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總統競選白熱化的時候，共和黨陣營拋出了“奧巴馬是社會主義者”的殺手諫。雖然美國人一向視“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為洪水猛獸，在一般情況下共和黨的這一招足以使對手在選民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但無奈當時正處在前所未有的金融危機的風口浪尖之下，民眾更關心的，是兩個候選人誰更有可能大刀闊斧在政治和經濟上進行改革，帶領他們走出當前的危機，管他社會主義還是共產主義呢，先顧眼前再說。結果老馬落敗，小奧勝出。我想大家回頭看這個歷史性的選舉過程和結局，應該會得出奧巴馬是“在合適的時間出現在合適的場合”，或者說是“天時，地利，人和”的最佳注釋。

本文無意探討這場選舉的背景和意義，而是想從奧巴馬上任快半年以來的一些作為，討論一下這個問題：奧巴馬的“改變”，改變的究竟是什麼？他會改變美國的資本主義根基，而成為美國的戈爾巴喬夫嗎？

奧上任後的“三把火”，無一例外全部對準金融和銀行界。首先是敦促在他上任之前就已經被國會通過的“問題資產救助計劃”(TARP)馬上執行，甩出七千億美元中的前一半用於購買或者擔保各大銀行的所謂“問題資產”；然後出台規定接受TARP 資金的銀行和金融機構不得向高級管理人員發放獎金(當然後來AIG 等機構照發不誤因此惹得小奧大動干戈，斥為“無恥”)；接下來，財長蓋次納宣布了使用TARP 後半部分資金的具體方案，包括建立一個“官方民間投資項目”來直接購買問題銀行的“有毒資產”，並宣稱將對銀行界進行嚴格的管理和監督。後者的一個具體措施就是對十九個最大的銀行進行“壓力測試”，以便確知它們是否有足夠的資金來對付可能持續的經濟衰退。

眾所周知，美國政府一向自認是純資本主義的領頭羊，對於中國政府干預股市，歐洲國家對銀行等支柱產業實行半國有化一向意見多多，認為不符合“大市場，小政府”的自由市場基本原則。可是，小奧政府幾個月來的種種舉措，比起歐洲國家的“社會主義”，實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儘管他們一再強調，政府無意成為銀行的股東，但實際的結果是政府(以及納稅人)成了接受TARP 資金的各大銀行的股東之一；對於個別問題最大的銀行，比如AIG， 政府的控股達到了79.9%！ 但有意思的是，一方面政府忙不跌地要把大把的銀子給這些問題銀行，一方面這些銀行卻不領情，有點辦法就嚷嚷着要提前還款. 這就有點奇怪了 -- 白得的錢，幹嗎不要還往外推呢？原來，這些銀行家們害怕的是，“拿人家的錢手軟，吃人家的嘴軟”！接受了TARP， 就得聽從政府的號令，本來是自己內部可以決定的事情，比如發多少獎金啦，雇誰做CEO 啦，政府都有發言權，甚至可以硬性規定或者乾脆“請”你走路！ 這在資本主義的前沿陣地花兒街，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因此大家都希望能夠“解脫”這個送上來的“救援”。

怎麼解脫呢？需要“救助”的原因是因為問題資產太多，資產負債表失去平衡。用現在的流行語言來說，就是“差錢”，而且是差很多很多的錢！那政府給的不想要，還有什麼地方能夠很快得到巨額資金呢？很簡單，股市啊！大家應該記得，三月初美股跌到一年半以前高點的一半市值，像花旗銀行之類昔日價值幾十美元一股的“優質股”，竟然一落千丈，跌到差不多一塊錢一股。這些銀行“差”錢的程度可見一斑。不過，花兒街到底是老謀深算，近兩個月來和政府聯手，通過玩弄那些“比預期好”或者“不那麼壞”的盈利報告，以及那個鬧的沸沸揚揚的“壓力測試”，各大銀行在股市撈足了資金；等到壓力測試結果出來，所差的錢已經幾乎和股價鑣升後融到的資金相差無幾，搖身一變，“不差錢”了！道瓊指數從三月初的6500 一路升到8500，一時間，好像兩個月前還在風雨飄搖，馬上就要”墜如深淵“(股神巴非特語)的美國經濟，一下子歌舞昇平，對房屋銷售積壓，失業率攀升，GDP 負增長這些接二連三的壞消息都視若不見。不能不叫人感嘆，這個雙簧演的可真叫絕，將來一定會成為財經史上的經典案例。要說美國政府不干預市場，我是絕對不相信的，只不過，他們做的很巧妙，忽悠得很高明而已。

