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抓緊時間3:心懷鬼胎
張朋友是崔林無話不談的朋友。兩個人仗着酒力,圍着火爐談起了女人。張朋友說,“你要回國,是不是還想着你那個結髮的婆娘?對,還有你的女兒。” “也不是呀,我回去不是為了看病嗎?你忘了,我有肺癌呀,我得了肺癌還不可以回國確診一下嗎?” “你還有老父老母。” “他們在農村,很好,我定期給他們寄錢,他們不缺我這個兒子。他們身邊還有兩個兒子呢。” “那你明天真的要去C城看你那個相好?” “是呀,你怎麼這麼囉嗦,哪像個老爺們?” “你告訴她你得了病了?” “你才得病了呢,我傻呀,何況我可能根本就沒有任何的病,我像一個生病的人嗎?” 說完,崔林哈哈大笑了起來。兩個人也像一對兒傻瓜一樣,笑了起來。 什麼是圍爐夜話,大概就是這樣的。當然首先要有酒。
崔林打發走了張朋友之後,他的豪邁之氣很快就泄了。他的確是不太相信加拿大醫生的真理之言,他的確是要回國再確認一下,可是他在內心的深處,多少還是有些信了。或者是半信半疑。半信半疑與疑神疑鬼幾乎就是兄弟,總之,在他的內心,鬼已經紮下了根,至少也是坐下了胎,鬼胎。從今往後,他崔林就要心懷鬼胎了。
崔林摸摸自己的身體,癌細胞在哪裡?癌細胞是什麼?據說也是一些的細胞,只是這些的癌細胞在吞吃另外的一些細胞。這不就跟這洛基山中的狼,熊和山獅一樣嗎?它們也是野獸,可是它們要吞吃另外的一些野獸。“我身體中的狼在哪裡?”崔林開始用拳頭擊打自己的身體,他仿佛要打死那些他身體中的狼。
崔林因為剛才喝酒,身體有些發熱,於是他開門走到外面。已經是午夜了,還好,還有一些的月色,只是一彎的月牙罷了,月光之下的大山只有一些的影子,不很真切,周圍的松樹有些暗夜的樣子,黑黑的。其他的一切,都泛着白光,因為雪還是覆蓋了一切。有一些的星星在天上,好像在嘲笑他,在笑他崔林的命就要結束了,他崔林就要完蛋了。“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來自於土又回歸於土。”此刻,這兩句話出現在崔林的腦海中。他開始冷笑。
他真的毫無牽掛嗎?他想到了他的老婆,那個在法律上還是他的妻子的女人,而且,還有一個女兒呢?女兒與那個妻子還在中國,還在北京。今天是奇怪的一天,因為今天有死亡的影子在,死就在他的身前,擋住了他的腳步,時間似乎是停頓了,時間不再向前走了,因此他的時間只存在他往日的歷史中。
崔林揮手擊打空氣,好像在擊打他的歷史,他打掉了他的妻子與女兒的身影。他不是不讓他們來加拿大,而是他妻子不願意來。他妻子呆在C 城三個月,那個時候他還在C城,就回北京了,宣布,她不再來了。
在那之後,崔林就來到了B鎮,他喜歡這裡,喜歡大山,喜歡風聲,喜歡松林,喜歡動物,那個時候,他甚至想在什麼地方買一塊地,他要成為一個地主,一個加拿大的地主。然後在他自己的土地上,蓋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他要養馬,他要騎馬挎槍,就如同昔日的牛仔一樣。
崔林沒有成為地主,後來倒是成為了B 鎮的一個家庭旅館的館主。不過,騎馬挎槍的願望倒是實現了,他買了獵槍,也有了持槍證。他一級一級的打上去,終於有資格可以狩獵熊了。
這個B鎮和洛基山非常像他的故鄉,他其實是個鄉下娃子,是個山裡的孩子,不過是因為天生聰明,從縣裡,考上了北京的大學。畢業後,還娶了北京人的妻子,可是,他不安分,他來到了美國,在紐約呆了6年,拿到了博士學位,那個時候,他的妻子到美國看過他一次,也是不喜歡美國,又回去了。可是,有一天,他厭倦了大都市,厭倦了紐約,他厭煩了那裡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於是就來到了西部,又越過美國的邊境,來到了加拿大的靠近洛基山的C 城。
他30多年的生命,他的歷史是非常的清晰,沒有什麼大開大闔的波瀾,很平淡。也許過於平淡了,他才來到了西部的山裡。崔林在房子外面,開始不斷的冷笑,不過,這回的冷笑是真的有點冷,冬日的山裡,氣溫還在零下18度。
崔林搓搓手,又跑了幾步路,暖和一下自己和自己的思路。面對死亡,他終於可以回顧自己的一生了,自己的一生,不過是走了一個圈,從鄉下的大山里,走到了城市,走到了北京,又走到了紐約,然後又到了C 城,又到了B鎮,他又從城市轉回到了大山里。人生的怪圈如此呀。有意思。嘿嘿。崔林乾笑了幾聲,太冷了,他回到了房子中。明天,他還要去C城看他的相好,那個叫琪琪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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