊,篝火烤肉啊,讓當時正崇拜三毛的我對那片草原充滿了神秘的嚮往。多吉表哥對他的藏族血統非常自豪,有時候會說“你們漢人,我們藏人”這樣的話。說到今後的計劃,他毫不猶豫地說要回康定去,要娶一個藏族女子為妻,然後在那裡生兒育女。可以看出他對生養他的那片土地的熱愛,和對身為藏民的自豪感。 後來多吉畢業後分到康定市公安局工作,我們的聯繫也就斷了。他走的時候邀請我一定要去康巴草原,他會盡地主之宜,讓我玩個痛快。可是我一直沒有機會去。出國以後斷斷續續從父母那裡知道,他因為是大學畢業,人也聰明能幹,加上他父親在康定也滿有人氣,因此在公安系統升得很快,後來已經做到副局長了。他也如願娶了一位藏族女子為妻,有了一個兒子,過得很不錯。 多吉的大妹妹卓嘎跟我差不多大,畢業於重慶一所衛生專科學校。和她的哥哥不同的是,她從小就不願意待在家鄉,而且一直十分的漢化 (她後來改了名字,不知道的人絕對不會想到她是有四分之三藏族血統的人)。她讀書的時候結識了後來的丈夫(漢人),畢業後就直接去了男朋友的老家,後來又跟着老公去了深圳做生意。卓嘎是個非常能幹的人,協助老公做生意,出了很多力,兩人幹得非常不錯。後來女兒出生後,卓嘎就漸漸退居二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孩子身上。她的孩子也十分爭氣,讀書,繪畫,游泳,樣樣都很優秀,被卓嘎引以為榮。幾年前她老公為了生意上的原因,申請了加拿大移民,卓嘎和女兒也一起過來了。不料,剛剛移民不久,老公就要和她離婚,原因不用說,是有了第三者。卓嘎挺爽快地同意了,當然老公給了她和孩子很多經濟上的補償,這之後卓嘎就帶着孩子獨自在加拿大生活。我和她雖然都在北美,但也只是偶爾通通電話,知道她一如既往地一門心思放在優秀的女兒身上,過得還挺自在的。 這幾天網上很多關於西藏鬧事的文章和報道,讓我不由想起我的這幾位藏族親戚,覺得挺有感觸的。這次事件已經波及到甘肅和四川的藏人區,身為公安局領導的表哥肯定是不會清閒了。作為政府民族政策的受益者和地方政府的執法人員,他在協助鎮壓這些和自己有着同樣血統和宗教的同胞會怎樣看呢?我對西藏歷史不太了解,也不知道那些傳聞中的鎮壓清洗運動到底有多少是事實 (據說胡錦濤當年在任西藏區首長的一大政績就是對騷亂分子毫不手軟的打擊),但從我對藏人的有限的了解來看,好像無論中共給他們多少特殊待遇,藏族人對漢人在五十年前結束他們的自治後的"take over" 一直是心懷不滿的。這次的事件,不排除達賴在後面操縱的可能,但也有可能是西藏的激進分子對達來的“非暴力”主張的反動。不管怎麼說,中共幾十年來在西藏花了那麼多錢和其他方面的投入,是有目共睹的。我父母住的小區裡面就有很多藏人在那裡買房居住,大部分都是四川藏區如甘孜來的,但也有西藏的藏民,退休以後選擇到內地養老。他們都無一例外的有錢,從一個側面可以說明國家對藏民的補貼是很可觀的;而在四川,杭州,和全國很多地方,都有專門為西藏的學生建立的“西藏中學”,我舅舅就在成都的那所西藏中學工作,政府對這些來自西藏的學生可以說是關心備至。當然這些投入也不是沒有目的的,這些在漢人地區培養的藏族學生,以後也會是西藏地區各方面的中堅力量。但為什麼藏人還是有那麼多的不滿呢?長期的投入和懷柔政策,是不是還是敵不過宗教和民族利益的力量呢?這個問題真的是很難回答的。民族融合說起來容易,真正要讓藏人從心底里接受漢人的統治,恐怕是很難做到的。 不過,西藏問題在今天是個太敏感的問題,北有疆獨,南有台獨,中國政府如果不強硬地對付這些要求自治的“暴亂”分子,就會給各種各樣的“獨”們開一個先例。所以,這次中共頂着國際輿論可能的反彈,也一定要把事情搞定。明天的台灣選舉,還不知道會是個什麼結局呢。這次中共在西藏的鐵腕行動,到底是幫了台獨還是給了他們有效的警告,還真的說不清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