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bert 60 多歲，美國人，幾年前從我任教的大學拿到MPA(公共管理碩士)學位。他做過我的RA，所以經常到我辦公室坐坐，聊天。他一直對中國很感興趣，希望有一天能到中國教書。為此，他同時還在我校的教育學院學習English as Second Language，教育方法等課程。

六年前，Robert 終於如願去了中國。在遊歷了北京，瀋陽，廣州等城市後，他在西南財經大學找到了教授 Business English 的工作。西南財大的本部在我的家鄉成都，我的一個表妹當時也正在該校讀書，所以我介紹Robert 和我父母和表妹認識了。後來，Robert 被派到財大在綿陽市新建的分校，在那裡定居了。這期間他和我一直斷斷續續地有E-mail聯繫過了一段時間，Robert 告訴我，他和一個中國女孩結婚了，女方是瀋陽人，學音樂的，才三十多歲，兩人現在正在籌劃創建一所課外英語學校。我很高興Robert 終於在他熱愛的中國找到了伴侶(他離過婚，有一兒一女，但好像和他的 關係不大好)，並開始了他一直熱情追求的自己的事業。這期間他很忙，但從他的E-mail看來，他生活得很充實，很快樂。他們的學校，“羅伯特實用英語”，在2002年開張了，主要為4-16歲的孩子提供課外英文教育。由於Robert 使用的是地道的美國英語教學法(他從這裡帶去了很多教材，教具，書籍，等等)，而且他不僅教語言，更注重向孩子們傳播美國文化(為學生們設計開辦聖誕晚會，教他們玩橄欖球，棒球，等等)，這在綿陽算是獨一家，所以學校發展得很快。他的妻子，Gina, 和他一起負責學校的日常運作，並雇用了幾個剛畢業的英語專業的學生任老師。三年後，學校已初具規模，在綿陽市也小有名氣了。

2005年暑假我們回國時，Robert 幾次邀請我的大兒子Roger 到他們那兒去住幾天。我那次正好有公務要離開父母家到西安去幾天，經不住Robert 的三請四請，加上Roger也想和與他年紀相仿的會英文的孩子交流交流，所以就同意了。Roger 被 Robert 和 Gina 接到綿陽，過了整整一個星期。這一周里，Roger 和學校的孩子們一起搞活動，給老師和學生們講他在美國的學習生活，還教給老師們很多美國孩子們常玩的遊戲。他和 Robert 雖然年齡相差50 多歲，兩人卻無話不談。Robert 喜歡 Roger 的好奇和探究精神，他覺得中國孩子很少有這種獨立思考能力；Roger 則覺得他可以和Robert 談自己對很多事情的見解而不會被judged (unlike with mom and dad)。由於Robert 的美國背景和在中國的經歷，他們有很多事情有共同的感受。有時他甚至睡在Robert 夫婦臥室的沙發上，和他們聊天到很晚。從綿陽回來後，兒子常常說：“Robert said ... this and that"，弄得我都有點吃醋了！

去年暑假我和兩個孩子回國。因為我同時還帶了幾個美國學生去中國參觀一些公司和學校，到了北京後孩子們就和來接他們的外婆外公回成都了。過了幾天，Robert 又來電話，要接Roger 去他們那兒，Roger 巴不得一聲兒，收拾東西，又去綿陽待了一個禮拜。我結束了和學生們的旅程後，回到成都，Robert 又來電話邀請我去綿陽玩兩天。到了綿陽，參觀了他們的學校。他們正在籌備暑假的夏令營活動，所以非常忙，但還是陪我們到處遊玩，並和我談論他們對未來的規劃。Robert 告訴我他們正在為Gina 申請Green Card, 然後她將到美國學習(MBA 或者教育碩士)，再回來繼續學校的發展。。。我能感到他們對未來的憧憬和信心，並衷心地祝他們一切順利。

想不到，Gina 的申請被拒絕了，理由是Robert 已有5 年不在美國，這期間他在美國沒有居住處(他離開美國之前是和父親住在一起，兩年前，他父親去世了，家人就把房子賣了)，除了social security 以外也沒有收入記錄。移民局要求他儘快回到美國，establish residence record, 然後再申請。於是，Robert 在去年十月回到芝加哥，在市區租了一處房子，併到我們學校給Gina 辦理了入學申請，還給Gina 找了一個在cocktail lounge 彈琴的臨時工作。。。一切辦妥後，他準備回廣州去和Gina回合，然後一起去領事館進行第二次面試。離開美國之前，他還帶Roger 到 Argonne National Lab去參加Open House, 兩人開心地過了一整天。和我們一起吃晚飯時，他眉飛色舞地談起他的計劃：他和Gina 將在聖誕這天一起回到芝加哥，他已經在downtown 的Congress Hotel 定好了房間，他要讓Gina 好好地享受一下芝加哥的聖誕景色。。。我們誰都沒有想到，這竟然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Robert，而他為我們描述的未來，有一部分永遠也實現不了了。。。

十二月初的一天，我收到Robert 從中國發來的e-mail，我滿心以為他會告訴我Gina 拿到簽證的好消息。可是，萬萬沒想到，他是在醫院的重症病房發來的最後一個電郵！原來，就在Gina 順利拿到簽證的第二天，他們剛回到綿陽，Robert 就病倒了。很快，確診為胰腺癌晚期，並已轉移到肺部和其他器官，醫生認為他的日子不長了。在e-mail最後，他寫道：

“Its been great run in life, at the university and then especially the last six wonderful years with my wonderful wife. The only thing I regret is I cannot get my wife situated in America. If my strength keeps up I will try to write plans for her and our two businesses.

Thanks for being such a good friend thorough the years。 Tell Roger I expect much from him and will be watching him”。

看到最後一句，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我撥通他的手機，和他說了幾句話，但他已虛弱得不能多講話了。。。三天后，Gina 發來電郵 - Robert 離開了人世。。。Gina 告訴我，在收到我的電話後，他哭了很久。在電郵的最後她說：“It gave Robert great comfort he had a good friend like you”。 直到今天，我寫到這裡還是鼻子發酸！

這樣一個熱愛生活，花甲之年還像年青人一樣充滿激情地創業的老人，為什麼走得這樣匆忙，這樣痛苦。。。當然，值得欣慰的是，他最後是在妻子的陪伴下走的，而且是留在了他熱愛的中國。。。我不能想象，要是他的病是在美國發作，對Gina 將是多麼難以接受的結局。。。也許，冥冥之中真的有天意？

這以後，Gina 堅強地繼續學校的工作，她說，這是他們共同的心血的結晶，她一定要把它辦好。對來美的計劃，她也不想放棄，但卻被美國領事館告知，因為Robert 去世了，她作為美國公民的配偶得到的移民簽證不再有效，但是她仍然可以以“遺孀”的身份重新申請簽證。Gina 猶豫再三，還是決定試一試，畢竟，這是Robert 希望她走的路。。。現在她一邊準備英文考試， 等簽證的手續，一邊管理學校。我希望她早日辦好簽證，我們可以在美國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