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二(3月15日)是我們伊州的初選日。我沒打算去投票(實在是看來看去沒有什麼人可以投下我神聖的一票,呵呵),照常時間去辦公室了。中午十一點多,我的辦公室經理(名字叫得好聽,其實就是秘書,但現在秘書這個詞不是政治不正確嗎,所以就改成了administrative assistant 或者office manager 之類的職位) Mary 問我, 她可以不可以用午休時間去投票。我說可以啊,只要不超過午休的時間就行了。然後我說我今天沒去投票,因為找不到合適的人投。她回答,“我可是一定要去投票的。我可不能讓川普當了總統,那我就得搬到其他國家去了﹗” 說完她就收拾錢包,匆匆走了。 看着Mary 匆匆離去的背影,我陷入了沉思。雖然我和 Mary 是同事(她的辦公室就在我的辦公室外面,有人來找我的話要經過她),但我們無論在人生經歷,教育背景,和經濟社會地位各方面都有非常大的差異。她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非裔單親媽媽,和一個上初中的女兒住在芝加哥市區。我的前一個辦公室經理升職轉到院長辦公室後,空出來的位置因為州里目前的財政狀況不能立即用全職員工補上,但又不能沒有人做這些工作,所以招了她這個臨時工。她的工資是每小時15刀,做的事情就是為我和我系裡的教授們提供日常的幫助,比如學期前協調各門課程的課本預定啊,接待來訪的學生和其他訪客,有大型活動時協助有關人員安排 travel,和一般的辦公室雜務。她沒有讀完大學,正在附近的一個社區大學完成副學士的學位,打算讀完後再轉到我們學校來完成一個心理學方面的本科學位。Mary 人胖胖的,非常可親,也很能幹。雖然沒有大學學歷,但學起東西來很快,也很能領會別人的意思,我很喜歡她;她目前的900個小時的合同馬上就要滿了,我真的開始發愁如果不能繼續留任她的話,我的這些事情以後該誰來幫我管呢。 扯遠了。說這些是想提供一點背景信息,因為對於瑪麗 這樣的生活在美國社會底層的人來說,川普如果上台無異於天榻了,因為川普肯定不會延續目前民主黨的許多福利政策。當然,如果他的政策真的能夠讓美國的經濟好轉的話,也許像 Mary 這樣的美國人可能會有更多的就業機會,也許工資會高一些。但作為即便每小時只掙十五刀都不能保證一直有工作的美國人來說,他們無條件地支持民主黨的候選人西拉里甚至桑得斯是完全符合自身利益的。而像她這樣的美國人越多,民主黨的支持率自然也越高。芝加哥這樣的大城市一向是民主黨的票倉,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上周五發生在伊利諾大學芝加哥分校上針對川普競選集會的大規模抗議(最後導致集會被取消),可能也只有在芝加哥這樣的城市才會發生。誠然,參加抗議活動的很多都是年輕的大學生(桑得斯的支持者),但也有很多非裔民眾在一些當地政治/民權領袖的組織下積極參加了這個抗議活動。 和 Mary 相比,我的經濟狀況當然不知要好多少倍。我們之間經濟狀況上的差異,和教育背景和從事的工作性質有直接關係,但也和我們的婚姻家庭狀況的不同直接有關。父母雙方都在的家庭,尤其是父母雙方都有穩定和較高收入的家庭,經濟方面的狀況當然比單親家庭要寬裕的多。我們的經濟狀況的不同,也帶來了很多其他的方面的區別,比如她除了不用交稅以外,可能還要從聯邦政府拿到一些退稅回來,因為她有工作,但收入又很低,所以符合“earned income credit ”的要求﹔而我和老公一年交的收入稅恐怕比她的年收入都要高好幾倍。我和她這兩個工作上每天在一起的同事,如果要論起在經濟和社會地位上的分層的話,說不定要站到一條直線的兩端呢。雖然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什麼富人,但相對Mary 這樣的美國人來說,我的確是"富"的可以了。所以雖然我和其他的同事有時聊天時會抱怨我們的孩子上大學因為父母收入“太高”,幾乎不能得到任何助學金,和她聊到這些時我卻從來不會提這些話題。 由此想到,每隔四年的大選已經圍繞大選進行的這些選戰,說白了就是各個階層的美國民眾在用手中的選票來進行各種利益的角力而已。當然,這種爭奪是通過一些存在已久的民主制度來間接進行的,各個階層和群體都會在不同的候選人中選擇和自己的立場和利益最相符的人作為代言人, 也希望自己的候選人上台後能夠推行符合自己利益的政策,而不是競選時說一套,上台後做一套,出爾反爾。另外,一個社會的群體分層,可以是多層面的。除了我上面所說的經濟地位層次和群體以外,還有宗教信仰, 種族背景,和許多其他方面的不同。而大選,不過是將這些多層面的社會力量和利益訴求放在一個全國範圍的平台上來公開博弈的過程而已。 這樣一想,這次大選中的許多現象其實也就很可以理解了。我們可以首先來看一下兩位讓”體制內“的政客們大為頭痛的“outsiders”分別代表一些什麼美國民眾的利益和訴求吧。 
