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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看方舟子 PK 唐峻校友禹晉永 有感 |
| | 鬧得沸沸揚揚的唐峻學歷門事件已經有兩個多禮拜了。雖然因為職業關係，對此事很關注，但一來因為網上各種聲音已經很多，二來也是感覺有些事實不太清楚，所以迄今為止本人也只是貼出一篇 improved and updated 的舊文，詳細討論了美國高校認證制度這個相關的問題。不過，周日晚上看了鳳凰台的“一虎一席談”上圍繞此事進行的辯論，還是有些感想，寫下來和大家分享。
(see video clips here:
http://v.ifeng.com/society/201007/774ac5b3-1274-415e-a5db-3df9818dd477.shtm)
雖然我預感這周的“一虎一席談”很可能會是這個主題(之前沒有看到預告)，但十點多鐘打開電視機，看到屏幕上果然是方舟子在那裡侃侃而談的時候，我還是有些吃驚 --因為我實在想不出在這個問題的辯論上，誰會站在反方來為唐峻辯護？好像是聽到我心裡的疑問，主持人胡一虎及時將話題轉向了反方嘉賓 --一位名叫禹晉永的地產開發商。眼睛裡看到屏幕上他的頭銜，耳朵里卻聽到胡一虎稱呼他為“禹博士”，我又頓生疑竇：博士地產開發商？莫非這位也和唐峻一樣，畢業於西太大？果然，接下來禹博士毫不遲疑地證實，自己就是在此次風波中名聲大噪的“西太大”的校友，獲得的學位是“工商管理博士”！
至此，我的第一個疑問消除了-- 因為禹博士自己也是學歷受到質疑的“西大生”，那麼他力挺學兄，為唐峻辯護就情有可原了。當然，下一個問題也迎面而來：他會如何為唐峻辯護呢？
節目的第一個環節是圍繞唐峻的“加州理工大學計算機科學博士”展開的。禹晉永堅持認為，儘管唐峻已經承認自己不是加州理工的博士，但這個“錯誤信息”可能是“我的成功可以複製”出版社的失誤，並非唐峻故意造假。方舟子當然也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當即反駁道，即便唐峻本人不是“有意”在這個問題上造假，但國內媒體有關唐峻的報道中第一次出現這個學歷背景是八年前。這麼長的時間裡，唐峻自己難道沒有發現這個失誤？發現了為何不糾正？為什麼要等到被方舟子揪出來才做這個事？退一步說，就算在書裡提到自己的這個子虛烏有的博士學位不是“故意造假”，那麼在盛大招股書上他的學歷也說成是日本名古屋大學和西太大的雙博士，就不是那麼容易賴到他人或者“手下人”身上了吧？招股書可是法律文件，在這樣的文件上使用假信息，就不僅是誠信的問題了，弄不好還可以被控欺詐。
對方舟子指稱的唐峻的其他造假行為，比如說自己是“大頭貼”和“卡拉OK 打分機”的發明者，禹總也極力辯解。他的論點是，如果方舟子說唐峻不是這兩樣專利的發明人，那麼就應該明確指出這兩個專利的發明人到底是誰，而不能只用美國專利局的官方記錄中沒有唐峻發明這兩樣專利的記錄來作為證據。這個觀點，當然還是有一定道理的，因為現在方舟子只是否定了唐峻是這兩個專利的發明人的的說法，但沒有用更確鑿的證據來進一步證明這兩樣專利的發明人另有其人。不過我想有了這個“指點”，方舟子應該會順藤摸瓜，把這個重要信息補充出來的。
對於唐峻的其他一些涉嫌造假行為，比如稱自己是德克薩斯大學教授，稱自己在美
國開了“第一律師事務所”，辯論雙方都沒有提及。而辯論的後半部分，則集中在唐峻的“西太大”博士學位的真假上面來，也是讓我最掉眼鏡的部分。
為了證明“西太大”的學歷是合法的，禹晉永提供了一份中國駐洛杉磯領事館的證明。證明上說：“美國西太平洋大學系經美國加州政府教育局批准, 並經加州私立高中後教育和職業教育局認可的私立高等院校，具有頒發工商管理專業學士、碩士及博士學位的資格; .... 該校的辦學執照的有效期為1998- 2004 年”。對此，方舟子馬上指出，這個證明並不能說明唐峻的博士學位不是假學位，因為這個證明只能說明該校是“合法”的教育機構，但並沒有對它是否有有關機構認證做出任何說明。他並解釋了美國高等教育和中國高等教育體制的不同，尤其是任何人都可以申請開辦高等院校，而州政府頒發的辦學執照並不能保證該校的學位就是經過認證，達到了一定質量要求的。反方此時便抓住這個關鍵點進行反駁，說“這樣來看的話，你最多可以說唐峻的學位含金量不高，但不能說他是造假，因為這所學校的確是有合法辦學資格的”。
