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兩篇介紹了臉書COO Sheryl Sandberg 對女性在職場受到的來自自身和社會的一些限制和應對策略,以及女性常見的職業軌道,和人際關係資源的重要性。在這篇里我着重介紹和討論一下關於女性如何平衡職業與家庭之間的關係這個永恆的問題 大家知道,儘管今天的女性無論是在受教育程度和職場的地位和貢獻方面,都與她們的母親那輩人有了長足的進步,但有一點似乎是很難改變的,那就是女性在養育孩子這個重任上,仍然擔負着主要的責任。而且在其他的一些家務責任上,男女之間的平等也遠遠沒有實現。這個現象,可以說是另外一個女性面臨的主要的職場限制因素。作者花費了三個章節在這個議題上面,可見其重要性了。下面我就主要介紹和討論兩個相關議題。 職業與家庭 --兩性之間的真正合作關係 今天美國社會,男女雙方都工作已經成為主流。研究表明,男女雙方都在家外工作的已婚伴侶占有孩子的家庭的65%;而另外的30%有孩子的家庭中則由單身父母負擔主要的家庭責任。而且這些單親家庭,絕大多數(84%)都是單身母親作為家庭的主人。這樣看來,女性如何平衡工作和家庭之間的關係,尤其是兩者之間不可避免的矛盾,就是許多人必須面對的挑戰了。 作者在第七章中引用相關研究指出,儘管許多職業女性的受教育程度和職業背景都和她們的伴侶不相上下,有些甚至超過其伴侶,但當家庭和雙方的事業發生矛盾(主要是生孩子之後面臨的孩子的照顧問題),女方往往仍然是選擇(or被選擇)放棄工作,回歸(儘管有些是暫時回歸)家庭,擔負起養育孩子的責任。這當然和男女兩性的生理區別和性別特點直接相關。雖然兩性平等已經有了長足的進步, 但除非男性能生孩子,母親和孩子之間生理上的天然維繫(natural bond)是無人能取代的。而且,長期的社會傳統也認為女性更適合養育孩子這個責任,畢竟女性總的來說更細心,也更擅長做飯,清潔等家務事。作者引用的一個2007年對哈佛商學院畢業生的調查發現,男性畢業生的從業率一直不低於91%,但在1990年代畢業的女生們,只有49%仍然在全職工作, 即便是2000—2005年期間畢業的女性,也只有81%仍然在全職工作。另外還有一個有意思的研究發現,選擇離開職場的女性,配偶收入在收入分布較低和較高的兩極(在配偶收入在最低25%的這個群體中,52%的母親全職在家;而配偶收入在最高5%的群體中,有40%的母親是全職在家)。當然,這兩個群體的媽媽們選擇全職在家的原因是完全不一樣的。對前者來說,選擇全職媽媽是因為高昂的托兒費往往超過他們的負擔能力(據估計,過去十年中托兒費的上漲幅度是美國家庭中位收入上漲幅度的兩倍;一個家庭如果有一個嬰兒和一個四歲的兒童,每月花在托兒費的花銷會比全國中位房租還要高!)
