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權與集權:談中國近代歷史走過的歧途
中國近代歷史,一直有一個國家應該集權還是分權的爭議,而且這個爭議還伴隨着西方列強與日本等國家的入侵。因此,集權還是分權,哪一個更有利於國家的強大,其爭議就更有血腥與教訓在裡面。
盤點中國近代歷史,我們會赫然發現,中國在應對西方勢力挑戰的時候,其實是走了一個很大的歧途,而不是正途。這個歧途就是,以為西方的優勢是分權,因此學西方就是學如何分權。這是那一代中國人,尤其是精英們對西方國家的最重大的誤讀,由此而造成中國近代對西方挑戰的很大的失誤,而這個失誤,就是中國落後於東亞日本的最重要的原因。直到共產黨的勢力興起,中國人才用重大代價改正了這一重大失誤。
中國在1840年代以後,日本在1860年代以後,都面臨着西方勢力的入侵,但中國和日本的應對是不同的,從歷史上來看,日本應對正確,而中國應對失敗。而中日應對的不同,在歷史教科書上一般是這樣寫的,中國僅僅是用中體西用,或洋務運動來應對,而日本是全方位的應對,包括政治經濟軍事教育文化等,尤其是在政治體制上應對正確,明治維新成功,因此造成了中國失敗,日本勝利。
這個從表面上看,好像真的如此,尤其是在甲午戰爭的時候。可是,我們往後看,會發現,中國在甲午戰爭失敗以後,也搞了政治體制的改革,甚至還造成大清朝的崩潰,然後代之以民國,也就是用分權代替集權,甚至中國已經四分五裂了,可是,中國仍然沒有成功,在1931和1937年以後,繼續被日本入侵,而遭受重大損失。而共產黨興起以後,在1949年以後,並沒有沿着以前中國精英對西方的誤讀前進,而是改弦更張,恢復了中國的集權傳統。再60年以後,中國在這個集權的道路上繼續前行,反而很成功,中國的工業化革命已經完成,這又是為什麼呢?
回到我們前面說的,中國近代精英們對西方國家與體制的誤讀:西方是民主,是分權,而我們是集權是專制,所以我們失敗。這個誤讀的失誤,其代價是非常大的。中國人走了一個非常大的彎路,最後才清醒了一些,而現在,中國人又開始誤讀西方,又進入非常危險的時期了。
我們看,晚清洋務運動和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應對,其實是正確的,中國那個時候,並不改變中國傳統的集權和統一,而在其他方面,在經濟軍事文化方面開始改革和改良,這樣的應對是正確的。而後來,走向了歧途,就是分權,學西方的所謂民主政治。而對西方的民主政體,認為人家是分權,這是一個極大的誤讀,危害非常大。
民國建立,分權與分裂,造成中國在1937年被日本大規模入侵的時候 ,連重武器都不能自己生產,只能生產少量的中正式步槍,原因很簡單,大家那些年,都在拼命搞運動,在搞政治運動,搞民主革命,搞軍閥混戰,根本無暇搞建設,搞經濟軍事和工業革命。而對比甲午戰爭前,中國人不僅能生產自己的輕武器,火槍火炮,包括重武器的開花大炮,都可以生產,甚至能自己建造自己的火輪戰艦。北洋艦隊裡面,有中國人自己生產的輕型戰艦。那個時候,日本也剛剛能生產自己的輕型戰艦,但主力戰艦還是買的,與中國一樣。中日那個時候,差別不是太大。但到了1937年的時候,日本已經能生產自己的航空母艦,戰列艦,驅逐艦,飛機,火炮,輕重武器,彈藥,而中國人那個時候,只能生產少量輕武器,與日本的差距拉大了不知多少了。日本已經完成了工業化,而中國還是一個農業國。
那麼,很多人會說,中日的差別,正是因為中國分權太晚,或民主化太晚造成的,而日本學了西方,分權早,民主化早,所以如此。這是大謬。日本的明治維新,不是分權,而是集權。同理,西方歷史上,西方國家的資本主義的民主革命,也不是分權,而是集權。日本學到了西方的精髓,而中國學到了西方的皮毛。由此,而造成了中日之間巨大的差距。