先來看雖然不大可能勝出,但卻給競爭對手,曾經做過國會議員,國務卿,和前第一夫人西拉裡帶來了許多壓力的佛蒙特國會議員桑德斯吧。 這位自稱為“民主社會主義者”,演講和辯論時三句不離“讓百萬富翁和億萬富翁們多付稅”這個口號的資深國會議員,為什麼能夠贏得在年輕人和部分城市選民中的支持度呢?一句話,他的競選口號和理念,正好迎合了不少年輕選民對於如今美國社會就業機會和上升空間的日益缺乏的不滿情緒。可以說, 桑德斯的競選理念和前兩年的“占領華爾街”運動是一脈相傳的(順便說一句,自稱為“占領華爾街”運動的‘精神導師’的國會議員,前哈佛大學經濟學教授伊麗莎白- 沃倫也曾經被視為今年大選的熱門候選人)。而他在“rustic belts ”地區如密西根州和密蘇里州能夠以微弱優勢勝過西拉里,也是因為當地民眾對經濟全球化給自己帶來的負面影響而產生的結果。對於這些選民來說,桑德斯提出的口號當然是很有吸引力的 -- 在高等教育費用12年中上漲62%,醫療費用同期上漲24%的現狀下(下面的圖 1示了2000-2012年期間中間20%人群的收入變化幅度,美國的平均醫療費用漲幅,和大學教育費用漲幅的對比),他提出的“上大學免費”,“全民醫療保險”等美好的“願景”,當然是能夠得到這些追隨者的熱烈擁護的。問題是,這些巨額的資源從哪裡來?就算把美國所有的百萬富翁和千萬億萬富翁的稅率提到99%,又是否能夠長期支付這些高福利呢?答案是不可能,所以,如果桑德斯上台,漲稅的對象必然包括大部分中產階級。也因此,許多中產階級選民對他的理念是不認同的。 從一定程度上來說, 桑德斯的競選理念, 代表了美國社會中下階層(包括年輕人群, 因為他們還沒有獨立經濟能力,所以從收入上來劃分的話也應該屬於這個群體)對中上產階級和富有階層的利益衝突。 正如下面NEXT網友指出的那樣,年輕人支持桑德斯, 並不完全是因為他的經濟理念。 年輕人血氣方剛,對於社會不公比成年人更加憤慨,也因此,社會激進力量往往是在這個人群 中產生和集中。年輕人的適當理想主義是值得肯定和鼓勵的, 否則年紀輕輕就都成了老氣橫秋的“保守派”, 這個社會豈不沒有了改變的動力和朝氣?關於這個話題,我在四年前寫過一篇“跟兒子聊天:自由派,保守派?“的文章。當時也正值萬維左右兩派打得熱火朝天的當兒, 許多網友(可惜現在都不在這裡了)熱烈討論,感興趣的朋友可以看一看。 http://blog.creaders.net/u/906/201108/90586.html
Figure 1 
回頭讓我們再來看看共和黨那邊的領跑者吧。 經過了一個多月的各州初選,當初被許多人視為笑話的川普,以600多張選票高居共和黨剩下的三位候選人之首。雖然離黨內提名需要的1237票還有一半的距離,但他能走到這麼遠,卻是許多人始料未及的。 那麼,這位地產大亨又是代表了什麼群體的利益?他們的主要訴求又是如何呢? 川普的競選口號也很明確,那就是“讓美國再次偉大”。這個口號背後的意思很明顯,就是說美國今天已經失去了昔日的輝煌,需要一個新的領袖來領導它重現輝煌。這個口號自然受到民主黨對手的詬病,西拉里就多次在演說中嘲諷它,並信誓旦旦地宣稱“美國仍然是偉大的, 一直是偉大的”。雖然美國偉大不偉大大概是個見仁見智的命題,但從這個口號可以推測出, 支持川普的人們大概對於美國今天在世界上的地位是有很強的不滿或者擔憂的。在他們看來,雖然美國的GDP仍然是全球第一,但它的政治和經濟實力都受到了不少衝擊,這些衝擊來自各個方面,包括一些新興國家比如中國在經濟上的挑戰,老牌競爭對手俄國在世界政治舞台上的挑釁,以及一些老盟友如歐洲國家在經濟政治方面的競爭。隨着全球化的進一步發展,許多曾經的中產階級失去了賴以生存的行業基礎(比如以汽車行業為代表的製造業),他們一方面怨恨華爾街的大資本家為了追逐利益將他們的工作搬到了其他國家,另一方面,又不滿在位的民主黨的高稅收政策讓他們雪上加霜。由於他們的收入仍然不是最低水平,所以也不能享受民主黨政策帶來的許多福利的好以,對於非法移民和其他一些在他們眼裡“take advantage of the system”的人他們也非常不滿。從下面這個圖表(Figure 2) 可以看出,中間收入的這個人群,在過去幾十年間的實際收入漲幅是最小的。 所謂的“middle class squeez”, 從這裡也可見一斑(順便說一句, 這裡的圖表只是為穩重的一些觀點提供一些證據,比如中間人群的收入的相對下降,以及其他生活費用在最近十幾年的大幅上漲。這些只是背景信息,和文中提到的選舉results 沒有直接關係。特此說明)。 Figure 2 
Figure 3 
