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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談監督機制-- 從安然公司談起(下) 2010-12-14 07:25:49

上篇從“拯救迪斯尼”行動談起,主要討論了企業內部監督機制缺乏所造成的後果。這篇將用安然公司的例子,來談談外部監督機制的必要。

大家知道,2001 年12 月,負債高達397億美元的能源貿易公司─安然公司(Enron),由於經營失敗,走投無路,向法院申請破產保護,從而成為美國有史以來最大的破產案,在美國朝野引起了不小的震動。由於安然破產案件涉及政治和經濟醜聞,美國國會、司法部, 勞工部,和證監會都先後立案對其進行民事和刑事調查。經過將近五年的訴訟,安然公司的主要決策人均被判多項罪名成立;CEO Jeff Skilling被判24 年徒刑; CFO Andrew Fastow 獲6 年徒刑,並終身不得擔任上市公司的主管(director or officer);前CEO Ken Lay 在判刑之前就“及時地”去世了; 其審計公司Arthur Andersen,則被迫將公司重組,成為今天的“ Accentuate Consulting”,不再在美國本土進行有關公共會計服務的業務(Andersen的大部分會計業務在改組過程中被其他幾大會計公司分別購買“瓜分”)。當然, 除了安然的破產和Arthur Andersen 的重組,安然事件對美國公司的審計和外部監督機制也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因為它直接導致了Sabane Oxley Act (SOX 法案)的出台,也成為美國商界一個讓人驚心的前車之鑑。

僅僅在破產前一年,安然公司還是以高達一千億美元的年銷售額傲居美國第七大公司的寶座;當年盈利十億,並連續六年被“財富”雜誌評為“最具創新性的大公司”。它的股票在2000 年八月達到頂峰,每股價值$90,總市值為$60 B,P/E比率為64倍(相比之下, 2009 年古狗的P/E 比也僅僅是24,可見華爾街當年對安然公司是何等的青眼有加!)。但在短短一年半的時間裡,它的股價直線下跌,達到了每股$0.90 的“谷底”,使得成千上萬的股東多年積累的資產血本無歸。安然公司的“轟然倒塌”速度之快,比它在短短十五年間就從一家地區性的能源公司變為全美最大的能源交易公司的“奇蹟”,更加讓人瞠目。究竟是什麼原因, 導致了安然的“墮落”呢?


安然的“轟然倒塌”,固然有其經營決策本身的致命原因-- 比如,它在90 年代之後,逐漸放棄了天然氣這一主要業務,而持巨資大舉投向金融,水電,網絡,通信,電子;同時向國外大規模擴張。這種“跨產業”, “一體化”的經營策略,固然為它帶來了可觀的市場占有率和初期的利潤,但卻會在同時減少資金使用的靈活性;同時,大規模進入自己並不熟悉的新業務和新的國際市場,導致項目連連受挫 --比如,安然先後投資的印度達博爾電站項目和英國埃瑟里克斯水處理項目都以失敗告終,並未帶來應有的回報。而放棄主業又使公司缺乏實質性資產的支撐,在面對危機時回天無力。但更重要的是,安然在經營策略出現問題後,不是積極想辦法 “亡羊補牢”,從根本上重振公司業務,而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漏洞,掩蓋企業虧損和其他的經營問題,導致最後不可收拾的局面。而它之所以能夠“瞞天過海”,恰恰是因為各種監督機制的缺乏和無效。上篇中提到內部監督機制失效的時候,董事會變成橡皮圖章,任公司高層人員為所欲為的情況,在安然也很嚴重。但這篇的着重點是相關外部監督機制,比如政府監管部門如SEC,獨立審計公司,以及華爾街投資銀行的市場分析師們,在整個安然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玩忽職守”的證監會

