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文化一向比較推崇謙虛和容忍,這種“傳統價值”在崇尚集體主義的東方,自然有其存在的必然性和合理性。像“槍打出頭鳥”，“出頭的掾子先爛”這些耳熟能詳的“傳統智慧”，早已成為許多中國人的行為準則。但這種事事謙虛，處處忍讓的“美德”，在推崇個人價值，鼓勵個人貢獻的西方社會，卻往往會成為東方人在職場成功的障礙。因為美國人崇尚的職場規則是，你應該做你自己的advocate -- 如果你自己都不為自己爭取該得的待遇和榮譽，又怎麼能指望別人來“發現”或者“發掘”你呢？當然了，哪裡都有伯樂，但在美國，“千里馬”如果不創造條件讓別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和能力，被埋沒的可能性恐怕比在其他文化背景中要高得多。雖然這裡所說的“be your own advocate”和 “blow your own horn”, 絕對不是指那種時時處處自吹自擂，把不該自己得到的 credits 都攬到自己身上的做法；但那種在自己應得的  recognition 和榮譽面前一味推讓,過份謙虛和隱忍的做法，卻絕對是不可取的。

最近兩年多, 參加了不少招聘的工作,也與不少各種文化背景的候選人打過交道。在和他們交流的過程中,深深受到東方文化在一些來自中國,東南亞,和韓國的申請人身上的印記。當然, 很多東方候選人各方面的條件都很優秀, 我們學院最近幾年也招聘了好幾個東方背景的candidates; 但不可否定的是,有時候一些本來非常優秀的候選人,卻因為在某些方面過份謙虛, 顯得不夠自信, 使得自己在招聘小組的心目中的印象打了折扣。因為招聘畢竟是一個主觀印象和客觀評審相結合的過程, 尤其在幾個候選人條件相當的時候，往往是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印象”在最後起到決定性的作用。所以,有的時候在職場上的過份謙虛和低調, 可能會讓你丟掉本來可以得到的工作和提升的機會。

前段時間就遇到一位日裔候選人(注:為了保護當事人的隱私, 這裡的細節做了一定的改動, 如有雷同, 純屬巧合, 請勿對號入座), 讓我很有感觸。他就讀的學校非常好, 本人的背景無論在研究還是教學方面都在ABD 中算得上突出的; 英文雖然有口音,但在日本人中也絕對算是上乘的了; 在電話interview 和 on-site interview 中的表現也都不錯。但在面試過程中,他對一些問題的回答方式, 就常常讓人感覺不自信,多少影響了招聘小組成員對他的印象。比如,在面試過程中他和我之間有這樣一段對話：

我：“X 先生,你在08 年和09 年分別獲得你所在學院授予博士生的‘最佳講師’獎; 您能否告訴我們，您在教學方面有什麼獨特的地方, 以致於取得這樣的榮譽呢？”
 
X：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得到這個獎, 大概是因為學生喜歡我吧。。這個獎是根據學生對老師的期終評分來評定的。而你知道,有很多時候, 學生是否喜歡你, 對你得到的評分是很重要的。。。”。

(這當然是大實話, 但我提出這個問題, 其實是想用它來做一個“引子”,讓他能夠利用這個機會談談自己的教學風格和方法的。而他卻失去了這個送上門來的好機會,把本來很可以做做“文章”的問題,用一句“因為學生喜歡我”來回答,讓人感到“詞不達意”; 好人做到底，我又進一步問道：

“那你認為學生為什麼會喜歡你呢？是因為你的獨特的教學方式,還是因為你對他們的態度友好，願意幫助他們在這門課獲得成功？或者是其他的什麼因素？”

X：“ 嗯 。。。因為英文不是我的母語,所以我儘量用一些錄像啊, 電影啊這樣的教學工具來彌補不足，學生似乎很喜歡這些內容。。。當然我也會使用其他的一些方法,比如小組討論啊, 小案例啊什麼的。。。”

說到這裡, 他總算把我們想要聽到的東西說出來了;但他的回答仍舊帶有一種“負面”的印記  - 因為那些本來很新穎有效的教學方式，現在卻被認為是用來彌補他語言上的不足而“不得不採用”的方法！