而川普正代表了他們的訴求。這些人中白人占多數,可能也不乏一些民粹主義者。 但我認為,他們支持川普的最主要原因,還是經濟上受 到的雙向打壓引起的。 川普提出的一些口號,比如限制非法移民,不接受中東難民,保護美國的本土工作,等等,都很對他們的胃口。川普的支持者中還有不少是中小企業主。 他們不大能像大企業那樣在全球化的環境下得到好處,但在國內的競爭環境卻越來越困難(各種 regulations層出不窮,增加企業成本,同時又要面臨來自其他國家企業的競爭;他們的日子也是越來越不好過。而民主黨在奧巴馬領導下出台執行的醫療改革,對這個人群的負擔也是很重的。加上今年開始的一系列變化(見文後鏈接的文章),更是雪上加霜 所以,從一定程度上來說,川普的勝利,是得益於傳統的中產階級對富有階層和社會下層的雙重不滿情緒。他自己也承認,自己就是代表了美國人的憤怒,而且大有利用這種憤怒情緒的意思。情緒歸情緒,但他最近在回答有關“contested convention”問題的時候提到如果自己到時不被推舉為提名人,將會有“暴動”(riot)的話,就是極端不負責任的言論了(即便這個說法是所謂的“figurative speech”,但在這樣的敏感時刻,這種話是不能隨便說的。看來,以反對政治不正確為口號之一的川普,在“以毒攻毒”的路上越走越遠了。 可以看出,這次大選中搶盡了風頭的一左一右的兩個老頭,其實都是代表了今天美國社會中被邊緣化的群體的利益訴求。雖然他們的訴求不同,表現出來的政策取向也不同,但有一點是共同的,那就是,他們對現狀極大的不滿,需要求變。 哪怕這個變革是以極端的方式表現出來的確他們也在所不辭。所以,從這個角度看, 這兩位無論是經歷和理念都南轅北轍的總統候選人, 其實還是有很多相似之處的 -- 當然他們兩人的髮型上的相似之處,早就有不少評論者津津樂道了:) 那麼,美國社會最富有的精英階層的利益,又是由哪些候選人代表的呢?事實是,這些人不需要誰來代表他們,因為無論是共和黨還是民主黨上台,他們都是金主,因為他們從來“都是兩邊下注的群體。人們向來有一個普遍的說法,即共和黨代表高收入階層的利益,而民主黨代表中下層的利益。其實這種說法是很表面的。只要看看奧巴馬和西拉里的大捐款者里都有些什麼人就可以了。 前天有報道說,國際金融大顎索羅斯宣布支持西拉里(有意思的是,這位大顎創建的 “MoveOn”organization 正是上周五組織抗議川普在芝加哥的競選集會的主力之一)。奧巴馬2012 年大選的競選捐款超過20%來自華爾街;至於桑德斯每次辯論都會提到的西拉里和高盛這些華爾街投行的密切關係,就更是不用多說了。 當然,除了經濟方面的社會階層,還有很多其他因素,比如宗教因素,種族分化等,都會影響人們對候選人的認同和支持度。奧巴馬兩次勝選,不可否認非裔選民的無條件支持起了很大作用。而西拉里在非裔群體中除了有奧總的幫忙,還有她老公前總統克林頓的“餘熱”,所以這肯定是她的“票倉”,而少數族裔這個群體卻一直是桑德斯的“軟肋”。共和黨方面,川普似乎更具有有“跨越種族群體”的吸引力,但克魯滋則對福音教派的選民們(尤其是在德州等傳統價值比較盛行的南方各州)更有吸引力。至於在美國越來越人多勢眾的西裔,共和黨方面,在盧比奧退出之前大概許多是他的支持者。現在,這些人的票往哪裡分流,還很難預測。在民主黨方面,估計還是支持傳統的候選人西拉里的Hispanic 比較多。 不管這次競選的結果如何,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 那就是,美國社會正在變得越來越分化。這個現狀的形成,自然與全球化的趨勢和資本主義制度走到後期必然導致的財富極大分化有直接的關係,但過去十幾年共和民主兩黨的政策制度也有很大的關聯。2016年的總統大選,是否真的是美國實力的分水嶺?共和黨如果繼續打壓川普,七月的黨代會會出現什麼樣的狀況?西拉里如果真的成為第一任女總統,是否會延續奧總的八年執政?共和黨經此一劫, 是否還有翻身的機會? 一家之言,拋磚引玉,歡迎討論。 相關鏈接: 美國的大學學費為何越來越高? http://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MjQzMTk2 奧巴馬醫改:2016年會有些什麼變化? http://blog.creaders.net/u/906/201512/244545.html 談談伊州和芝加哥的財政危機
http://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MjQ1OTg4 再談“消失的中產階級”
http://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MjQyODI5 美國社會真的變得越來越分化嗎?
http://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NjgyMT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