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兒子今年上十一年級，功課很忙，不得已決定這段時間暫時不參加辯論隊的活動; 不過因為他有好幾個一起上AP寫作課的同學都是辯論隊的隊友，所以對那裡的情況還是一直有了解。昨天他和我們閒聊的時候提起，今年十一月的Public Forum  辯論題目本來是 "Resolved: An Islamic Culture Center Should be Built at Ground Zero"（"在9/11 遺址應該修建伊斯蘭文化中心"）, 但因為遇到不少爭議, 全美(高中)辯論和演講聯合會 (National Forensic League --NFL) 在公布原題目24 小時後即宣布將本月的題目改為“Resolved: High School Public Forum Resolutions Should Not Confront Sensitive Religious Topics"（"高中辯論比賽不應該挑戰敏感的宗教話題"）。這在NFL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事情。對修改題目的決定，NFL的官方解釋是 "...the driver for the decision to change was based in the fact that some felt that the topic forced individuals to debate on a side of the resolution that had a religious inclination opposed to their personal religious beliefs"("...NFL改變辯論題目的主要考慮, 是因為一些人認為原來的題目會迫使一些辯論者站在與他們自己的宗教信仰相反的立場進行辯論")。由此，可以基本肯定反對的聲音主要來自伊斯蘭群體和一些民權團體(我想如果反對只是來自參加辯論的穆斯林學生，NFL可能不會這樣大動干戈；而且，儘管我沒有具體的統計數據，但從我參加裁判的幾次比賽來看，穆斯林學生參與辯論隊的比例非常小).

對NFL的這個舉措，辯論隊的學生們大都非常不滿--用他們的行話來說,這個新的辯論題目實在"沒什可以辯的"；而原來的標題雖然會比較有爭議, 但從辯論比賽的角度來說, 肯定是更能 engage debaters 的題目。 我和老公聽到這件事都覺得不可思議。正好看到百草園寫的她兒子上AP 政府和政治體制課的文章，很多讀者在評論中都提到美國高中教育注重培養孩子們獨立思考和分析問題的能力這一個特點, 更加覺得這個incident 簡直可以算是一個反例了。加上本來就對相關的話題很感興趣(前段時間連着寫了好幾篇有關此話題的文章), 所以索性寫篇東西來討論討論。

考慮到很多朋友並不熟悉高中辯論比賽, 首先對PF辯論的形式,要求,和評判規則來一點介紹（以前的兩篇文章也詳細介紹過，鏈接見下): PF 的全稱是“Public Forum”，顧名思義,它的辯論題目基本上都是和公共政策有關係的(比如以前的辯論題目就有有關醫療改革，阿富汗撤軍決定，以及教師工資是否應該與學生成績掛鈎等等-- 具體見文章最後的清單)。辯論雙方各有兩個隊員, 每輪辯論總共為十五分鐘時間。每場辯論包括三大部分, 開場演講(opening statements, including three contentions), 雙方輪流交鋒(cross fire)，結束總結(closing statements)。辯論過程中每隊的兩個隊員各司其職，輪流發言。每個兩人組在每個tournament 至少要參加四場辯論，其中兩場是 "pro"（正方）,另外兩場為 "con"(反方)；所以在準備的時候，必須將正反兩方的論點論據都深入研究。因此，即便隊員自己可能會贊成或者反對某一個 resolution，但在辯論的時候應該儘量做到不被自己的個人立場所左右（當然在站在自己認同的一邊辯論一個問題的時候，可能會因為自己的觀點和所辯的立場一致而更加effective; 但辯論的目的, 並不是在觀點上勝過對方, 而是通過對問題的正反兩方面的分析和討論, 得到提高思辯能力和分析能力的目的。每場辯論的裁判，多由各個隊的教練和助理教練擔任，當然也有很多家長和其他的志願者擔任裁判（我去年就做了兩次裁判，詳見下面鏈接文章）。而裁判在評判的過程中，也被要求不能用自己的觀點和好惡來決定輸贏,而要從辯論的技巧,有效性來裁判。

