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蒙人元朝與中華歷史的關係？

文：格致夫 

習近平剛剛訪問了蒙古國，雙方簽署26項具體協議，兩國關係提升到全面協作夥伴關係。而由於兩國間特殊的歷史淵源，國內長期存在的一大爭論再次浮出水面：蒙人統治的元朝是中華文明的一部分嗎？持正統觀念者毋容置疑地肯定，質疑者則大無畏地否定。雙方各執一詞，似無調和餘地。這個問題的複雜性由此可見一斑。

堅稱元朝就是中華文明一部分者的理由大致包括：中國歷史上就是多民族融合而來；蒙元時代屬被漢文化同化；否定之不利於民族團結和社會安定，尤其會割斷中華文明悠悠五千年的連綿不絕；一種過激的看法甚至認為，外蒙就理應是中國的一部分！

而質疑派的主要理由可歸納為如下幾點：蒙人統治的元朝就是典型的外族入侵；蒙人入主中原後對漢人採取野蠻的屠殺、高壓管控和壓榨；直至被明軍趕至北方，蒙人主體文化從來沒有被漢化。一種走得更遠的觀點甚至認為，元朝屬於中國亡國的恥辱史！

以格致夫拙見，爭論雙方的主張和觀點都有一定合理成分，很難武斷地認定哪方更正確。這個問題需要雙方都退一步才成！

首先，中國這個國家和漢民族本身的歷史就是一部多民族不斷融合的歷史。橫式雄雞型版圖也是在這個多民族融合過程中逐步演化而成的。如果堅持正統觀念，甚至如有些過激者堅持的那樣，把蒙族、滿族排除在漢人大中國之外，將元朝、清朝看成中國亡國的恥辱史，將出現邏輯困難。從更久遠的歷史看，西部顯然屬蠻夷之地，長江以南也曾是“南蠻”的地盤（包括今天的越南等），東北則是滿人和其他民族的發源地，中國就只剩下黃河中下游那片不大的區域。而再較真一點，把歷史繼續往前推，三皇五帝時代的漢人在哪呢？黃帝、炎帝與蚩尤，誰算是正宗的中國人？哪個部落代表中國？這種邏輯的一個終極結果就是沒有中國了！好在我們的祖先們沒有此類狹隘心理，他們甚至可以拿自己的骨肉與“蠻夷”和親，我們於是有了西藏，有了新疆，有了蒙古（丟了外蒙只是現代史早期懦弱的遺憾），因此才有了大中國的遼闊疆域。

其次，北部鄰居蒙古國近百年前就已經獨立存在了（1921年事實上獨立）！這個客觀現實是無論如何都無法迴避的。堅持蒙人元朝是中華文明的一部分，雖然從國內看，似乎有利於民族團結和社會安定。但從國際視野出發，只會給這個北部小鄰居帶來揮之不去的不安和疑慮，甚至易在國際社會產生負面影響，特別是為中國威脅論提供口實。這反而有損於中國尋求外部安定環境的主旨和努力。

第三，雙方觀點在各自退一步的前提下是可以調和的。

1】理應承認蒙元時代是外族入侵。那個時代，不唯中國，成吉思汗的大軍蹂躪了亞歐兩大洲許多國家，蒙古帝國這個事實為全世界所公認。本文無意引經據典弄出過多學術味，僅引述日本著名學者杉山正明的一個觀點：蒙古帝國是從地中海到西太平洋巨大範圍內新型政治經濟體系，是世界歷史上最早具有近代意義的“世界體系”，蒙古帝國為這個世界體系提供了結構骨架和運轉動力。如果唯獨中國把蒙元時代看成中華文明和歷史的一部分，一個現實矛盾是，該如何面對已存在近百年的蒙古這個獨立國家？中國意欲何為，是否有一天還想吞併之？！我們可以不做此想，但如何阻止蒙古人和國際社會有此聯想？這也是一個現實國際政治問題。

2】承認蒙元時代是外族入侵中國這個史實，與國內民族團結及社會安定沒有必然聯繫。無論東西方，世界許多國家都是多民族構成的國家，中國並非例外。民族團結及社會安定是現實命題，而非歷史糾葛。進入現代文明社會，尤其不能容許再以現實需要為藉口，去曲解、扭曲、甚至篡改歷史這個毫無抵抗力的、“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3】蒙人入主中原雖給漢民族帶來一個朝代的深重災難，但幸運的是，中華文明的傳承卻呈現一種“割而不斷”的頑強發展態勢。如元曲就是中華藝術寶庫的一顆明珠。原因也不複雜，蒙元統治者面對發展水平遠在其上的博大精深中華文明，基本呈現虛心學習的態度。不僅漢語、漢字的使用和傳承沒有受到影響，漢族文化、習俗等亦未受衝擊，甚至沒有“留髮不留頭”的滿清激進。因此，承認蒙元時代是外族入侵中國，並不會導致割斷中華文明傳承這個結論。因而也並非中國亡國。

4】蒙古民族文化從來沒有被漢文化同化。這一點與滿清文化“漢化”有很大不同。蒙古民族有自己的語言和文字，這成為保護民族文化的天然屏障。正如今天中國的藏族、維吾爾族獨特的民族文化依然傳承得很好是同樣道理。當然，即使具有不同的語言文字，亦不可絕對化否認各民族文化融合這個命題。從嚴格意義上講，只要兩個民族間存在相當規模和程度的交往，文明程度較高的“先進文化"對文明程度較低的"落後文化"的影響就不可避免。從這個意義上講，蒙元時代的蒙人文化不可能不受到漢人文化的影響。事實上，蒙元統治者也是主動提倡學習漢文和漢文化的。隨着現代文明的發展，各民族間的交往、甚至通婚現象日漸普遍和頻繁，"先進文化"對"落後文化"的影響更加明顯和迅速。

5】民族分裂思潮是一種對歷史大勢的反動。56個民族的大中國絕非政治權益下的怪胎，那是千百年來華夏中國人代代薪火相傳、用無數子民鮮血和生命鑄就的世界東方的偉大奇蹟，是追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浪漫又偉大理想的豐碩成果！

固然可以將中國是一個多民族國家的論斷看成一種充滿民族和國家利益的政治宣示。但務必要認清這種宣示的必然性和不可替代性。任何挑戰這一宣示的行為，無論出於幼稚和無知，還是基於極端民族主義的狹隘短視，都是實實在在的玩兒火行為，有百害而無一利！

民族問題是當下世界最敏感的問題之一。世界上很多小的民族紛紛獨立似乎形成一種風潮。但有兩點值得玩味：一是這些獨立鬧劇無一例外均發生在意識形態或社會制度與西方不同的一些國家，而其背後無一例外都有美國或西方的影子！二是歐盟與此同時幾近成為一個統一的超級大國！不但貨幣統一，就是最敏感的外交和國防也有了相當程度的步調一致！北美三國也在經濟上和其它領域有了更緊密的合作機制。自由世界成員之一的加拿大也存在魁百克人獨立運動，但他們鬧騰幾十年仍無法如願，又是何因？

中國西南、西北的民族問題同樣有西方的影子！無疑，遏制中國崛起是某些國家最感興趣的國際博弈…… 如果國人自己不能正確對待歷史上多民族融合的大是大非，只能是親者痛仇者快的蠢事！

總之，在本人看來，蒙人元朝與中華歷史的關係，一方面是一種統治與被統治的歷史，是前者入侵後者的歷史；另方面，不宜將前者看成後者的一部分，亦不可將元朝狹隘地看成中國亡國。而這一切均不影響多民族的大中國是一種歷史的必然這一客觀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