西方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為什麼說是集權而不是分權呢?那要看資產階級革命的對象了,也就是封建主義,西方中世紀的封建勢力了。很多人以為西方中世紀的封建社會與中國從秦朝開始的一樣,是集權的,是專制的,這就大錯了。西方的封建社會,是相當於中國春秋戰國時代的分封制,是分權的,是地方自治的,而不是集權的。而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恰是集權的開始。西方資產階級國家是表面的民主而實質上的集權。
法國大革命,是資產階級革命,最後的結果,是拿破崙上台,形成了法國式的民主集權國家。拿破崙調動法國軍隊,法國的軍事動員的能力,整合資源的能力,當時是世界第一,因此,拿破崙打遍歐洲無敵手。法國一千年 的封建制,徹底瓦解。德國也是如此,在鐵血宰相俾斯麥統一德國以前,德國是一個高度分散的,有300個小公國的一盤散沙的國家。俾斯麥靠鐵與血,統一了這個高度分散的封建國家,而形成了一個政權高度集中的集權國家。美國在革命以前,是分散於13個州的分散地區,英國是名義上的宗主國,美國那個時候,根本談不上一個統一的國家。而革命以後,美國有了自己的憲法,有了自己的聯邦政府,有了聯邦軍隊,這個時候的美國,相比於英國統治時期,是高度集權的國家了。
日本的明治維新,不是分權,而是集權。日本在明治維新之前的700年中,是所謂的幕府時代,也就是,天皇連擺設都不是,真正掌權的是幕府,其實幕府的權力也不太大,僅僅相當於中國春秋戰國時代的盟主。日本本土分割成300多個小邦,或稱為番,也就是各地幾乎都是獨立與自治的,幕府不過是老大而已。而明治維新最開始的運動,不叫西方民主化運動,而是中國版的尊王攘夷,而尊王,就是要將700年虛位的天皇拉出來,作為統一日本的王,將分散的各個番邦統一在一個旗幟下面,形成日本國家的真正統一。明治維新一開始打的幾場小仗,也是為了國家真正的統一。因此,明治維新的總體方向是集權的,而不是分權。日本各個番邦不能再各行其是,而是形成了一個統一的議會,各番邦代表來到中央,共同商討和決定一些國家大事情,而國家在精神和現實方面,都形成了一個真正的中心,也就是天皇。在日本那個時代的憲法中,天皇的地位和權力是非常大的,而不是小的。這就是近代日本的所謂民主過程,不是分權的過程,而是集權的過程。
但中國在甲午戰敗以後,所產生的改革衝動,由於誤讀了西方與日本,不是向集權方向發展,而是向分權發展,最後導致大清帝國崩潰,於是,中國與世界,包括日本的差距就越來越大。那麼,中國秦代以來的中央集權統治,為什麼不是真正的集權呢?或中國式的集權,與西方,包括日本的集權有什麼不同呢?而從孫中山後期,到蔣介石,再到毛澤東,開始了真正的集權過程,其統治中國的能力,已經遠過於中國古代的王朝時代,這個過程和路線,是在痛苦中抉擇的,應該說是對的。
中國古典集權統治,是非常鬆散的統治,僅僅是有一個中央政府的構架,然後運用徵召或科舉上來的官僚,一般僅有幾萬官僚,很少的人來治理中國如此之大的人口與土地。三級統治到縣一級,然後地方真正的掌權者是地方鄉紳與族長。但是,西方的資產階級革命後的政府與國家治理方式,是非常有效的,不僅有三級政府,還有各種公司,各種行會,還有憲法和各種法律,其統治與治理能力,不是到縣一級,而是到每一個公民個人。每個公民的狀況,婚姻狀況,報稅狀況,信用狀況,受教育情況,國家都能基本掌握。而整個國家的自然資源,人口,工業能力,金融能力,稅收狀況,軍事動員能力等,國家也非常清楚。因此,西方國家的治理模式,表面上是所謂的民主,實際上是真正的集權,個人被國家所嚴格掌控。而中國的統治模式,從來都沒有抵達過個人,國家從來沒有從嚴格的數目字上來治理過。包括中國的人口有多少,一直到民國都沒有搞清楚,民國是靠吃鹽的數目來估算中國人口的。中國第一次人口普查是1956年,而德國,在俾斯麥時代,就已經開始普查人口了。而中國個人的婚姻狀況,財務狀況,報稅狀況,信用狀況,受教育掌控,身體健康狀況等等,出生率,死亡率,中央政府根本不了解。國家的戰爭動員能力也很差。因此,中國是表面上的集權統一,實際上是非常分散的一盤散沙。這樣一個根本不能管理到個人的政府和國家,如何能抗衡西方和日本能管理到個人的政府和國家?戰爭,說白了,就是資源,人力,組織,訓練,軍備等綜合的比拼,是拼的組織和動員能力和資源運用能力。
