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於六十年代1:公審大會
----紀念生於和生活在那個年代的人
孤山是一個小鎮,鎮中心只有一條街。有一條鐵路穿過鎮子,將鎮子分作兩半,好像一條皮帶擱在一個裸露的肚腹上。鎮上有上千戶人家,分居在鎮子的兩邊,按鐵道分界,為道南和道北。人口大概有幾萬人。這幾萬人中,大部分是工人,一個露天鐵礦的工人。
露天鐵礦就在鎮子的旁邊,一個山坡之上,望着黑乎乎的,好像是一座半山,但是山頭沒有了,被什麼給生生截斷了,如同一條巨輪的半截煙囪,冒着黑煙,但是只有半截。只是,你如果爬到山坡之上,就會驚奇地發現,那不是一座山,也不是半截山,而是一個巨大的礦坑,一個似乎可以通向地獄的坑。礦坑的半徑估計有幾公里,坑的周長有幾十公里。一輛輛的機車在礦坑的周圍爬行,仿佛一條條的蜈蚣。電力機車上面的摩電的長弓,在飛舞着,如同蜈蚣的頭上的兩條探針。蜈蚣的作用就是將坑裡面的鐵礦石搬運上來,運到坑外的選礦車間,然後鐵礦石就會在那裡變成黑乎乎的鐵礦粉,鐵礦粉會通過那條分割鎮子的皮帶鐵道,被運到城裡的鋼鐵廠去煉鋼煉鐵。
魔笛是一個小男孩,是礦上唯一一所初中的老師家的孩子。這一天,魔笛很興奮,因為鎮子上又開公審大會了,也就是說,又要槍斃人了。公審大會,是鎮子上一件大事,鎮子上的人娛樂有限,在那個年代,也沒有什麼太多的娛樂節目,頂天了也就是看個露天電影而已。搞女人,也俗稱搞破鞋,都是很隱秘的事情,外人一般是不知道的,而且好像也是大人的專利,小孩子享受不到的。於是,唯一一件全鎮上的人都可以娛樂的項目,就是公審大會了。而且不僅公審大會本身有戲劇性和觀賞性,公審之後,還會將被公審的罪犯直接押赴刑場,執行槍決。而全鎮上的人,都可以奔赴法場觀看槍決表演。
這是多麼激動人心的時刻,比看露天電影有趣多了,因為這是真人秀。而且,死亡本身是真實的,槍聲會迴蕩在山谷中,罪犯也會真的死去。男孩魔笛就是這場真人秀的圍觀者之一。
公審大會一般會在礦山第一小學的操場上舉行,操場上有一個很大的露台,罪犯可以在那裡閃亮登場。只是,作為第一小學的學生的魔笛,會驚異地聯想,他們學校的年度文藝匯演,也是在那個台子上舉行。
讓魔笛很興奮的是兩件事,一件是在押運罪犯的汽車上,有架着的機槍和機槍手,那可是真槍實彈,周圍還有挎槍的其他警察,警察那個時候是白衣服藍褲子,大蓋帽。機槍手旁邊一般會有兩個到三個罪犯,汽車會有好幾輛,多的時候會有五輛,也就是會有十個到十五個罪犯。當然,這十個到十五個罪犯也不是都要槍斃的,一般會槍斃1到2個。被槍斃的人的罪行,一般是反革命罪,或殺人罪,或強姦罪。據魔笛本人的計算,犯反革命罪和殺人罪的都不是太多,而強姦罪的人好像很多。魔笛心想,強姦罪是什麼罪呢?為什麼要槍斃呢?而為什麼有那麼多的人要犯強姦罪呢?
