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了梁思成第二任妻子林洙的書，“梁思成，林徽因與我”，對梁和林這兩位中國近代歷史上著名的建築學家有了不少新的了解。以前對林徽因的印象大多和徐志摩有關 -- 這也難怪，誰讓他們之間那段撲簌迷離的戀情多少年來被文人不斷渲染加工呢？當然，林徐之間的感情到底是友誼還是愛情，各說不一；90 年代末期紅極一時的電視劇“人間四月天”播出後，徐志摩和梁思成的家人都對該劇對兩人戀情的描寫提出了異議，但編導者並沒有做出任何澄清和修改，而這些圍繞兩人戀情“真偽”的爭論，更讓人們對此津津樂道。
其實，不管徐林兩人之間的關繫到底是什麼性質，有一個事實卻是無可爭議的：林
徽因沒有接受詩人徐志摩的愛情，選擇了和梁思成結為夫妻，並和這位中國建築界第一人共同走過了將近三十年的美好時光！ 人們在對徐林戀情津津樂道的同時，往往卻忽略了在林徽因生命里占有最重要地位的那個男人 - 梁思成; 和他們之間琴瑟和諧，相濡以沫的愛情。
梁思成是梁啓超的次子(長子早夭，因此他實際上是長子)，下面有九個弟弟妹妹. 梁家十個兄弟姐妹，個個都是卓有成就的專家學者或者社會知名人士。除了梁思成是當之無愧的建築界泰斗以外，三弟思用是著名考古專家，畢業於哈佛大學，主持過很多著名古墓的早期發掘；大妹妹思莊，是中國著名的圖書館學專家，為北大幾十萬種圖書目錄的編製做了巨大貢獻；四子思忠，畢業於西點軍校，後在抗戰中病亡；五弟思達，為著名經濟學家；八弟思禮，著名火箭控制系統專家，起草運載火箭的長遠規劃，並任國防部導彈系統研究室主任， 並在1990 年當選為首屆工程院士。這一家，說是“滿門英傑”，應該毫不過份。這當然和良好的家教，以及父親梁啓超開明的教育理念和個性有直接的關係。
梁思成繼承了父親好學不倦的傳統，成為一位學貫中西， 在自己的領域獨樹一幟的大學者。但最難能可貴的，是他廣泛的興趣和才華。他十八歲考上清華大學，專修建築學。因為善於鋼筆畫，曾擔任清華年報的美術編輯；同時他又酷愛音樂，和弟弟一起向當時的名家學習鋼琴和小提琴；清華成立管樂隊後，他又成為隊長，吹第一小號，還擅長短笛。不僅如此，繼承了父親國學功底的梁思成(儘管他說自己對父親的學問並不了解)，還與同班的吳文藻等人將“世界史綱”譯為中文，由商務印書館出版。當然，他也一直是學生運動的參與者 - 1919 年的五四運動中，他還是清華學生中的小領袖之一，是“愛國十人團”的中堅分子。這樣的多才多藝，兼有政治頭腦的學者，在才人輩出的中國近代，也堪稱少見。
清華八年的教育，和家學的薰陶，形成了梁思成樂觀開朗的性格，不斷進取的精神，和嚴謹的學術作風。1923 年，本來打算赴美留學的梁思成，因一次車禍造成重傷，只得推遲留學計劃，在家按照父親的建議補習國學。因禍得福的是，也正是在這段時間，他和林徽因確立了戀愛關係。一年後，兩人同赴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梁修建築學，林則因為當時建築系不接受女生，而進入美術系攻讀學位。一對伉儷長達三十年的人生旅程，就從這裡開始了。
這本書從作者林洙獨特的角度，描述了林徽因和梁思成伉儷生命中的幾個階段：二
十年代留學美國，三十年代初回到中國，在兵荒馬亂的環境下從事勘察古建築的工