對這樣的反駁，方舟子顯得有些無奈，我想他心裡一定在想自己在這裡無異於“雞同鴨講”吧。不過，他還是很有耐心，繼續不厭其煩地解釋美國高校認證的制度和洛杉磯領事館的“證明”的區別。但是，他似乎漏掉了關鍵的一個事實，那就是，這個證明是2001 年出具的，而且它只證明該校有授予工商管理碩士和博士學位的資格，但唐峻的學位是計算機科學博士，並不在此列；而且，唐的學位是1995 年獲得的。所以這個證明無論從時間和學位類別來講都不能對唐峻的學位的真實性提供任何實質性的支持。當然，我們也不知道洛杉磯領事館的這個證明是為什麼出具的 -- 照理說，如果國內因為制度不同，對於美國高校的辦學資格和認證制度不大了解, 還情有可原的話，領事館教育組應該對這些問題有更深的調查和研究 (許多中國人對官方的證明向來是不會懷疑的, 領事館的此類證明因此也就應該非常慎重了)。因此，這個證明到底是在何種 context 下產生的，它的 intended 對象是誰, 就很關鍵了。如果領事館的證明真的是如禹博士所說，是為了給他們到西太大讀博提供官方證明，那麼領事館就應該負有一定的責任。可惜沒有領事館方面的人士出面解釋, 這是此公案變得更加複雜化的一個原因。
胡一虎不愧是久經沙場的主持人，在話題轉移到西太大的真實性的時候提出了很多人關心的問題。他問：“禹博士，能不能談一談你在這所學校上學的經歷？你上課是通過網絡，還是要到美國進行面對面的授課呢？”
對此，禹這樣回答：“我們兩年半到三年時間取得了學位 -- 也是寒窗苦讀啦; 上學期間總共飛到美國加州的本部兩次，其他時間都是在北大上課。我們的同學很多都是公司老總，最差也是唐峻這樣的職業經理人; 很多人都已經有一個博士學位，在這所學校讀博是為了拿第二個博士！”
此言一出，連見多識廣的胡一虎也瞪大了眼睛表示難以置信 - 當然，國情不同，博士學位在中國已經成了成功人士和達官顯貴們帽子上的裝飾，這個觀點我在“博士學位在中國墮落成什麼了”一文中也早就提到過。但從這個回答中，還是看出北大和西太大可能的確有些關係-- 早前就看到過報道，說北大為西太大提供教學設施。兩者之間的關繫到底只是一方借用另一方的場地進行教學，還是有更深一步的“合作關係”；到底是北大某些人士的個人行為，還是校方的官方行為，這些都不得而知, 也從一定程度上增加了此案的“撲溯迷離”
節目快結束的時候，禹晉反守為攻，指出方舟子的打假是“害人害己的行為”，因為這種行為“扼殺了青年偶像在孩子們心目中的形象”，會“扼殺千萬個未來的唐峻”。對此，方舟子回擊道，正是因為唐峻是所謂的“青年偶像”，才會對他的誠信問題更加關注。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他也許就不會這樣執着 -- 因為如果造假的行為被孩子們作為“可以複製”的手段來取得成功的話，那對社會的危害是很大的。對這個立場，在座的一位中國法律界知名人士於浩成強烈支持。他和其他幾十位社會知名人士已經發出一封公開信，要求抵制“我的成功可以複製”繼續發行。他說：“方舟子的行為導致多達一百個名人紛紛修改自己的公開學歷，這樣的行為，對缺乏誠信的中國社會，只會有積極作用！”
節目最後，當被問到對此事最後如何了結有何預見時，方舟子說：“很有可能就是不了了之”。而通過電話接受採訪的新華都的一位獨立董事則謹慎地說：“如果方舟子的指控真的成立，那麼唐峻應該道歉，公司也應該有相應的動作”。
但願方舟子是過於悲觀了；但願獨立董事的表態並非官樣文章。不管如何，看了這個節目，我感覺這件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它的後續會如何發展，可能會引起各方面一些什麼樣的政策和行為變化，都是值得我們關注的。不過，我還是有很多疑點
