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主要比較了幾個歐洲“社會主義”國家的稅收和福利制度，以及近年的經濟指標。從這個簡單的比較可以看出，歐洲“社會主義”制度是二戰以來開始生根的，儘管在最近十幾年全球化環境下有了一些改變(一些國有化的企業和行業開始部分或者全部私有化；福利制度上的一些變化)，但近來的全球經濟危機又給了這個“鐘擺”一些重新回到“社會主義”軌道的動力，比如金融機構的重新整頓，政府對一些有關國民經濟健康的行業的加強管理，等等。可以說，歐洲的社會主義是一個很有生命力的，不斷發展完善，“與時俱進”的制度，和中國蘇聯以前的社會主義制度是有根本區別的。

那麼，這個現代的社會主義制度，和北美(尤其是美國)的資本主義制度有些什麼根本的區別呢？在全球經濟占據舉足輕重地位的日本，它的經濟體制又屬於哪個類別呢？如果說“多數美國人”害怕社會主義，他們心目中的社會主義到底是哪一種呢？這幾個問題，因為涉及到很多歷史的淵源，這裡要在一篇博文中完全回答，是不大現實的。但我希望能夠通過一些更深入的比較，來提供一些可能的答案。

首先來看美國的制度。前面說過，西方現代社會主義的主要特點有四個：1)民主憲政，2)，混合的市場體系；3)福利制度，4)勞資關係。和“正宗”的，亞當斯密那裡派生出來的“資本主義”制度，和這個制度的區別當然是很明顯的 -- 除了第一點以外，其他三點應該都是不同之所在。具體說來，一個“純粹”的資本主義制度，應該具有這樣幾個特點：1)完全的市場經濟體系，政府完全不插手企業和行業的運作，也不通過關稅，變相扶持等等手段來幫助本國的企業在國際市場上的競爭；2) 公民福利主要通過私有機構來提供；政府有關機構提供的福利很有限，而且多是通過公民個人的contribution 來實現；3)勞資關係主要是市場基礎上的關係。雇用關係完全是employment at will；資方有權利解僱老方，除了各種受法律保護的不受歧視的權利以外，勞方沒有任何其他權利起訴資方解除雇用關係的決定；而另一方面，勞方也可以隨時炒資方的“魷魚”，不用提供任何解釋和理由(當然有些公司會有一些條款，比如離開公司幾年內不得為公司的直接競爭對手工作等的“解密”措施)。下面就來具體比較一下一向被看成是“自由市場經濟“的poster child的美國，在這些方面的具體情況。

第一個問題是，美國是純粹的市場經濟嗎？答案當然是“否”，因為今天的世界已經幾乎沒有一個經濟實體可以說自己是“純粹的市場經濟”了。這主要是因為“看不見的手”有很多隱形的弊端，而在資本主義走到二十世紀中葉的時候，很多國家就已經開始加入“混合經濟體制”的行列。相比之下，美國的經濟實體應該說還是相對自由的，因為國家幾乎不通過所謂的"Industrial Policy“ (說白了就是國家計劃經濟)來影響企業和行業的發展和運作。但這並不是說，美國政府就放手讓企業和行業在市場上自由競爭， 因為在一些”舉足輕重”，事關國家利益的行業上，政府還是會插手的。比如美國的農業，就一直受到政府的大力扶持。因此，只占美國人口不到3%的農業人口，才會有這樣強大的競爭力(當然美國的農業本身就享有規模經營的優勢，而且相關工業，比如農業機械，農業研究等也十分強大，所以不能說完全是因為政府的subsidies在起作用)；類似的還有鋼鐵工業，也常常受到政府的援助；在美國鋼鐵企業受到日本和德國競爭者的威脅時，美國政府不惜冒被WTO 調查的風險，暫時提到關稅，以保護國內的鋼鐵行業。這些例子都說明，美國的市場經濟早就不是純粹的市場經濟了。