作；解放初期在清華建立土木建築系，以及參與建國初期國徽何無名英雄紀念碑等的設計工作的不平凡經歷(當然最後也寫到林洙和梁思成的愛情婚姻，以及兩人在文革中所受到的打擊和折磨)。在林洙的筆下，林徽因是她“一生中見到的最美，最有風度的女子。 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充滿了美感，充滿了生命力，充滿了熱情。她是語言藝術的大師。我不能想象她那瘦小的身軀怎麼能迸發出那麼強的光和熱，她的眼睛裡又怎麼能同時蘊藏着智慧，詼諧，調皮，關心，機智，和熱情。。。”。(順便說一句，我沒有看過“人間四月天”，但看到劇照上周迅扮演的林徽因，感覺總缺了點什麼。周當然是一個很靈性的演員，形象和林也比較接近，但總感覺她古靈精怪過多，典雅大氣不足。當然，也許現代女性，無論如何是沒有林那種既古典，又現代的獨特氣質的)
少女林徽因
少女林徽因 (右一)
林徽因，泰戈爾，和徐志摩
很多人心目中林徽因的形象，是一個柔弱美麗的詩人。但其實林畢生的存世文學作品，只有幾十首短詩，幾篇散文，和三個短篇小說， 加起來不足十萬字。當然她的作品雖然不多，卻充滿了一種得天獨厚的靈氣，因此她作為詩人為人所熟知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了。事實上，她最大的成就，還是在她畢生精力和智慧所奉獻的建築事業。林梁二人1928年代回到故國之後，馬上致力於中國營造社的建立，和當時國內尚屬空缺的“中國建築史”的研究。為了勘測散落祖國各地的古建築，他們先後花費了15年時間，足跡遍布全國190 個縣，2738 處古建築， 包括河北寶坻廣濟寺，正定的遼代建築，山西大同古建築及雲崗石窟，河南安陽，山東曲阜孔廟的修葺計劃及建築考察，直到抗戰期間到四川29 個縣市的考察。這中間經歷了多少艱難險阻，沒有對祖國建築事業的熱愛，沒有堅定的信念和毅力，沒有相互愛的忠誠，是不可能做到的。1944 年，凝結着兩人心血的" 中國建築史"終於出版了 -- 這是第一本由中國人自己編寫的比較完整的中國建築史。梁思成實現了“中國建築史要由中國人來寫”這個宿願。梁和林的終身好友，著名美國漢學家費正清這樣評價他們：“。。。他們既通曉中國古典文化，又懂得作為藝術和科學的外國建築。在憂患的戰時能夠取得如此成就，說明他們不僅具有極高的學術水平，而且還有崇高的道德修養，而正式後者使他們能夠始終不渝地堅持自我犧牲，堅定地位中國作自己的一份貢獻(順便說一句，費正清 John King Fairbank-- 和妻子費慧梅 -Wilma Fairbank-的中文名字都是梁思成取的，真正是信，達，雅的翻譯典範)
建國後，林徽因作為梁思成最得力的助手，在百廢待興的艱苦條件下，重新建立起
清華土木建築系。梁思成不僅是一個傑出的建築學家，更是一個具有前瞻性和創新
意識的教育家-- 他說：“建築師的知識要廣博，要有哲學家的頭腦，社會學家的眼
光，工程師的精確，心理學家的敏感，文學家的洞察力，但最本質的，他應該是一
個有文化修養的藝術家。這就是我要培養的建築師”。依照這個教育理念，他大膽
改造了建築系的課程設置。這些改革，是中國建築教育中的重大革新，集中反映了
梁思成對中西方建築理念的深刻理解和靈活運用。更難得的是，梁思成又是一個深
受學生和同行愛戴的，平易近人的老師和長者。與生俱來的中國儒家的傳統，和長
期接受西方思想文化薰陶的民主精神，在他身上如此完美地結合在一起。
林徽因，梁思成，梁再冰和林母(林徽因的母親一直和兩人一起生活; 林去世後，也
如此，直到老人在文革中病逝)
在清華的這段日子，也是林徽因的專業才華得以最大限度地發揮的日子，儘管她的
身體已經每況愈下。除了為保護北京的古建築做了很多工作以外，還在周恩來的直接領導下，和梁思成共同主持參與了國徽和人民英雄紀念碑 的設計。林徽因的另外一個成就，則是改造傳統的景泰藍工藝。可嘆的是，長年的顛沛流離的生活，早早地毀掉了她的健康。林徽因於1955 年不堪肺結核的折磨，永遠離開了這個她熱愛的世界， 和與她走過半生的梁思成。
病重的林徽因
梁思成和林徽因將近30 年的共同生活，當然不會是一帆風順的。兩人的感情道路，