用NFL 自己的話說, PF的辯論題目很多都是直接從“新聞的頭版拿下來的”熱門話題。這樣做的目的無非有兩個：一，培養學生們關心時事, 為將來成為更有社會責任感的公民打下基礎；二，在學術的層面（雖然高中生的學術水平肯定不是很高）對公眾關心的時事貢獻一點聲音。雖然 高中生的辯論比賽對公共政策和民意並沒有直接的影響（這點上，各種公共媒體上進行的討論和辯論無疑更加有直接影響）,但當成千上萬的高中生通過辯論比賽而和他們的朋友,同學,以及家人討論這些熱門話題的時候，很難說是完全可以忽略的一種力量（NFL統計資料表明，今年共有十一萬多高中和初中學生參加各個級別的辯論比賽）.

也正因為深知PF 比賽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培養孩子們的思辯和分析能力，而不是endorse 或者宣傳某種政治立場或者觀點，我才對NFL的上述舉措感到非常吃驚。辯論的真正目的，是通過辯論的過程, 讓學生們學會用自己的頭腦思考，並且收集，篩選，和分析相關的論據和數據來支持正反兩方面的觀點。如果你仔細看一下過去一兩年的辯論題目，就可以發現，這些題目包羅萬象,有政治,有經濟,有教育,有宗教（比如去年 Grand National Tournament  的題目就是“Resolved: That the constitutional right of freedom of religion has wrongly evolved into freedom from religion” --“美國憲法給予公民的宗教自由的權利，已經錯誤地演變為不信宗教的自由”(注 ), 不知為何那次沒有人提出異議？)。這些話題中很多都是很有爭議性的,而且大多是緊緊扣住當時熱門的社會話題（比如08 年的經濟刺激計劃, 09 年的醫療改革等等)。雖然有關宗教的話題在美國這個多元社會一直是比較敏感的，但要指出的是, 這次(修改前)的辯論題目本身並不是直接與宗教問題相關，而是和很多過去的題目一樣,是一個有關public policy 的話題-- 雖然有關伊斯蘭教以及其和反恐的直接間接關係肯定會在辯論之中出現。但從根本上來說，這是一個有關 public issue and public policy 的話題, 是非常符合NFL 的辯論題目原則的（的確是”直接從新聞首頁拿下來的題目”）；而改變後的題目，最多可以算是“關於辯論規則的辯論題目”;且不說它是否具有時事性,即便從實際的意義來看,也是一個不太合適的題目,尤其是對那些剛剛參加辯論的 novice選手來說。而且,NFL短短的二十四小時內就決定撤銷原來的題目,而改為這個題目, 不能不讓人懷疑整個決策過程中到底有多少是“消極抵抗”的因素, 又有多少是真正經過了深思熟慮的結果。

如上所述，參加辯論的隊員，本身就要求從正反兩方面來辯論這個問題，因此，辯論者個人的宗教觀點，不應該是決定這個題目是否“合適”的理由；用“辯論標題有違辯論者自身的宗教信仰”來抗議這個標題的合理性，是非常牽強的。而且, 如果這成為先例的話，我們可以想象今後任何涉及到“敏感話題”的題目，尤其是那些會讓一部分辯論者由於個人原因感到“不舒服”的題目，都會遇到相似的挑戰-- 比如同性戀婚姻是否該合法，比如轉基因農產品是否 應該有更嚴格的規範等等。這樣下去的話, 可辯論的東西會越來越少, 因為再mild 的話題, 都可能會讓一些人感到“不自在",甚至“offended”。所以,說來說去，還是又回到美國社會今天的話語空間越來越窄小的老問題上來了。這,才是我真正擔心的地方。在這點上,我非常贊同一位教練在給NFL 的信中的這段話："If we regard the critical examination of beliefs as a bad thing as soon as we call those beliefs "religious" (or "racist" or "dangerous"), then any examination of ideas is bad, for there will always be those who characterize a belief as dangerous or view questioning it as painful or beyond the possiblity of discus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