90 年代之後, 安然公司日趨複雜的經營模式(跨行業,跨地區,並同時兼有傳統的實業和新興的期貨交易業務),這使得它在會計報告方面遇到不少挑戰,比如如何對期貨合同交易進行估值這樣的問題。針對這個挑戰,安然採取的對策是積極遊說國會,並爭取到了證監會給予的“按市場計價”(mark to market) 方法的特許(安然當時是金融行業外第一個獲得這個特殊待遇的美國公司)。也就是說,當公司和客戶簽署期貨交易合同時,它可以將未來才能實現的交易按照現值折算,作為今天的銷售額反映到財務報告上。這個“特殊待遇”,  是美國證監會(SEC)在1991 年給予安然的“特殊許可", 本來應該只是暫時有效,必須在幾年之後重新考慮是否繼續給予;但令人不可思議的是, 作為美國金融市場最權威的監督機構的SEC,竟然在幾年後“忘記”了這個當初設置的條件,將“按市場計價”這個“特殊待遇”無限期地給予了安然; 而後者,自然樂得將大部分期貨的未來“預期值”作為現有資產的價值入賬,造成賬面資產大大超過實際資產的狀況。安然的“充滿創造性的”會計手段,到了90 年代後期發展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以至於SEC 的分析人員都完全看不懂上面各種錯綜複雜的報表是怎麼回事,乾脆高抬貴手, 通過了事。

很多人可能對證監會如此“玩忽職守”,使得安然能夠利用政府監督機構給予的特權大鑽空子感到不可理解。其實, 從監督機制的角度來看,這種“錯誤”也是很“正常”的。作為金融市場秩序的制定者,證監會可以說是最高的監督機構了; 但問題是,這種以監督他人為職責的監督者,本身卻缺乏有效的監督制約制度(i.e., nobody is playing the role of "regulators regulator" in this case), 因此SEC 在包括安然事件,和後來的金融危機中所扮演的“不光彩”角色,恐怕也是在所難免。關於SEC 在次貸危機和金融危機中的“推波助瀾”的作用,我在以前的一篇“末日帝國內幕 ---讀後感”中有詳細討論,如果有興趣請看鏈接。

“自己審自己”的審計公司

前面說過,在安然事件中成為“同案犯”的Arthur Andersen, 曾經是五大會計公司之一(Big Five),業務遍及全世界各地。它擔任安然的審計公司已經有不少年頭了; 2000 年,安然付給該公司高達$25 M 的審計費用,占 Arthur Andersen 休斯頓分部全年上市公司審計業務的27%。但奇怪的是,作為外部審計的Andersen, 本來應該保持高度的業務獨立性(只有這樣才能保證審計意見的客觀性和可信度),但它卻同時又擔任安然的內部審計;這是典型的“利益衝突”,因為這就像Andersen自己審計自己一樣 --即便具體參與內部審計和外部審計的是屬於Arthur Andersen 的不同部門,也從客觀上造成了審計不獨立的現象。同時,安德森還為安然提供各種諮詢服務,包括與最引起非議的“特殊目的產業”(SPE)相關的業務。2000 年,安德森從安然收取了總值$27 M的諮詢服務費!

安然和安德森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繫,也反映在兩個公司的員工相互“跳槽”的問題上--從1993 年起, 陸續有多達四十位的安然會計人員“轉移”到安德森的員工名單上; 在這些年中, 總共有86 名安德森的職工跳槽加入了安然公司,這包括安然後來的  Chief Accounting Officer,財務總管,以及2001 年Fastow 離開安然後被任命的CFO。當然, 十幾年中,安德森也不是一直對安然的問題睜眼閉眼,聽之任之。它的審計人員也曾經對安然的一些“充滿創造性的”會計手段提出疑問。比如,1999 年, 安德森公司負責安然業務的總審計師 鄧肯,就與安然董事會的“審計委員會”就有關會計方法進行過討論,並指出雖然安德森在很多方面都 “on board with Enron”,但安然的許多會計手段是在“打擦邊球”("push the limit"),因此其他的審計人員恐怕會有“不同看法”。2001 年二月,安德森的內部備忘錄還列舉了多項安然的問題,並討論是否應該繼續保留安然這個客戶。但不幸的是,這些記錄根本沒有得到安然董事會的“審計委員會”的注意! 最後,面對可能的刑事訴訟,安德森終於挺而走險,銷毀了重達幾噸的有關安然的內部文件(下面錄像中中間部分就有相關描述);而這種公然違背審計公司職業規範的行為,也是最後導致安德森被認liable 的主要“罪證”。安然這條快速駛向冰山的“泰坦尼克”號, 就這樣攜帶着它的“同案犯”, 迅速地沉到了海底。

睜眼說瞎話”的華爾街分析師

有讀者可能會問,安然這樣利用會計手段上的空子瞞天過海,難道沒有人能夠看出問題來嗎?華爾街的那些聰明絕頂的分析師們是幹什麼的?在90 年代末,他們不是一再地推高安然的股票價嗎?即便在安然破產前幾個月的2001 年十月,在股價貶值超過50%的情況下,它獲得的平均股評人的評價仍然還是1.9 (1 = "strong buy", 5 = "sell")。這到底是為什麼?