也有過波瀾 -- 除了幾乎盡人皆知的早期與徐志摩的一段交往(那時林徽因只有十幾歲)，也有兩人的摯友，邏輯大家金岳霖為林終生未娶的一段佳話。梁思成在和林洙談到林徽因時這樣說：“林徽因是一個很特別的人， 她的才華是多方面的。不管是文學，藝術，建築乃至哲學她都有很深的修養。她能作為一個嚴謹的科學工作者，和我一同到村野僻壤去調查古建築，測量平面爬梁上柱，做精確的比較分析；又能和徐志摩一起，用英語討論英國古典文學和我國新詩創作。她具有哲學家的思維和高度概括事物的能力，所以做她的丈夫很不容易。中國有句俗話，‘文章是自己的 好，老婆是別人的好’，可是對我來說，‘老婆是自己的好，文章是老婆的好’。”當然，梁思成也說：“我不否認和她在一起有時候很累，因為她的思想太活躍。和她在一起必須和她一樣反應敏捷才行，不然就跟不上她”
對金岳霖的感情，林徽因對梁思成也毫不隱瞞，而是“像個小妹妹請教大哥哥那樣
請他拿主意”。而梁思成雖然感到“無法形容的痛楚”，卻仍然感謝她對自己的坦白和信任，並問自己“林徽因到底和我生活幸福，還是和老金會更幸福？ ”。在把自己，林徽因和老金反覆放在天平上衡量之後，他的結論是：“我覺得儘管自己在文學藝術各方面都有一定的修養，但我缺少老金那種哲學家的頭腦，我認為自己不如老金。於是第二天我把自己的結論告訴徽因，告訴她她是自由的，如果她選擇了老金，我祝願他們永遠幸福”。面對這樣真正理解，珍惜自己的丈夫，林徽因哭了。過了幾天，她告訴梁思成：“我把你的話告訴了老金。他說；‘思成是真正愛你的。我不能去傷害一個真正愛你的人。我應該退出”。 從那以後，兩人之間再也沒有提這件事，而他們和金岳霖的友情，也一直持續下去，甚至在兩人吵架的時候，也常常請老金作為仲裁，因為“他總是那麼理性，把我們因為情緒激動而搞糊塗了得問題分析得清清楚楚”。
林徽因和梁思成的一生，是美麗，快樂的一生，因為，他們不僅擁有自己熱愛的事
業，也擁有真正理解自己，珍惜自己的愛人。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林徽因那時真的
選擇了徐志摩，她的一生會是如何呢？ 可以肯定的是，她會擁有一段激情洋溢，如在雲端的感情；但那種感情，是否真的能夠持續一生，其實也很難說。而與梁思成的愛情，將她從雲端帶回了地面，在這廣袤的大地上，他們用自己的生命，寫下了最美麗的詩篇。
那首被廣泛認為是寫給徐志摩的“你是人間四月天”，照梁思成和林徽因的兒子梁從誡的解釋，其實是林寫給新生的兒子的。這裡，就以這首充滿少女情懷的美麗詩篇，來作本文的結尾吧：
附：
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一句愛的讚頌
林徽因
我說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笑響點亮了四面風；
輕靈
在春的光艷中交舞着變。
你是四月早天裡的雲煙，
黃昏吹着風的軟
星子在無意中閃
細雨點灑在花前。
那輕，那娉婷，
你是，
鮮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着，
你是
天真，莊嚴
你是夜夜的月圓。
雪化後那篇鵝黃
你像；
新鮮
初放芽的綠
你是
柔嫩喜悅
水光浮動着你夢期待中白蓮。
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
是燕
在梁間呢喃，
──你是愛，是暖，
是希望，
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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