和關鍵問題沒有得到解答。最後就把我的一些感想再總結一下：
一, 唐峻的西太大學歷到底是否無效？大家知道，總部位於夏威夷的西太大成立於1977 年，但直到2006 年，都沒有受到美國教育部認可的認證機構認證。也就是說，它是一所典型的“未經認證的高等教育機構”。在2006 年，因涉嫌買賣文憑(所謂的“文憑工廠”)，夏威夷州對它提出訴訟並勝訴，西太大也因此被勒令關閉，並賠償民事賠償金五十萬美元。但問題的複雜在於，該校還有一個加州分校，在2006 年以前兩校同屬一個總部，但在夏威夷總部被關閉之後，加州分校被轉賣，並在之後改名為“California Miramar University” (CMU)。CMU 於改名後的第二年獲得 Distance Education and Training Council (DETC) 的認證(主要涵蓋其遠程教育部分)，並於2009 年獲得的Accrediting Council for Independent Colleges and Schools (ACICS) 認證 (涵蓋其地面教育部分。這兩個認證機構雖然都不屬於最具權威的六大認證機構(詳細名單見我的文章 -- “再談美國大學的認證制度”)，但還是屬於被美國教育部認可的認證機構。所以，嚴格來說，CMU 和它的前身是有質的區別的，這個區別就是它是有相關認證的學校。當然，它的學位授予只限於工商管理和其他一些職業學位，不包括計算機科學，更沒有授予博士學位的資格。所以，唐峻反覆強調，他的學位是西太大加州分校獲得的，但無論從時間和學位的類別來看，他的學位都是illegitimate 無疑。
二，禹博士的學位到底是真是假？因為不知道禹晉永的學位是何時獲得的(他自己的
網站上雖然明確寫明是“西太大”博士，但並未標明學位何時獲得。由於西太大的上述獨特歷史，就讓人對他的學位的真假有些難辨。如果他的學位是2006 年以前獲得的，那他的博士學位就是合法但無認證(因為PWU 在被關閉之前確實是可以頒發博士學位的，但沒有任何正式認證) -- 也就是說，他的學位和唐峻的是一個類型；如果是2006 年以後在CMU獲得的，那可能就連合法的都不是-- 因為CMU 並沒有權利頒發工商管理博士學位， 只能頒發本科和碩士學位(包括MBA)。但禹晉永信誓旦旦說自己和同學們是在北大上的課，看起來似乎也不會是花錢買的文憑那麼簡單。如果是這樣的話，北大在西太大或者CMU 在中國的操作鏈中的角色到底如何？到現在北大也沒有任何人出來澄清自己和西太大的關係，是否是有“難言之隱”呢？
三，七月十九日，中國教育部發表有關聲明，列出教育部不予承認的七種國外學歷，其中一個就是“通過函授、遠程教育及網絡教育等非面授學習方式獲得的國（境）外學歷學位證書或高等教育文憑”。 在2006 年變身CMU 之前，西太大的確是一所只有通過網絡遠程授課的學校，是“沒有教室”的學校，所以，按照教育部的這個規則，所有通過遠程授課而在西太大獲得的學位都不應該被承認。當然，唐峻當時人在美國，所以他也許不受此規則限制？ 教育部的這個聲明，和前面洛杉磯領事館對西太大的證明，是否兩相矛盾呢？ 這些，恐怕才是此次事件最關鍵的問題。
四，看完節目後出於好奇，查了一下禹晉永的信息，赫然發現他的學歷上除了“西太大工商管理博士”以外，還列有“北大博士後”(當然博士後並非學位，但國內似乎不這樣看)。他的光環似乎也不比唐峻校友差多少 -- 他不僅在商界有着眩目的成就，同時擔任凱愛資本（地產基金）有限公司創始人、董事長；中國世代投資控股集團創始人、總裁；美國凱愛世界網絡有限公司創始人、董事長；美國凱愛國際投資有限公司創始人、董事局主席；而且還在學術界頗有建樹(這點似乎唐峻都趕不上)-- 他是北京大學公共經濟管理研究中心理事長、研究員；中國科學院研究生院MBA導師；北京化工大學兼職教授；中央教育電視台CETV-3《置業大講堂》客座教授；中國歐美同學會企業家聯誼會副會長；建設部大型公報《中國房地產年鑑》編委會副主任。他不僅獲得了很多房地產界的“名人獎”，還是“中國房地產界屈指可數的學者型企業家，博士，教授級高級經濟師，著名國際經濟學家 (餓滴神！)、資本及投資運營專家、管理學家”； 他因為“在中國首次提出‘資本地產’理論概念，和‘技術永遠為資本打工’、‘資本統治一切’的理論，構建‘實現金融資本與知識資本完美結合’的新思想等，並成功將‘資本地產’理念運用到實踐再從時間回到理論”， 而被冠以 “思想行者”的美譽。