問題的答案是,從一定程度上來說,在巨大的利益誘惑面前,本來應該保持職業獨立性的華爾街分析師們,紛紛或主動或被動地成為安然的“合作者”,置廣大投資人的利益於不顧,將安然的泡沫越吹越大,直到最後破裂。而僅有的幾個敢於置疑安然會計方法的分析師,卻無一例外地被解僱,被封殺。這種“集體說瞎話”的做法,和我在“末日帝國內幕”系列中提到的次貸危機中各大投資機構在巨大的危機面前選擇“視而不見”,反而“集體狂歡”的現象如出一轍,讓人深思!

最後不能不提到的,是安然和美國國會和兩任布什政府同這家公司的特殊關係。安然在90 年代中後期,為幫助兩黨頭面人物競選投入了約580萬美元捐款,眾參兩院分別有一半和3/4的議員接受過安然的競選捐贈。老布什政府從總統依次到各部部長中的不少人都同安然總裁有過密切往來; 小布什在任德州州長期間也曾經是安然公司的“biggest advocate",為它的各種業務大開綠燈,提供方便。這些細節,在“The Smartest Guy in the Room”里有很深入的描述,相信每一個看過這部紀錄片的人,都會對整個安然事件反映出來的 irony 感到驚心,尤其當你了解了安然內部外部的一系列作為之後,再看看影片最後特寫推出的安然公司的“道德準則" (such as "integrity", "respect", and "open communication"), 能不啞然失笑嗎?



(Part 9 of "The Smartest Guys in the Room" - focusing on the letter by whistle blower Sharon Watkins, and Ken Lays speach at a 2001 corporate event, after Jeffrey Schilling left the company  --Skilling was appointed Enrons CEO only 6 months ago, with a $132 M total compensation-- Segment starting at 05:00 of this video is especially astonishing)

(For the other 9 segments of this documentary, please see the link below:
http://www.youtube.com/watch?v=o5clNtt7PgM)

總的來說,安然的破產,有其自身經營策略的原因(上面也分析過了),但也與內部外部監督機制的缺乏直接相關。在巨大的貪慾面前,公司的高層管理人員利用各種可以利用的制度上的漏洞和空子,不惜損害成千上萬的投資人和為安然貢獻了心血和才華的數萬員工的利益以換取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很多員工因為公司政策規定,退休基金只能購買安然股份,最後血本無歸,令人嘆息!),固然可恥;但政府相關監督機構的玩忽職守,本來應該獨立客觀的審計公司和華爾街分析人員在巨大的利益誘惑下“忘記”了自己的職責,也對安然的罪行起到了“為虎作倀”的實際效果。雖然這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個案,但窺一斑可見全豹 -- 從中我們可以看出,健全有效的監督機制,對保護“stakeholders”是多麼的重要!

題目太大,想包括的東西太多,所以越寫越長(儘管如此,還有很多想要涵蓋的內容沒有涉及到),還請大家包涵。

文中數據和相關資料來自: Healy, P. and Palepu. K: "The Fall of Enron", Harvard Business School Publis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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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令狐沖 留言時間:2010-12-17 18:45:17
昭君的文章像教授的論文,讀起來需要動腦筋,而且都是好茶葉,多讀幾遍才更出味道。所以讀者通常都只是潛水,不發噪音。但今天看到這兒,讀者覺得忍不住了(這個讀者的馬甲現在是令狐在穿,嘿嘿)

"美國的民主制度 ...... 四年to六年的功夫里,一個政客是可以造成很多damages的" 換一個來,可能又是另一個四年,再強大的國家,又有幾個四年可耽誤。

讀者一貫以為,美國的民主制度是美國的死症,沒藥可治的死症。隨便一個演員(已經不止一個了,有二流的,也有健身教練出身的大牌,共同的特點是會演戲),或是一個只有社區服務經驗的演說家,碰到狗屎運都可以上位,四年to六年的功夫里,是可以造成很多”無法挽回的“damages的。西岸常說得那句話,不合他左派人士的身份,但用來形容美國民主再對不過了。