另外，在福利和勞資關係方面，美國的制度和西歐北歐的區別也是比較明顯的。福利的差別我在前一章已經間接提到，這裡主要討論老資關係上的不同。由於前面所說的“employment at will" 的概念，在美國裁員和解僱雇員是相對容易的事情，只要不涉及到和歧視有關的矛盾，一般是不會引起麻煩的(當然像硅谷華人槍擊解僱自己老闆的事件是極少數的例外)；但在西歐和北歐等國家，解僱雇員卻是相對少見的，這當然是因為解僱一個員工在這些國家要受到很多的法律方面的scrutiny, 不是雇主完全有自主權的一件事情；另外，勞方在西歐一些國家，在公司的corporate governance 體制里是有很重要的作用的。比如德國，就通過所謂的co-determination 這個制度，確立了勞方代表在企業董事會裡的地位；勞方還享有“否決”董事長決策的特權。所以，從這個角度講，美國的勞資關係是比較純粹的市場基礎上的關係，和西歐“社會主義”制度下的勞資關係是有很大區別的。

那麼，美國的相對自由的資本主義制度，和西歐等國的”改良社會主義“制度，到底誰優誰劣呢？這個問題，我在討論了另外一個國家-日本之後再來回答。

日本在二戰後的崛起，堪稱一個經濟的奇蹟(就像目前中國的“奇蹟”一樣)。究其原因，主要成因可能有下面這幾個：1) 國家統籌規劃，“重點”工業得到政府大力扶持；2) 集團化的企業結構，鼓勵集團內部進行產品規劃，並通過集團內部的銀行和金融機構對集團成員提供長期的資本投入；3) 企業自主創新的能力和“外向型”經濟模式的推動。從前兩點來看，戰後日本的經濟實體是一個典型的混合市場經濟制度。通過MITI (Ministry of Industry and Trade) 統一規劃，對鋼鐵，造船，電子工業，汽車等“重點工業”大力扶持，對這些日本企業70年代到80年代期間在國際市場上創造的奇蹟起了決定性的作用。而集團化的企業結構則是十分有日本特色的結構，簡稱Kiretsu。比如著名的“三菱”集團，就是由幾十個大小不一的分公司，銀行，產品供應商組成的；其中最大的當然是“三菱重工”和“三菱汽車”，但“三菱銀行”也是舉足輕重的成員，因為它對集團的其他成員提供低息和長期的“patient capital”。

這裡必須提到的一點是，和德國一樣，日本的法律規定，上市企業只能有小部分的股份在公開市場上交易，其他的股份則是被集團成員和大銀行擁有。這個corporate governance 上的區別，對這幾個國家的企業決策的長期性趨向還是有很大作用的。另外日本經濟體系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相對的“閉關自守”。儘管日本企業在國際市場上所向披靡，但日本本國市場對其他國家的資金卻是相對封閉的。直到1990年代末期，日本的資本外流和資本引進總量的比例仍然在15：1！！這也是為什麼很多發達國家多對日本關閉自己的市場，卻對其他國家的市場大肆出擊感到非常不公平。

當然，日本70-80年代的經濟騰飛也不完全是政府政策和扶持的結果，日本企業一向以勤儉為本，創新為上，這種企業經營理念使得很多日本企業不僅取得在國際市場上極具競爭力的低成本，也促使它們在此同時保持了很高的產品質量的創新性。這樣的結合效應，是日本產品在國際市場上具有所向披靡的競爭力量的根本原因。

但是，上訴“日本模式”也造成了很多結構上的弊端，而這些問題在90年代末期的金融危機中浮出水面，造成了所謂日本“泡沫的破滅”。最直接的問題，是大量的銀行壞帳，這點和中國改革開放後遇到的壞帳問題有相似之處。當然，日本社會的一些結構問題，比如人口老化，勞動力成本過高的負面效應，也都在這個非常時期顯現出致命的弱點。很自然的，在這個金融危機之後，日本政壇也經歷了將近十年的震盪期。1994年，LDP 領導人 Hashimoto 上台，大刀闊斧地引進了很多改革方針，其主要的目的就是改變以往的“政府直接插手經濟“的做法，通過deregulation, 容許並鼓勵競爭，改革金融政策等等根本的措施，來設法對日本經濟輸進新鮮血液。比如，以前不能容許的大零售公司，現在可以進入日本市場(也是在這種新的市場狀況下，一些國外的大零售商，比如沃爾瑪，Toys R US開始進入曾經森嚴保護的日本市場)；1997年，壟斷市場多年的日本電信也被break up. 這些改革從一定程度上打破了一些以前壟斷的市場，引進了競爭，但日本的“保護主義”基本上沒有多少改進。日本仍然是一個對很多外來投資封閉的市場。

