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抓緊時間11:北京同學老彭
崔林終於登上了回北京的飛機。這次回國對崔林來說是一大考驗,考驗是全方位的,分兩個層次,一個是肉體,一個是靈魂。而人是什麼?不就是肉體和靈魂兩部分構成的嗎?崔林心想,這是把我往火上烤呀,連肉體帶靈魂一塊來烤。肉體就是他這個怪異的肺癌,靈魂就是如何對付他的老婆。崔林在飛機上長嘆一聲:我的肉體,我的靈魂啊!然後身體做痛苦扭曲狀。
飛機正在越過茫茫落基山脈。崔林昨天還在那裡狩獵那頭吃人的美洲獅,可今天,他就要飛越萬里之遙,到另外一個國度了:他的祖國,也是他的痛,因為他要直面自己的肉體和靈魂的燒烤了。
旅途一路安好,我們按下不表,單說到了北京首都國際機場。崔林回國是處於半秘密狀態的,有如一個間諜。半秘密的意思就是一部分公開,一部分隱藏。一部分公開就是對自己信任的人,老同學,老朋友公開,而那隱藏的部分,如同一個寂寞的機密一樣,是對自己的老婆和女兒的。只是,在最後的階段,崔林是要全部公開的,要一展自己的雄姿的,只是何時全部公開,是個時機的問題,而這個時機在什麼時候和在哪裡,崔林也不知道。他是被一種情緒和願望推動的,被裹挾的,他自己就如同被動湧入大海里的一粒泥沙,滾動前行但不知方向,也不知未來要安歇的什麼地方。
來接崔林的當然不是他的老婆大人,而是他的老同學也是老朋友老彭。崔林對老彭全面公開,對老婆和家人,現在還在隱藏,家裡人根本不知道他現在已經腳踏北京的大地了。
老彭明顯地胖了,或說壯碩了,或說富態了,都行。但崔林說的是:老彭,你真的有官樣了。這是崔林的小聰明。老彭果然很高興崔林如此地描述他。其實老彭也不是什麼官,不過是一家保險公司的老總,年薪百萬而已。不過,在崔林的這些同學裡面,老彭還算是比較成功的一位,至少比他崔林要成功。老彭旁邊有一個人上來幫崔林推行李,老彭說,這是我的秘書小王。崔林一推老彭,壞笑了一下:怎麼?男秘書?老彭哈哈了一聲,說:當然,女秘書是用不得的,不過,我有三個秘書,這只是其中一個。崔林傻了一下,然後也笑笑。
在大學的時候,崔林與老彭可是上下鋪的關係,那關係是夠鐵的,屬於百分百的鐵哥們兒,無話不談的人。不過,現在的崔林和老彭是否還是鐵哥們,還要經過考驗才成,因為老話不是說了嘛,哥們兒必須是一起下過鄉,一起留過洋,一起嫖過娼,一起分過髒的人,而崔林和老彭除了一起同過學以外,其他都沒有,那還是真的鐵哥們嗎?崔林很機警地認為,還不是。不過,老彭還是肯幫忙的哥們,也是值得信任的哥們,這個崔林可以肯定。
比如,現在崔林的癌症和與老婆的關係狀況,老彭是一清二楚。老彭見行李已經上車,就指揮秘書小王,將車直接開到城內的一座飯莊之中。這個時候,是北京時間下午5點鐘多,車到飯莊,剛好6點,吃飯也還可以。老彭拉崔林入座以後,就跟小王說,你可以回去了。小王對崔林點了一下頭,就走了。
飯莊是個四合院,很安靜,客人還不多。老彭說,我知道你老兄的口味,於是就拉你到這裡,這裡還可以,很清淨的。崔林四處望了望,說,果然是一個好去處,剛才在院子裡我就注意到了,布置得非常的老北京,也非常的皇家化,呵呵,是平民與皇家氣派的結合呀。老彭說,這菜的確是皇宮了一點兒,御廚房的味道,還可以,我知道你老兄在西半球那邊太素了,開開中國葷吧。我們先吃飯,然後再找地方玩,不急。
酒至半酣,崔林吃得嘴滑,嘆了口氣,說:我真是太素了,那西半球真不是人過的日子,還是祖國好呀。老彭說:那是,我不是說你,你當初就應該聽我的,拿到那個破博士學位立即就應該回國,還跑去什麼鳥不拉屎的加拿大,你不得病誰得病?
崔林知道老彭心直口快,綿里藏針,於是反駁說:加拿大可是好地方,空氣環境世界一流。老彭撇了一下嘴:算了吧,空氣那麼好你如何會得肺癌?我今天實話實說,你這個肺癌,是從精神來的,而不是環境空氣的問題。按我的說法,所有的癌症,都是精神癌症。老彭此言一出,語驚四座。
崔林嘆了口氣,說:也可能吧,誰知道呢?不過,我是不是真的得了肺癌,還要在北京請專家給查一下,我也不太相信加拿大的蒙古大夫。你看?你也不信那加拿大了吧,那些洋大夫哪裡趕得上中國的土大夫,中國的大夫一年要看多少病例?他們能看多少?大夫就是個經驗的活,誰的經驗多,誰的見識多,誰就是碗兒。崔林對老彭的這個話表示贊同。
兩人杯來盞去,喝得很舒暢。老彭也感慨:還是老同學在一起舒服,可以無話不談。我每天要喝很多的酒,可是,跟他們,都要防着點,很累的。崔林說,那是。老彭突然詭秘地問:老兄,你那方面還行嗎?崔林一時糊塗:哪方面?老彭笑了:那方面唄,我怕你不行,所以先陪你吃飯,你要是還行,那我下面再安排節目,你在西半球太素了,給你開開葷腥。崔林明白了,說:我現在還行吧,也許是早期?也許不是,反正昨天我還在山裡打獵,沒有什麼感覺。那就好,那我就好安排了,呵呵。老彭開心地笑了。
兩人又開始喝酒。崔林注意到喝的是茅台,問:現在茅台聽說漲價了,上千塊錢一瓶了,是真的?老彭說:你消息還靈通,現在這茅台真他娘的怪了,以前也就是幾百塊,現在真是上千塊了,快兩千塊一瓶了。你這是回中國,我今天還是請你喝中國酒,改天,我可以請你喝最好的洋酒,加拿大冰酒,我們這裡也有。
老彭又問:那你何時去見你的老婆大人?崔林說,再看看吧,我還是先去查體,然後再定。那好,你住的地方我已經給你安排好了,我們喝完酒先去玩玩,然後你再去睡覺,你今天應該還可以,現在可是你們那裡的白天,你倒時差晚兩天吧。老彭又說:等過兩天,你休息好了,我們再搞個北京同學大聚會,我還要給你看個人。說到這來,老彭壞笑了一下。崔林很機靈,說,是不是有什麼相好要拿出來顯擺顯擺呀。老彭說,還是崔旅長聰明,我那個可是個尤物,你沒見識過的。說的時候,老彭似乎非常得意。
兩人吃完了飯,天已經黑了。老彭說,我讓小王走了,我們現在到哪裡就方便多了,我們打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