如果是議會制的精英的間接的民主制度,是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的。新手政治家在議會民主制度下是不會有機會坐到前排去的,其他議員都知道他的水平。美國如果是政治精英互選,就會是高爾,克里,希拉里或是麥肯。精英的眼光肯定會超過20歲的小青年。退一步講,萬一不幸選錯了人,也可以隨時倒閣或是換馬,不用再忍他到任期結束。

中國人一講起民主就是美式民主,三權分立,殊不知美式民主就是美式快餐一樣,遲早會吃死人的。被美式民主玩死的第三世界國家多了去。吃美式快餐還不如吃土共的農家菜。

昭君在不經意間經常是妙語迭出。今天是上面那一句打動我,上來發一點噪音。抱歉有點跑題了,諸位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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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昭君 留言時間:2010-12-16 07:10:10
根兒:

嗯,我知道你的意思。美國的民主制度,其實對於“上位”之後的“人民公僕”們,並沒有多少有效的監督和制約,最多就是下次不選他/她;但很多時候,四年to六年的功夫里,一個政客是可以造成很多damages的,而後繼者或者下一個“上位”的政府或者政客要“糾正”前任的“錯誤決策”,又不知得花費多少資源和精力。這大概就是所謂“民主是個老烏龜”的意思吧。有時候其實覺得很悲觀,看看這兩天的稅改和 spending reform法案交易中,又有多少政客得以將自己的“私貨”通過“earmarks”(帶帽下達,專款專用)這個方式加塞入這個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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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皇城根兒 留言時間:2010-12-15 22:09:24
謝謝作者的回覆。讀者當然知道“更重要的不是候選人如何“上位”,而是上位之後如何平衡各個層面的利益”。但現在美國的現實是,後資本主義社會的藍領越來越沒有活力。越來越多選民不從自己的身上找原因,而開始崇尚“社會主義”那一套,並指望政府能幫他們解決問題。隨着經濟全球化的發展和美國工作機會的丟失,他們形成的利益集團也越來越大。而政客們(尤其是左派)也正是看準了這一點,而為自己大拉選票。以“改革”(change)為名實現自己的執政之實。

所以,儘管如何上位的值體現在這個問題上並不重要,但上位者自己的價值觀將直接決定了政府政策和法律的方向。看看前一段民主黨控制國會兩院和白宮時的表演就可以知道,他們的價值觀將註定決定他們會通過什麼樣的法律而更本不用顧忌(平衡)反對派所代表的那些社會層面的利益。因為他們知道,儘管他們這麼做肯定會極大地損害其它利益集團,甚至國家發展的長遠利益,而且他們的法案也一定是賠錢的買賣。但為了自己的理念和選票他們一定會固執地做下去,而不考慮這樣做是對全社會整體利益的綁架。

這就是讀者說的“選民和政府”狼狽為奸的美國現實。也就是說,美國的大政府和低效率是這些選民求之不得的,因為他們吃的就是政府這碗飯。如此又怎麼能指望他們對政府實施有效地監督呢。 換言之,這不是監督立法執行的問題。而是監督立什麼法的問題。只要法律立在那兒了,他們才不關心錢從何出呢? 這也是為什麼美國政府的財政赤字問題從來都不是稅收多少(減稅)造成的,而是無節制的花銷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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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凡 留言時間:2010-12-15 20:58:01
昭君,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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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昭君 留言時間:2010-12-15 17:52:08
Baifan:

The following is an excerpt from case study "General Motors: Acting Strategically?" by Daniel Cardieux, Richard Ivey School of Business Case Series:

"As of 2005, GM has 181,000 employees in North America. However, as result of retirements, GM has about 679,000 families that rely on it for pensions and reimbursements of health care costs. GM’s annual total cost of health care in 2005 reached $5.9 billion, which was the equivalent of $1,500 per vehicle. This amount per vehicle was three times the level of Japanese automakers who had much younger workforce and fewer retirees. UAW members paid only 7 percent of their healthcare costs, while GM’s white collar workers paid 27 percent. By 2005, GM was attempting to roll back these enormous health care obligations. "

So I guess I'll have to correct one type in my previous response to you: the $1500 per vehicle health care cost is the per vehicle annual spending on health care, including both current workers and retirees and their families, not just for the retirees as I implied in my comment. But still, the retirees and their families account for majority of this entire gro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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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凡 留言時間:2010-12-15 16:23:48
謝謝根兒和昭君的回覆!