但是,這種在事業和家庭之間的折衷選擇是否真的對女性的職業生涯完全沒有負面影響呢?答案是否定的。作者通過她自己長期的觀察和相關研究,指出女性的這種暫時離開職場的選擇,如果使用不當,很可能為今後回歸職場後的事業發展造成障礙,影響她們的長期發展。這一方案是由於這樣的暫時離開職場,很容易造成技術的脫節和人際資源的缺失。許多女性即便在休短期產假回到共走崗位時都可能發現,在自己離開的這短短幾個月中,自己的客戶已經與暫時接替自己的同事建立了良好的工作關係,自己這個老關係反倒有成為多餘人的可能;雖然在法律上,雇主不能因為女員工休產假而解僱她們(這將被視為赤裸裸的性別歧視被訴諸公堂,一般來說 雇主是不會蠢到這樣的),但各種事實上的邊緣化和架空後果,可能讓回到職場的新媽媽們質疑自己為家庭的付出是否是以一定程度的職業生涯退步或者犧牲為代價的。所以,作者呼籲還沒有做出這樣選擇的女性,一定不要在離開之前就離開(Ch. 7: Don't Leave Before You Leave)!也就是說,不要因為將來 計劃負擔的家庭責任,就提前繳械投降, 讓自己日後的職業發展受到不必要的限制。
作者指出,女性首先要對自己的職業軌道和家庭發展有一個長遠的規劃,但同時也要保持一定的靈活性(所謂十年規劃和十八個月短期計劃)。當決定要因為生育孩子而暫時離職的時候,要做好準備即便在離開期間也保持與同事和上司的聯繫,同時不要讓自己的知識和能力脫節太多。做到這些其實並不是那麼困難,有時也許只是要求你經常和上司或者下屬通通電郵或者電話,知道一些公司和部門的最新情況,以便回到工作崗位時不至於太 "out";而做到這些,不一定會影響自己花在孩子和家務事上的時間。如果一個新媽媽回到職場後因為前期工作不夠,而懷疑 自己的選擇,或者產生不必要的焦慮,反而會對孩子的健康成長和家庭的產期和睦不利。當然,凡事要有度,像作者那樣,剛生完孩子幾個小時就撲到計算機上查工作郵件的做法,肯定是不應該提倡的(作者也以自嘲的口吻,提到同事們對她能夠堅持幾個小時不發郵件的打賭, 可見她的工作狂習慣,即便是生孩子也無法改變)
作者提出的另外一個對策,就是讓你的另一半成為真正的事業和家庭的合作夥伴(Ch. 8: Make Your Partner a True Partner)。這點對於有孩子的雙職工家庭尤其重要。作者自己在生了第一個孩子後,就曾經 經歷過與丈夫重新調整兩人的工作重心的過程。當時,她和丈夫因為工關係一直兩地分居(她在灣區,丈夫在南加州),每周末丈夫到灣區和她相聚。孩子出生後,這種狀態維持了一段時間,但兩人很快就意識到,家庭成員的增加使得這種兩地分居的生活方式顯得非常不現實,但她丈夫的工作團隊卻不可能搬離南加。最後,她丈夫選擇了搬到灣區,與自己的團隊通過遠程交流保持工作關係。這個舉措,從一定程度來講當然是男方為家庭做出的犧牲,但卻是雙方協商達成的共識。這當然有一些客觀的考量,比如,桑得伯格的事業相比她丈夫來講可能更成功,收入人也更高,而且她的工作也不允許她住在其他地方。所以,他們的這個決定是雙贏的結果。也許在其他一些家庭中,尤其是男方的事業更有發展空間的情況下,可能搬家的就是另一方了。不管怎樣,男女雙方只要有這種"true partnership"的意識,就可以找到對雙方的事業都有利,而且不妨礙家庭關係的對策。
擁有一切("Having It All"),可能嗎?
人們在提到一些 事業成功的女性時,常常讚嘆她們是擁有一切(having it all) 的“人生贏家”。在許多人眼裡,作者桑得伯格無疑也是配得上這個稱號的。但是,桑德伯格卻在書中花了整整一章的筆墨,來分析“擁有 一切”這個迷思。桑德伯格認為,擁有一切是不現實的,也不應該是女性和整個社會對女性的期望。她指出,人們在評價男性領袖的時候,往往只會注意他們的事業表現,而在評價女性領袖的時候,她們卻被放在一個三百六十度的放大鏡下,似乎只有那些不僅事業成功,而且家庭幸福,甚至還要在外貌和其他和工作不相關的方面也要 measure up的女性,才能通過社會的苛刻標準,得到首肯。她認為,這種"擁有一切"的不切實際的期望,其實是間接反映了社會長期以來對"女性不屬於職場"的偏見的一種折射。也就是說,女性首先要作為女性接受各種傳統價值和標準的檢驗,然後人們才會去考量她們的工作和其他成就。而對於男性,社會卻沒有那麼多的要求,因為男性的價值本身就是通過家庭以外的成就來衡量的。 這種擁有一切的期望和目標,說得難聽一點就是社會強加於女性頭上的枷鎖。如果女性也將擁有一切當成自己的目標, 那麼狠可能就會對自己產生懷疑,,因為沒有幾個人能真正做到"擁有一切"的。