甲午戰爭失敗,還有1900年,慈禧太后向11國列強宣戰之後戰敗,其根本原因,還不是中國的裝備不行,而是資源和人力的動員和組織能力不行。甲午戰爭,是李鴻章一個人的戰爭,是淮軍一部分的戰爭,根本不是國家總動員後的戰爭。1900年的八國聯軍戰爭,僅僅是慈禧太后一個人的戰爭,中國的東南是自保,東南獨立,李鴻章把持國家軍隊拒絕參戰,慈禧太后根本沒兵。如此,能戰勝八國聯軍就怪了。而反觀1950年的抗美援朝戰爭,毛可以動員國家力量於一個方向,中國人那個時候的裝備還是不行,但動員能力和組織能力今非昔比,不僅可以一戰,還能擊敗16國的聯合國軍隊,原因很簡單,毛時代,基本可以用自己的方法管理和控制到村一級,或可以控制到每一個個人,這種水平,與西方的管理和控制能力相當了。
因此,如果我們將集權看做是管理控制能力強的話,那麼,西方的制度可以達到非常高的集權能力。中國在毛時代也可以用自己的方法達到幾乎相似的效果。如今,中國開始了改革開放,很多人認為分權是西方的制度特色,那就大錯特錯了。西方是表面上的分權,實際上的集權,其管理控制能力能有效達到個人。而中國自從廢除了毛的那一套靜態集權管理辦法以後,現在國家的管理是處在一個有些混亂的層次上的。
如果說中西管理控制能力有差別,那唯一的差別是,西方可以讓個人流動,但仍然能控制到個人,而中國在毛時代是靠不讓人流動,而達到控制到個人。如今,中國人開始可以流動了,但國家與政府的掌控能力和管理能力跟不上,控制不到個人,於是社會和國家有些混亂,包括政府官員的財務狀況,房產資料,中國政府根本不能掌控。如此,中國的改革方向,絕對不應該是所謂的分權,而是要集權,也就是要達到西方一樣的管理效果,就是人要流動,但仍然可以控制到個人。西方表面的分權是將集權能力分成幾個方面,而不是僅僅靠一個行政權來掌控,也就是靠集權的法律,集權的公司,集權的行會,集權的國家預算,集權的稅收,集權的信用,集權的金融,集權的教育與醫療,集權的軍事力量,甚至集權的房地產等等來集權綜合運用多種方式來掌控國家並一直到個人。
西方這種管理模式,筆者稱為多頭集權式管理模式,也就是分開幾頭深入下去的集權治理辦法,而不是什麼所謂的民主模式。西方的民主僅僅限於行政權民主,但西方管理和掌控國家的辦法,行政權不是主要的,而是其他方面,也就是多頭集權管理模式,本質上,都是集權的。我們看美國政府停業以後,國家照常運作,就知道美國到底是如何控制和管理國家的了,政府的行政權不太重要。但行政權不重要,不等於國家是分權,而仍然是多頭集權的掌控方式。以此,我們知道,中國如果要想管理好國家,也不要想什麼分權,而是多頭,或由單一行政集權過度到多頭集權體制。這才是正解,而不是其他。當然,如果有人說多頭就是分權,那我們也無話可說。不過,就中國歷史來說,多頭集權管理也是常態,如明朝,皇帝黨是一頭,官僚是一頭,宦官是一頭,外戚又是一頭,宦官還分為錦衣衛,東廠,西廠,頭太多了,呵呵。西方的所謂三權分立,也不是什麼分權,頂多是多頭的三巨頭集權掌控而已。而且也不限於三權,有更多的權力在掌控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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