也許這種謙虛低調的說話方式在日本人, 韓國人中很常見;我們中國人不也常常在別人直接的讚揚面前不知如何應對嗎？但在競爭激烈的職場上,如果對別人的讚揚表現得不知所措, 甚至有意無意地“貶低”自己的成就, 對自己肯定是不利的,因為總是“take things at its face value” 的美國人, 是不大會懂得我們東方人這種“謙虛美德”的。如果你面對自己在工作中取得的成績,總是說自己“只是運氣好”；面對別人的讚賞, 總是說“不敢當”,或者“你太過獎了”；甚至當應該“表功”的時候, 一言不發,任由別人將你的功勞搶走,那麼你得不到自己應得的升遷, 提薪,恐怕也只能是怨自己了。誰叫你那麼謙虛呢？！當然, 凡事要有度。在 “不要太謙虛”的同時, 也要避免走另一個極端，比如 把沒有的說成有的, 把不會的說成會的, 甚至像“打工皇帝”唐峻那樣牛皮吹破天。如果那樣的話, 可就是“過猶不及”了。所以，說到底，還是一個”度“的把握吧。

上面提到的“不要太謙虛”,主要是個人層面上的。如果有幸進入了管理階層, 那麼還必須注意, 不要在代表自己的下屬的時候太"謙虛",要理直氣壯地為他們爭取應得的權益和榮譽。只有這樣, 員工們才會真心地支持你。這一點,我在以前那篇“如何培養和使用工作中的人際關係”有很多討論，許多網友對此也很有心得。比如網友好吃就這樣說過：“要尊重同事，在客戶面前，領導面前要給同事留足了面子。不把別人當回事兒會給人造成致命傷害。”

比“不該謙虛的時候太謙虛”更嚴重的, 是一些同胞在“不該忍讓的時候太忍讓”的做法。說到底,“這種“過份隱忍”，“逆來順受”的習慣,也是東方文化的長期浸淫所至; 當然也與不了解美國的企業文化, 以及解決問題的合理渠道有關係。在“如何培養和使用人際關係”一文後面的評論中,在大公司做人事方面管理工作的網友  Pearl 這樣總結道：“中國人,有着謙卑和容忍的文化背景,在異地他鄉,很容易被 take advantage of; 在工作中容易做着最苦,最累的活,但是等到做匯報表功的時候,就被那些能說會道誇誇奇談的同事搶走了; 這只是一個例子而已, 類似的事情我見得很多。還有, 比如言語上的輕視,行動上的不尊重, 升職上的忽視 (只升白人), 等等,這些年我都有所目睹; 看到自己的同胞這樣咬牙忍耐下來,覺得非常悲傷! 我想說的,也一直督促自己要做到的, 就是, 絕對不要容忍不公, 不敬, 要為自己的利益據理力爭。碰到不公平的事情, 要通過合理的渠道去解決問題。因為, 你越是容忍不公平, 你就會被更加不公平地對待！很多人不敢為自己據理力爭, 是因為擔心自己的處境, 工作。我覺得要把眼光放得長遠一些，實在不行，就想辦法找另外一份工作。但是如果一直持爛好人的原則, 換到哪裡都容易被欺負, 因為你怎末對待自己, 別人就會怎末對待你！”

我非常贊同她的這些觀察和建議。雖然各種歧視和偏見在美國社會仍然遠遠未能被消除(也不可能完全消除),但這畢竟是一個相對來說很公平的社會, 對於各種“顯性”的歧視行為和不公平對待的受害者, 法律給予受保護的權利。如果明明受到不公平對待, 卻選擇忍氣吞聲, 那只能是讓不公平者為所欲為; 而長期受到不公平對待卻無法聲張正義的話, 也很可能最後走投無路之時挺而走險,  產生不可挽回的後果。一兩年前硅谷工程師因失業而槍殺三位上司, 以及王立山醫生因工作上的矛盾和糾紛槍殺印度上司的悲劇, 從不同程度上都和“不該忍讓的時候太忍讓”, 讓矛盾積累到不可收拾的狀態總爆發有點關係。

寫下這些感想，並非認為自己是這方面的什麼權威, 只是感覺,作為第一代移民, 如何在不同的文化環境中, 用自己的努力改變自己的處境，是我們大家都要面對的挑戰。與其怨天尤人, 抱怨自己“懷才不遇”，不如從自己身邊的點滴做起,一點點的適應這個社會的遊戲規則，適應這個社會的文化環境，用自己的努力換取自己應該得到的回報。如果我的這個系列，能對一些朋友有點啟發和幫助, 並起到一點拋磚引玉的作用，引發更多的朋友分享職場生存的經驗和體會，也算一點功德吧。


願大家在新的一年裡職業生涯順利，家庭和睦，心想事成！！



相關鏈接：

百草園：從兩件小事看在美國的入鄉隨俗

Pearl：看潮起潮落-- 招聘二三事

2cents: 英語為何很重要？

職場心得 -- 中國人英文寫作中常見的一些錯誤

職場心得-- 如何培養和利用工作中的人際關係

職場心得-- 好老闆？ 差老闆？

談談美國社會的偏見與歧視

我們怎樣才能做得更好？ - “Better” 讀後感(三)

梔子花開： 會叫的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