毫無疑問，這是一位在商業界和學術界都非常有成就和地位的“成功人士”。我毫不懷疑他和唐峻一樣是非常有“能力”的人。但我還是要指出不少人在為唐峻辯護的時候有意無意陷入的誤區(包括禹博士)，那就是“不能用學歷來否認能力”。其實這是典型的轉移話題的手段 -- 因為這裡討論的是學歷的真假，和能力沒有直接關係。況且，正如許多人指出的那樣，在今天中國社會，關係網，欺騙他人的“能力”，恐怕也是獲得成功的必要手段之一。所以單純地用“能力”來否認“誠信”的重要性 ，來說明學歷造假無可厚非，是偷換概念的做法。
說到誠信，有必要提一下網上的另外一種為唐峻辯護的觀點。有人認為，誠信並非
普世價值，缺乏誠信也不是中國社會獨有的現象，所以抓住唐峻不放，而不去關注
“更大的誠信問題”，比如美國政府在伊拉克戰爭上的誠信問題，美國金融公司如AIG 等的誠信問題等等，是典型的對中國社會的“偏見”。這個論點，其實也是一種“偷梁換柱”的做法 -- 反對唐峻學歷造假的人們，完全可以同時也反對美國政府和公司在其他問題上的誠信缺乏，這兩者完全是兩回事， 不能混為一談，更不能因為“美國政府都造假”，來說明唐峻們的學歷造假“情有可原”，甚至“不算什麼錯誤” - 這就是典型的“競劣”的做法了(當然，美國社會是否比中國社會更重誠信，這本身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雖然這裡限於篇幅，無法多說)。不過，儘管我個人也認為盲目地推崇所謂的“普世價值”(比如我現在就不認為西方的民主體制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普世價值”)，但一個社會如果對於誠實，不欺騙這樣的做人的基本原則都嗤之以鼻的話，那這個社會的未來是不容樂觀的。
最後，另外一個被不少人用來為唐峻辯護的理由，就是“打假者的動機”。有人說,方舟子之所以抓住唐峻不放，就是為了自己出名 -- 樹大招風麼，不弄點大動靜，他這個“打假專業戶”怎麼生存呢。 還有人乾脆開始質疑方舟子本人的“打假資格” 和他的個人品德與誠信問題來。這就有點“倒打一耙”的嫌疑了 -- 不錯，方舟子是學生物的，不是“打假專業”出身(問題是還沒有一個“打假專業”可以供人學習和培養的，呵呵); 而且作為美國名牌大學的生物學博士，他在本專業似乎沒有太多建樹; 但這並不能說明他沒資格打假. 維護社會的誠信，是每個有責任心的公民的職責；從這個角度來說，任何人都可以打假，不是方舟子，可以是張舟子，李舟子-- 只要他指出的是事實，只要他不是“賊喊捉賊”，只要他不是為了金錢和其他的個人私利而打假，那我認為就是名正言順，應該鼓勵的。
扯遠了，呵呵。打住。
一家之言, 就事論事，歡迎討論，不過希望本着相互尊重的原則，不要用侮辱性的語言。另外，我的中文軟件不知為何格式出了問題，貼出來的文章段落總是長短不齊，希望大家包涵。為方便讀者尋找有關 reference, 有顏色 highlight 的字詞都有相關鏈接，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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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談美國高校的認證制度
博士學位在中國墮落成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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