公審大會一般會在星期天舉行,原因可能是大家都在家裡休息,可以盡數去參觀。魔笛看到鄰居家的一個女傻子,也向第一小學奔去,心想,這個女傻子,也明白什麼是槍斃人嗎?她去那裡幹什麼呢?然後又看到另外一個鄰居家的夫妻兩個,也走出去了,那可是兩個麻風病人,當然,是痊癒了的麻風病人,男的那人的額頭上,有亮閃閃的疤痕,魔笛他們小孩都叫這男人為楊疤拉,男人姓楊。
魔笛家住在道北,是一片的小平房,叫做白房的,因為是白色的。是白色的磚砌的,其實就是簡易房子,屋頂是預製板的,冬天非常冷,也叫趟房。在今天,估計叫連棟別墅了。大概八平米的面積,住魔笛一家四口人,一個大炕,還有一個廚房,一個小院子。因為是獨門獨戶,魔笛一家已經非常滿意了。原因是他們原來住的是兩家一個廚房的房子,與鄰居老打架。現在好了,自家一個院子,沒有架可打了,清淨了很多。魔笛非常喜歡這個白房子的家。
白房子的對面,是稱作紅房子的,也是趟房,不過是磚房,紅磚的,因此叫紅房,與白房的區別有兩個,一個是顏色,一個是人家紅房是尖頂,而白房是平頂。尖頂的意思就是有空氣層,要比白房子的平頂房暖和許多。魔笛家對門的紅房中,有一家人,九口人,七個孩子,六個男孩,一個老疙瘩女孩。老大已經結婚了,老婆就是那個奔出去的女傻子,而小女孩才剛剛6歲,寶貝得不行。魔笛與那家的男孩老六是同學,也是好朋友。麻風病人楊疤拉一家是住魔笛家隔壁的,楊疤拉家還養着豬,院子裡臭烘烘的。
魔笛看到對門小六子的爸爸坐在門前的大楊樹底下乘涼,很閒散的樣子,還搖着扇子。這人臉上有煞氣,因為有一道疤痕,很多人說是刀疤,魔笛有些怕他。小六子的父親也是礦山上的工人。那個時候的工人,是領導階級,因此都很牛的。
女傻子,也就是小六子老爹的大兒媳婦已經出發了,楊疤拉夫婦也走了,小六子也從家門中出來了,叫魔笛,說,“笛子,走吧,再晚了,就看不到了”。於是,魔笛與小六子也跑出了家門。
礦山第一小學的操場上已經積聚了很多的人。人們的臉上都洋溢着幸福和興奮的表情。對於人們這種表情,魔笛非常熟悉,他自己也是這樣的一副表情。因為是星期天,因為是公審大會,罪犯會被槍斃,這簡直就是一個小鎮上的節日。人群洶湧着,有的人還帶來了凳子,太聰明了。這第一小學的操場還是放露天電影的地方。鎮上放露天電影的地方有幾個,一個是這裡第一小學,一個是鎮上那個唯一的初中的操場,還有一個是鎮上唯一的一個工人俱樂部前的廣場,還有就是礦山周圍的農村了。魔笛對這些地方都非常的熟悉,因為那個年代,礦山鎮上的主要的人群式的集體娛樂項目,就是看公審大會和看露天電影。
魔笛的父母沒有來,他們對公審大會和槍斃人沒有興趣,因為他們都是文化人,是鎮子中那個唯一的初中的語文老師。鎮子雖然地處偏遠,離開城裡,也就是市里還有一定的距離,但這幾萬人的鎮子上,還是有一批文化人的。這些文化人,大部分都聚集在這個礦山上的初中之內。中學的校長是一個工人,據說還是八級木工。那個時候是文革的中期,工宣隊已經進駐了學校,工人階級領導一切,於是原來的中學校長下台,讓位給這個工人。鎮上唯一不缺的就是工人,因此工人當校長,也是會得到大部分人的擁護的。八級木工經常得意洋洋地對魔笛的父母說:“你們就聽我的吧,沒錯。”
魔笛對這個八級木工的校長沒有惡感,因為這個人雖然沒有多少文化,但還很樸實,而且還會掙錢,這個初中居然還有一個校辦工廠,生產什麼,魔笛也不清楚,但後來當魔笛長大以後,進入到這個初中的時候,他就明白了校辦工廠的好處了。