根兒的說法如果能將選民改成利益集團,那麼就完全正確了。因為我們已經知道,由於選民的意志太分散,在政治博弈中的權重太輕,只是起到一個最後認證並賦予合法化的作用。何況還是在統治階級選定的人選之中挑選一個less evil者,所以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所以根兒說選民與政客分贓,大錯了。

謝謝昭君提供的信息。很有意思。如果更有出處,那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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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昭君 留言時間:2010-12-15 15:38:26
白凡:

謝謝評論!這篇大概可以算是“資本早已成為美國社會最大股東”的一個比較典型的案例吧,對於所謂的“精英階層”的貪慾和為所欲為也是很好的註解吧。至於根兒的問題,上面已經就我的理解回答他了,不知你感覺是否說到了點子上?

昨天看一些關於汽車業的文獻,發現一個有趣的細節你可能會感興趣-- 雖然我知道GM 這些美國大汽車公司的退休人員的醫療保險和退休金占了該公司經營成本的很大一部分 (分攤在每輛在北美銷售的汽車上,平均是$1500 元以上),但看到UAW 的工會成員個人所擔負的保險金額只占保險總額的7%,而同一公司的管理人員卻要交付25%或者更多的
保險成本,的確讓人感嘆工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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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昭君 留言時間:2010-12-15 15:37:31
根兒(我以前總叫你皇城,現在大家都稱呼你根兒,好像是親切些,我也改了吧):

說實在的,我對美國的選舉啊政治制度啊了解也不深入,所以才選了我相對熟悉的公司層面的監督機制這個角度來討論這個問題。本來也是想在最後“發揮”一下,談談對政治人物的監督機制這些話題,比如我鏈接中的有關愛德華醜聞,以及最近剛剛被國會“制裁”的議員Rangal 的行徑等等,但最後覺得有些“沖淡主題”,就作罷了。其實你提的這些問題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其實也是你在白凡那裡提出的觀點的延續吧 -- 也就是說,選民在投票的時候,很大程度上是按照候選人能夠給自己(以及自己的群體)帶來的利益來決定的,當然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講,不同的利益集團也可以用自己的力量來影響甚至左右候選人的“命運”。但更重要的不是候選人如何“上位”,而是上位之後如何平衡各個層面的利益,既能兌現自己的競選諾言,又不能過份“異化”和“分裂”其他的群體,這才是最大的難題。

其實,美國人民是很天真,很好糊弄的(用西岸的話說,大概就是“人民都是愚蠢的”,只是這話聽起來太充滿不屑一顧的精英心態,和西老大一貫主張的“人文主義”理念和民主黨一貫鼓吹的“草根階層”的立場不大符合,當然這是題外話,呵呵)。昨天和老公談論 tax cut debate, 談到社安保險這個已經瀕臨破產的“體系”,對廣大民眾任由政府(這裡的政府當然包括共和黨和民主黨)“挪用”自己的退休基金,並且大言不慚地“警告”人民,不要做社安保險的指望這種做法無法理解。如果美國人有法國人,英國人那樣的 “entitlement mentality ”,恐怕不會這樣“逆來順受”吧,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講,你說的“選民對政府沒有任何有效的監督機制”,大概就是指的這些層面的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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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皇城根兒 留言時間:2010-12-15 12:34:19
哈哈~阿凡,在美國政府和選民直接狼狽為奸這個問題上,真正其作用的,無論進步的還是退步的,還就是得落實到每一個個體的選民上。如果你連這個概念到現在還犯糊塗,那你的專題系列可謂是白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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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凡 留言時間:2010-12-15 11:47:53
頂昭君好文!

安然的問題,反映出美國這個強大帝國很多本質上的東西。至少第一,資本太貪婪,第二,金錢太強大,第三,監督太困難,第四,小民太無力。第五,政客太無恥。幾乎所有關於民主制度下美好的東西都在此事件上受到拷問。

根兒把問題歸結到選民身上去,實在是本末倒置了。在讀過我的每篇文章之後還這樣說話,真是孺子不可教也(開個玩笑,根兒別介意)。在這個事件上,選民有什麼可以作為的嗎?基本沒有。