一位大銀行的總裁這樣評論改革以前的經濟制度：“The ministries have a tremendous amount of power. This centralized system must be decentralized to make changes for the future"。 1998 年，Administrative Reform Council Ken Moroi 對新任首相的改革方案這樣評價道："We have now entered the era of mega-competition. Unless we do away with many of the regulations we currently have, the Japanese nation, industries, and companies wont survive"(1)

日本目前正處在一個關鍵的轉型期。經過長達二十年的慢性蕭條，整個國家急切地需要一個新的方向。本周末的大選，可能是自民黨二戰後首次受到反對黨的真正威脅。日本政壇和社會經濟走向，都會受到非常的影響。

美國人的思維定式， 成因和改變的艱難

從歐洲和日本近五十年的經濟發展演變可以看出，“社會主義”，“資本主義”，儘管在理念上有根本的差別，但在實際的使用和操作中，其分界也不是那麼簡單明了。往往會出現“社中有資”(歐洲)，“資中有社”(日本)的情況。而且，就像我在其他文章中多次提到過的那樣，經濟政策和政治方向不是一成不變的，是會，而且應該隨着外部環境的變化而變化的。因此，從一定程度上說，不少國家的經濟體制的鐘擺，一直是在“社”和“資”這兩個對立點之間搖擺的。那麼，這兩種體制，到底孰優孰劣呢？

這個問題現在很難明確回答。但從總體來講，似乎還是相對自由的經濟實體在失業率，通貨膨脹，國民人均收入等方面表現要超過“完全不自由”的經濟體。我在起石的文章“ 美國的“自由市場和“資本主義””後面評論的時候，引用了每年Heritage Foundation 和WSJ 的"The Worlds Freest Economy"調查的結果。美國在這個名單中一直是名列前十名，但幾乎沒有被評為“最自由的經濟體”。這個“殊榮”，過去十五年來一直被中國香港榮獲(這點在很多美國學生是不可想象的)；而排在美國前面的國家和地區，包括新加坡，丹麥，和其他一些小國家。同樣的調查，還將所有國家按照“經濟自由度”分為五個階梯(quintile)，然後比較這五個“小樣本”的GDP Per Capita, Unemployment rate, Inflation rate. 以下這個圖表是最近一年的結果。

從圖中可以看出，“經濟自由度”和這三個經濟發展健康度的指標之間，是有直接正面的相關性的。當然這個分析只是相關性分析，沒有探討因果關係，我們也不能武斷地下結論說是因為經濟自由而導致了這些相對較好的經濟指標。所以，可以得出結論說，自由經濟和非自由經濟之間的發展距離很顯著，但自由經濟和混合經濟實體(比如歐洲和日本)的區別就並不是那麼明顯，儘管前者在整體上還是優於後者的。

(Sorry, I cant figure out how to post the image here. Its a scanned image and the file was saved as a TIF file. But it is not one of the "accepted image types" here. Could anyone suggest what I should do to post it here?)

了解了這一點，再考慮到美國在戰後五十年“得天獨厚”的發展環境，對美國為什麼能夠在戰後這麼多年“堅守”資本主義的堡壘就不難理解了(儘管如前所說，它的經濟實體也不是完全的市場經濟)；但是，儘管如此，也不能否認西方和日本的“社會主義”制度，在戰後幾十年也取得了和美國可以媲美的成績(因此才有世界經濟“三足鼎立”這個說法)。那麼，為什麼美國人還是一提到“社會主義”，就馬上想到中國和蘇聯的那一套，因此不分青紅皂白地極力反對呢？具體地說，奧巴馬目前推行的一些改革措施，包括全民醫療保險等，在歐洲和加拿大，甚至台灣，早就是很普遍的做法，但為什麼在很多美國人看來卻是不可接受的呢？是這些美國人太無知，不知道“這個世界變化快”，還是有其他深層的原因呢？