這場經濟危機當然不會只限於金融業。事實上，從去年底開始，花兒街的危機就已經影響到了所謂的Main Street。通用汽車公司，這個美國企業的象徵，多年財富500 強第一的巨擎，面對因信用流通凍結而日益暗淡的汽車銷售前景，以及自身高昂的成本，缺乏競爭力的產品，低效率的內部結構，以及高昂的健康保險，退休金負擔等 原因，不堪重負，不斷向政府請求“救贖”。奧巴馬當然知道GM 在美國社會舉足輕重的地位，實質的也好，象徵意義上也好，這個“八百磅的大猩猩”倒不得！於是，小奧施展壓力，以GM 總裁 Wagner 下台為條件，同意繼續向GM 給予無償援助。聯邦政府直接干預私營公司的管理人員任命，這可能是前所未有的。其實，瓦氏上任兩年之間，採取了很多大刀闊斧的改革措施，GM 2006年的績效比2005 年提高了很多，但GM 的問題是幾十年積壓下來的，不是一下子就能解決的，而瓦氏這回的確是當了一個替罪羊。即便這樣，還是保不住最終走向破產保護的結局。當然聯邦政府既然援助了一次，就肯定有第二，第三次，五百億，三百億，good money after bad，最後的結果是，政府(以及納稅人)將在改建後的GM 占據70% 或者更多的股份！人們戲稱GM 的名字取得好，以前是Generous Motors (指它給予員工的慷慨的各種退休金和保險待遇), 現在是 Government Motors！如果這最後成為現實，奧巴馬當然又開了歷史的先例。

說起汽車工業的員工待遇，這裡不能不說點題外話，提一下工會的角色。UAW 可能是美國最有勢力的工會了，由於歷史的原因，美國三大汽車公司都給予工會員工極為優越的福利(稱為legacy )，而且這些福利條款一旦寫入合同，是很難改變的，除非重新談判，或者公司倒閉。但因為工會的勢力和影響，每次重新談判合同的時候，結果往往是汽車公司讓步，工會得到他們想要的條件。可是，要知道，這些福利條款最初進入合同的時候，美國的醫療費用還很低，而時間過去了二三十年，醫療費用早已不知上漲了多少倍，再要維持當初看來很合理的福利，真是很勉為其難的。據估計，分攤到GM 每輛北美製造的汽車上的福利費用至少是兩千美元！而它的競爭對手本田，豐田，和歐洲車廠，因為沒有這些負擔，在價格上的競爭力當然大大超過GM ，克來斯勒和福特。這也是美國三大車廠近年來在北美市場節節敗退的主要願意之一。我並不反對給予員工好的福利，畢竟我自己也是一個打工的，但工會都應該知道“與時俱進”這個道理。時代不同了，靠能夠擰幾個螺絲就能舒舒服服地過上“中產階級”的生活((申明一下，這裡無意貶低體力工作者的價值，我也知道現在的汽車工人需要的不僅是會擰螺絲，但畢竟是一個對於教育水平和專業知識的要求不高的工作)，而且退休後的保障比大多數靠 401 K 的退休人員好很多的日子應該是過去時了，但工會不這樣認為，還在一次次的談判中堅持不讓步。結果呢，現在大家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GM 真要申請破產保護，成千上萬的工人都會丟掉飯碗，到那時，恐怕後悔都來不及了吧。

說了這麼多，奧巴馬是不是社會主義者，也許並不明了，但他推行的這些政策，很多都是深得社會主義的精髓！除了前面說到的政府干預市場以外，奧巴馬還出台了很多旨在刺激消費和市場活力的政策，且不說這些動輒以 trillion 計的刺激計劃將會給我們的子孫後代帶來什麼樣的長遠負擔，只說目前的效應，恐怕也只是起到了鼓勵部分消費者不負責任的行為，而間接懲罰那些奉公守法，量力而行的“良民”的反作用。就拿他推行的幫助房屋止贖申請者的項目來說吧 -- 你必須要兩個月以上付不出貸款，才能“夠格”申請對你的貸款條款加以修改，以把它們變得“affordable”；這樣的政策的結果當然是讓那些貸款超出自己承受能力的家庭得到更好的貸款條件；而如果你每個月老老實實交貸款，保持良好的信用，對不起，什麼好處都沒有！同樣的情況對前一陣出台的信用卡改革條例也適用 - 如果你付不起月費，或者付款滯後，銀行不能對你追討，也不能追加遲付費，甚至還會給你降低借款利息的“待遇”！而如果你每月按時付完帳上的餘額，對不起，不但你得不到任何優惠，銀行甚至會認為在你身上無利可圖(因為不能在你身上得到借款利息支付)，而乾脆不給你任何信用！這不是鼓勵不負責任的行為嗎？當然，這其實沒有什麼讓人驚訝的，因為民主黨的一貫理念，就是“殺富濟貧”，通過對財富的再分配來達到他們理想中的社會平等。這本身並沒有錯，但如果考慮到在很多情況下為這種不公平的政策”買單”的，其實並不是真正的“富有階層”，而是那些像我們一樣兢兢業業的所謂“中產階級”。真正的富有階層通過各種特殊利益交換得到種種優惠待遇(比如有不少年收入超過千萬的富人，通過各種各樣的減稅條款，最後的實際交稅額只是收入的15%)，而占據社會大多數的“中流砥柱”們，則成了最後的bag holder。如果奧巴馬真的alienate 這個階層，那他四年後想要再當選恐怕會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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