在我看來,問題出在一個“大”字上。美國人事事追求一個大字,而當事情變得太大,就難以掌控了,很容易發生異化而走向反面。公司如此,國家也是如此。如今的美國與當年的羅馬帝國和其他老大帝國一樣,幾多輝煌之後,也就開始露出下世的光景來。有一首歌,當為美國的肉食者戒: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壠頭送白骨,今宵紅綃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轉眼乞丐人皆謗。正嘆他人命不長,哪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做強梁;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歌中的形象可能過於悲觀,至少不會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期內發生,但聽一聽還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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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皇城根兒 留言時間:2010-12-15 09:30:55
談到監督機制,美國的問題是狼狽為奸。政府和選民,公司和公司的既得利益者。

公司沒有監督機制也就罷了,不成就倒閉了事。政府和選民的狼狽為奸關係則是美國走向沒落的無可奈何的現實。

政府可以立法不斷改進民間的監督機制。可如果選民這個直接的監督者非但不願意監督政府的所為,而且還變本加厲地鼓勵政府的某些惡劣行為和政策,那麼我們又應當從何處入手呢? 也就是說,應當如何減少這一部分既得利益的選民呢?觀念的改變和教育的因素在這裡的影響又能有多大?作者能否就此根據自己的經驗發表一下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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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昭君 留言時間:2010-12-14 13:16:44
<P>歐陽:<BR>謝謝你專業的評論,和精彩的問題!我並不知道所有的答案,只有儘量回答你的問題了:</P>
<P>1)“SEC是總統在參議院的認可下任命的。雖然總統沒有專業知識來監督它的運行,而它也應該是一個獨立的機構,但是它也應該向總統和國會負責”。的確如此,但據我所知,安然事件雖然引發了很多關於 疏於職守的爭議,但真正為安然事件負責的 人員似乎是沒有。如果哪位讀者對此有更多的了解,請不吝賜教。<BR>2)"Push the limit" 翻譯為“打擦邊球”更貼切,已經改過來了。謝謝“四字師”。</P>
<P>3)關於安德森銷毀內部文件的問題,也已經加入正文,在上面的回覆中也專門提到。謝謝指正!</P>
<P>4)作為審計公司,出了問題是要負民事甚至刑事責任的。從某種程度上說,審計公司的責任,似乎比被審公司還要高,這是因為前者往往是“partnership ”,而被審計的大公司則多為“有限責任公司”。也就是說,如果公司破產,它可以“賴掉”所有債務,公司的高層管理人員並不會因此而“personally liable for the losses"(當然如果刑事訴訟成立,那麼他們還是會有服刑,就象安然的幾位高級管理人員一樣);但如果審計公司出了錯,主要負責的人員則可能陪得傾家蕩產,所以審計這個行業的風險其實是很高的。這點和其他專業人士是一樣的。

<BR><BR>5)分析師這個職業我也不太了解。不過在“末日帝國”那本書的讀後感中,倒是有一些討論。正如你指出的,這是一個充滿矛盾利益的複雜行業,所以它在很多金融界問題的產生中,恐怕都應該負有這樣那樣的責任。<BR><BR>

6)安然和兩位布什總統都有很密切的關係- 不過我文中沒有說明這一點,所以才有你的疑問。剛才已經改過來了。老布什在執政期間,為安然爭取到了很多“特殊照顧”,而小布什雖然是在安然倒閉之後才上台的,但別忘了他之前一直是德州州長,在這個職位上,也是安然的“堅強後盾”呢。關於布什家族和安然的關係,記錄片專門有一段描述,連接在此:<BR></P>

<object width="480" height="385"><param name="movie" value="http://www.youtube.com/v/tXu1QiTha18?fs=1&hl=en_US"></param><param name="allowFullScreen" value="true"></param><param name="allowscriptaccess" value="always"></param><embed src="http://www.youtube.com/v/tXu1QiTha18?fs=1&hl=en_US" type="application/x-shockwave-flash" allowscriptaccess="always" allowfullscreen="true" width="480" height="385"></embed></object>


<P><BR>7。Bond rating agencies也是很重要的一環,在安然的問題中也有他們的“一席之地”,只是限於篇幅,沒有包括進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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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昭君 留言時間:2010-12-14 12:50:29
多思:
謝謝評論。你說得很對,這些“蟻穴”長期積累,終於將基礎並不牢靠的大廈給摧垮了。當然,hindsight is 20/20,真正的難題和挑戰,是如何讓身在其中的“利益相關者”,能夠面對巨大的利益誘惑,保持獨立判斷的能力,忠於自己的職守,不成為這些犯罪行為的“推波助瀾”者。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尤其是當沒有有效的監督制約機制的時候。

我文中沒有涉及到的另外一個因素,是安然內部的企業文化對這種“唯利是圖”行為的推動和鼓勵。其實,公司文化和道德準則,本身就應該是內部制約機制的一部分,而且是成本最小的那部分,但不幸的是,安然的高層成功地將自己對利潤和個人收益的熱愛,灌注到了公司文化和制度中,使得全公司上下都成為股票價格的狂熱追捧者,而能夠在這樣的環境中保持清醒頭腦的人,又能有幾個?