桑德伯格提到,她在谷歌的前四年,每天至少在辦公室工作12小時(早七點到晚七點)。儘管這並不是公司的硬性規定(要知道,谷歌的公司文化本身就是以極高的員工自主性和靈活性而2著稱的),但因為她的工作 需要與谷歌分散於全球的產品開發團隊溝通交流,所以這個工作時間表就自然成了她的標準時間,大家也都習以為常了。 當她結束三個月的"non-leave"產假回到辦公室後,卻發現這個時間表意味着她很多時候都在孩子醒來之前就離開家,而晚上回家時,孩子可能都已經進入夢鄉。加上她還要常常出差,所以和孩子在一起的時間就更加有限了。一段時間後,糾結之中的桑德伯格向上司提出要求五點下班,但如果需要,她可以 在晚上通過郵件和其他遠程工具繼續工作。即便這樣,她在開始提早離開辦公室的時候還是覺得很有負罪感,因為她不願意讓自己的團隊和其他同事感到她在偷工減料!以至於有段時間她有意讓她的秘書將她一天中的最後一個會議安排在其他的樓里,這樣她從那裡離開時就不大會引起注意。這樣做的原因,桑德伯格承認,是因為不願意別人有"自己將家庭置於工作之上"的印象。而這一切的結果,就是有全職工作的媽媽們往往"overwork to overcompensate"。即便他們的雇主允許甚至鼓勵她們縮短工作時間或者使用靈活工作日,她們自己往往擔心這樣做會讓自己的事業受到負面影響。 為了擁有一切,女性往往將自己的身體透支,但結果是否真的值得呢?
桑德伯格援引幾位其他位居高位的女性商界領袖的話說,職業女性要保持健康的事業和家庭的平衡,而不是去一味追求可遇不可求的“擁有一切”。也許這種心態調整的結果,是你不一定能參加孩子的所有家長會,或者每次舞蹈或者鋼琴匯報演出,又或者它意味着你不一定有時間去孩子的學校定期參加義工服務。但只要你將有限的時間和精力花在對你和你的家庭最重要的方面,就可以問心無愧了。 當然,這點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可能就很難了。尤其是對那些對自己高標準嚴要求的女性來說。
桑德伯格在書中還引用了一份2006年發表的研究報告, 來證明媽媽是否全職在家,對孩子今後的發展和成長並沒有太重要的作用。相反,父母雙方的其他行為因素,包括父親是否在孩子的生活中扮演正面的角色,父母之間的關係的親密程度等等,對孩子長大後的發展和健康心理有更強的影響。因此,全職工作的媽媽們大可不必為自己的選擇感到內疚和擔憂。
可以預見的是,只要男女之間的性別差異和角色差異仍然存在,女性如何平衡事業和家庭的關係這個話題就將一直存在。桑德伯格以她自己的經歷提出的一些經驗和建議,也許並不適合所有人,也許不能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但不失為這個永恆的討論中的一個值得參考的聲音。
對桑德伯格的這本書,當然也有不少批評的聲音。最主要的批評,大概來自傳統的女權主義群體。在他們看來,桑德伯格在分析“為什麼我們沒有更多的女性領袖”這個現象時,過於強調女性自身的一些心理和行為的自我限製作用(比如“上”中提到的自我懷疑,和這篇里分析的“擁有一切”的不切實際的目標等等), 而對社會在這方面的作用批判得不夠有力。 對此,我的觀點是,雖然美國社會的確在推進男女平等上有許多需要改進的地方(只要看看美國是所有發達國家中惟一一個不要求雇主給予女性帶薪產假的國家這一點,就足以說明問題了。至於上面提到的高昂的托兒費用等現象,也是值得關注的),但桑德伯格本書的着力點,在於指出女性自身可以努力的方面,也因此,她的建議和經驗是有積極意義的。畢竟,在努力改變社會大環境的同時,我們也應該從自身內部做起。而且,改變自己的心態和行為,可能遠比改變社會的制度要來得容易一些。只要足夠多的女性和她們的伴侶們能夠從這裡努力,也許離真正的男女平等也就不那麼遙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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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與領導意志(中) http://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MjQ5NzQz 女性與領導意志(上) http://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MjQ5NjQ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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