我的看法是，兩者都有一點關係。首先，很多美國人(尤其是年紀比較大的美國人)，對今天歐洲的一些社會主義制度是不十分了解的。他們心目中的社會主義，是紅色蘇聯和紅色中國的“打土豪，分田地”的“暴力社會主義”， 是極權制度的代名詞，因此他們對任何和“社會主義”沾邊的東西都極力反對，這是可以理解的。而且，這一代美國人，親身經歷了二戰過後美國的超速繁榮和發展，而他們很多人，把這種奇蹟般的發展，歸結為和歐洲日本戰後方針截然不同的“自由經濟”制度，也是完全有道理的。問題是，世界的格局已經和二戰之後的局勢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what worked then might not work today。 但一個人的思維定式是很難改變的，更不用說一代人，一個社會主流的人的思維定式了。所以，奧巴馬的改革所碰到的阻力，其實更多的是“美國模式”幾十年成功所造成的慣性上的阻力，而正因為此，要打破這個阻力才十分艱難。在最近的一個蓋洛浦和rasmussen調查中，53% 的被調查美國人“prefer”資本主義，25% “prefer”社會主義，還有22% “沒有喜好”(因此我上次文章說“多數美國人害怕社會主義”還是有根據的，呵呵)。但是，如果把這個調查結果再細分來看，就可以發現，在年輕一代人中(年齡低於30歲的)，“prefer”社會主義的and "prefer" 資本主義的正好是對半(而在40歲以上的美國人，“ prefer ”資本主義的要多得多)。這，也許正是兩代人之間的差別，也正是奧巴馬“改革”的希望所在。如果年輕一代真的get involved的話。

三篇小文，要涵蓋歐洲，日本，美國的“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制度的比較，實在是篇幅有限，勉為其難。本來還想把中國和加拿大也包括進去，作為比較，但最後決定還是不要這樣“沖淡主題”。但為了和第二章保持一致，最後還是加入了一個包括中，美，日加四個國家的經濟指標比較，並鏈接了一篇以前關於中國經濟困境的文章，作為一個補充。不過，即便這樣，可能也還是沒有能夠把問題說清楚。如果您看完之後，對“社會主義到底是什麼”更加糊塗了，本人真誠道歉。但我個人感覺，這樣一梳理以後，有些問題其實應該是比較清楚了。尤其是對引起這個系列的“為什麼多數美國人害怕社會主義”這個似是而非的“命題”，有了一些比較實事求是的答案。可以看出，奧巴馬 面臨的挑戰，更多的是人們思想意識上的挑戰，而這種挑戰是最頑固的，因為它們“看不見，摸不着”，卻在潛在地決定我們的觀點和立場，以及手中的選票！

 

	Population (millions)	GDP (PPP adjusted)	GDP Growth Rate	GDP Per Capita (PPP)	Unemp. Rate	% of Pop. Below poverty	Inflation rate	Gini Index	External Debt
US	300,000	$14.28 trillion (rank: 2)	1.3% (rank: 181)	$47000 (rank: 7)	7.2% (rank:90)	12%	4.2% (rank:68)	45 (rank:44)	$12.3 trillion (rank: 1)
Canada		$1.3 trillion (rank: 14)	0.6% (rank: 198)	$39000 (rank:21)	6.1% (rank:70)	10.1%***	1% (rank:7)	32.1 (2005) (rank:100)	$758 billion (rank: 10)
Japan		$4.35 trillion (rank: 4)	-0.4% (rank:205)	$34200 (rank: 36)	5.1% (rank: 51)	NA	1.8% (rank: 19)	38 (rank: 74)	$1.5 trillion (rank: 9)
China	1,300,000	$7.8 trillion (rank: 3)	9.8% (rank: 8**)	$6000 (rank: 132)	4% (rank:46)	8% (rank:	6% (rank:101)	47 (rank: 36)	$420 billion (rank: 20)

·         *Unless otherwise specified, all data are 2008 estimated level, converted to US dollar with official exchange rate in 2008.

·         ** CIA World Fact Book treated EU as one economic region. Therefore, with $14.29 trillion combined GDP, EU was ranked No. 1, with US closely behind.

*** It was surprising to see that China’s 9.8% growth rate was not the No. 1 in the world. The fastest growing economic region in 2008 was – GASP – Macau with 15%!! The next few countries with higher than 10% growth were all small African and Central Asian countries like Angola (13%), Azerbaijan (11.6%), and Turkmanistan (10%)

**** Canada has no official poverty line, so this number is based on Low Income Cut Off (LICO) figure, which results in a higher figure than most developed economies;  On the other hand, 各個國家的“貧困線”定義和標準不一，對這個問題我沒有時間作專門的查詢。如果有哪位朋友知道詳情請不吝賜教。這裡轉一篇網上ZT 的相關文章說明一下中國的貧困情況(中國的窮人到底有多少)。

(1) Viektor, Richard, H. K: Japan: Beyond the Bubble. Harvard Business School Publish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