魔笛與小六子在公審大會的人群中鑽來鑽去,還真的碰到了幾個熟人,一個是鄰居張連魚,一個是鄰居郝得意,他們也是魔笛的同學。於是,四個人結成一幫,在人群中遊走,他們都是鎮上白房幫的。孤山鎮雖然不大,但孩子們還是按地域和階級,組成了四大幫派。前面說了有白房和紅房,因此居住在白房子和紅房子的小孩子自然結成了白房幫和紅房幫,這白和紅都是平房,一般是工人居住的地方。但鎮子上還有樓房,也分成紅樓房和白樓房,樓房幫是高階級的人,他們看不起住在平房中的人,因為能居住在樓房裡面的人,都是鎮子上的特權階層的人,比如礦山上的領導,比如,中學那個八級木工的校長,比如礦山醫院的大夫,院長們,比如鎮派出所的公安人員們。因為樓房裡面的孩子的父母地位要高一些,於是那裡面的孩子自然也就要牛逼一些了。於是,四大孩子幫派就自然形成了,紅房白房紅樓白樓四大幫,而且互相毆鬥成風,也就是打群架。
因為這天是公審大會,有公安人員看着,還有機槍和半自動步槍,槍裡面也許還真有子彈,氣氛多少有些肅殺,因此魔笛他們的白房幫,不怕遇到其他幫派的孩子們,而且即便是遇到了,也不會打架。打架,也會錯過這一天的大好時光的。他們一般都會忍着的。魔笛還在人群中遇到了一個父親的朋友,一個姓朱的老師,也是鎮上中學的老師,只是這個人,魔笛認為來頭很大,因為他是從上海來的,一口上海腔普通話,人也瘦瘦小小的,很精明的樣子,而且還是什麼上海著名大學,復旦大學畢業的。對於大學,那個時候的魔笛還沒有概念,但在他長大以後,開始高考以後,魔笛就明白什麼是大學了。這個叫朱同民的上海老師來看公審大會了?魔笛有些覺得奇怪,魔笛的父母都不來,他們說槍斃人有什麼好看的,他們愛看的是書,而不是殺人。可是,這個上海來的老師朱,為什麼來看殺人呢?
魔笛在人群中,還遇到了住在紅房子中的同學趙明雷。老趙家與魔笛他們家關係非常好,原因當然是離得近,另外一個原因是趙明雷的父親,與魔笛的父親是好朋友。這老趙雖然是一個礦山的工人,但喜歡文學,於是與同樣喜歡文學的魔笛的父親就很投緣,兩個人經常來往,談文學,尤其是古典文學,於是,兩家也成為了朋友,而且住的不遠,就在魔笛家的斜對門。
於是,魔笛的小孩子隊伍擴大到了五個人,都是平房幫的。紅房子和白房子可以聯合,但他們絕對不與樓房幫聯合。他們的階級定位非常嚴格準確,的確是那個年代的特色。
這個時候,只聽得一陣的炮響,非常巨大的炮聲,震盪在這個小鎮的上空,也震盪着公審大會。如果是外人第一次來孤山鎮,很可能會非常的害怕,因為這炮聲如此震撼,如此的地動山搖,大地都微微顫動,而且還是排炮,會一直響10分鐘,他們一定會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這炮聲對於鎮子上的人來說,不過是一個對表的時刻,也是一個時間的概念,那就是,中午12點到了。
中午12點放炮,風雨不誤,節假日不停,那是礦山上的規矩,而且已經是一個儀式了,如果哪一天不放炮了,那就是真出大事了。放炮是炸鐵礦石,也就是在露天鐵礦裡面,打眼,然後裝炸藥,然後點火爆炸,炸出碎片,然後才能用巨大的鐵鏟車,魔笛他們稱作電鎬的,將礦石搬運到電力機車上運出去。那座山,就是這樣被一炮一炮轟平的,並還被挖成了一個地獄一般的巨坑。孤山鐵礦,歷史非常悠久,日本人在的時候就有了,而且礦山的規模和鎮子的摸樣,基本是日本人奠定的。而且,那些的白樓,就是日本人當年蓋的。12點,是吃中午飯的時間,但唯有公審大會,會一舉改變人們的習慣和作息時間。魔笛他們都是放棄了吃中飯來看熱鬧的。
經過如此的狂轟濫炸後的公審大會,從12點10分以後,開始從喜慶變得莊嚴起來了。12.15,也就是排炮停了5分鐘後,公審大會正式開始了。這感覺有點像次序顛倒的節日慶典,先放禮炮,然後開會,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