米笑,漂移:
謝謝評論!的確,安德森公司在安然“做假賬”的問題上“功不可沒”,尤其違背職業規範的是後來居然銷毀了無數內部文件(下面歐陽峰的評論中也提到這個問題),職業道德在利益面前的丟盔卸甲,令人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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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歐陽峰 留言時間:2010-12-14 12:34:39
頂這篇專業文章!並提幾個外行問題和評論:
1. SEC是總統在參議院的認可下任命的。雖然總統沒有專業知識來監督它的運行,而它也應該是一個獨立的機構,但是它也應該向總統和國會負責吧。就安然出事前大家沒有監督它,出事後有沒有人受到懲罰呢?
2. “push the limit”似乎翻為“打擦邊球”更好些。
3. 我記得安德森德主要問題還不是審計錯誤,而是事後銷毀記錄。這才激怒了公眾和國會,造成它的解體。當然你說的審計與其他諮詢業務之間的利益衝突的確是問題的關鍵。現在不僅安德森,所有審計公司都必須把諮詢業務分離出去了。我這個理解對嗎?
4. 我覺得審計公司也不能說沒有監督。如果出了事,投資者可以告審計公司的。而且他們可能也要負刑事責任。我覺得他們的監督機制就和其他專業人員,如醫生,律師等一樣。你說呢?
5. 華爾街分析師是我百思不解的一個職業。他們的利害關係太複雜了,特別是那些給公眾提供免費分析報告的人,當然不會把公眾利益放在第一位了。也許在行業內部,他們必須顧及聲譽,也算是一種監督吧。但是似乎沒有公開的排名,評級等資訊。
6. 安然是2001年12月倒閉的,布什政府是2001年1月執掌白宮的。這兩者之間只有一年不到時間。你為什麼要特別提出安然與這屆政府的聯繫呢?是不是以前安然與克林頓政府之間就沒有那麼多聯繫?
7. 我覺得另一個失職的把關人是債券評級機構。其實安然的倒台不是它賠錢賠光了褲子,而是在會計醜聞被揭露後,債券評級一夜間被降低,導致它融不了資,不能運作。但是安然的財務情況並不是一夜間改變的。那麼評級公司以前幹什麼去了?這和這次次貸危機中的事很相像。問題是:誰來監督評級公司?他們評錯了(或沒有及時更正),怎樣追究他們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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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漂移 留言時間:2010-12-14 12:25:43
安然公司,安德森公司,華爾街分析師都在為各自追求着最大的商業利益. 據說安德森在1997-2000年間為安然的利潤高估了60億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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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米笑 留言時間:2010-12-14 09:56:16
"為外部審計的Andersen, 本來應該保持高度的業務獨立性",這確實是個問題。因為只要安然付費給Andersen,Andersen的利益就和安然一致,所以出現問題也不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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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思 留言時間:2010-12-14 08:23:24
早就聽說安然的一些新聞報道,但始終沒有去仔細關注。閱讀此文,受益匪淺。看到如此龐大的安然公司轟然倒塌,讓我想起來中國的成語“千里堤壩,毀於蟻穴”。這些“蟻穴”就是“玩忽職守”的證監會與“自己審自己”的審計公司等等。

我們常常聽說“發展是硬道理”。安然公司在“短短十五年間就從一家地區性的能源公司變為全美最大的能源交易公司”。其發展速度不能說不快。但是,假如僅僅有發展,而沒有對發展採取必須的審計監督,發展就會迷失方向,就會帶來新的弊端,甚至會造成禍害。這就好比人類通過開掘運河和疏通河道來限制洪水的流動。這些運河水渠就是規則、制度與監督。總之,發展與監督齊頭並進這才是真正的硬道理。否則難免洪水泛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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