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建立中國儒教的問題,兼談蔣慶先生

最近讀了一些中國當代儒家的代表人物蔣慶先生的文章。蔣先生已經在着手建立中國儒教的系統與組織了，而不僅僅是重建儒家思想的問題。

蔣先生的基本觀點是，中國一直是有儒教系統的，在這個問題上，以前一直有很多的爭論，很多人認為中國有儒家，有儒學，但是沒有儒教的系統與組織。蔣先生的意思是中國一直就有儒教，也有儒教的組織，這個組織就是中國歷代的皇帝以及所有的政府官員，皇帝相當於主教，各級官員相當於神職人員，全體國民都是教眾，中國的儒教是政教合一的。因此，中國的儒教在6500年前就存在了，因為中國人在那個時候已經開始敬拜昊天上帝了，但在春秋戰國時代，中國人不敬畏昊天上帝了，儒教就消失了，但儒學和儒家還存在，後來在漢代又恢復了儒教，一直延續到清末。

儒教系統與中國的君主系統是統一的，是政教合一的，也隨着中國君主系統的滅亡而滅亡了。那麼，現在要重新恢復這個儒教的系統，有兩條路線，上行路線和下行路線。上行就是還是要政府的承認和參與，並試圖恢復以前儒教的國教地位，有種種的優先權；下行就是要成立一個儒教的組織，基本類似於天主教的組織結構。

蔣先生的觀點是，以前的儒教太過於與政治的合一了，所以一旦君主政治垮了，儒教的系統就垮了，那麼現在就要兩條腿走路，能上行當然很好，但也要建立獨立的儒教組織，這樣就不會隨着政治的變化而影響到儒教的生存了。

這真的很有意思。按筆者的理解，蔣先生持的是大儒家的觀點，即中國古代的所有典籍，都是儒家的，因此也就沒有什麼後代戰國時代的小儒家的觀念了，也沒有什麼諸子百家的問題了，因為戰國時代的儒家僅僅是小儒家而已。這是大儒家的觀念。什麼道家，法家，兵家，陰陽家，名家統統的沒有了，只有一個大儒家。

而且，孔子也有問題了，因為孔子僅僅是大儒家的一個不完全的代表，因為在孔子的思想裡面，昊天上帝的觀念已經很弱了。也因此，蔣先生越過孔子，開始在更早的典籍裡面尋求儒教的歷史了。即從《詩經》，《書》裡面去找失去了的儒教傳統。

從表面上看，好像也很有道理，皇帝就是主教，各級官員就是神職人員，因為無論是皇帝還是官員，都是儒家思想的信奉者，都在按儒家的思想和文化治理國家，也都在發揚光大儒家的思想和文化。科舉考試也就是考四書五經這些儒家的典籍與經文，有如西方的神學考試一樣，通過了就可以上任。政教是合一的。

只是，這裡面有兩個問題，一個就是如果按大儒家的觀點，這個儒家思想到底是什麼？因為，你一旦說我的儒家觀點是孟子的，是荀子的，是董仲舒的，是二程朱熹他們的，那肯定就會落入小儒家的觀點，而且還可能僅僅是小儒家的一個小流派的觀點了，你又如何說自己是大儒家呢？你又如何涵蓋法家，兵家，道家的思想呢？在這一點上，蔣先生說自己現在還在研究義理，還沒有太搞清楚。但蔣先生還是提出了一些的想法。比如，王霸思想，蔣先生的王霸思想基本還是孟子的思想，也是宋儒的思想，而王霸的思想如何會涵蓋法家的思想呢？如何會涵蓋道家的思想呢？

還有一個問題是，這個儒教思想在中國的歷史上，真的在政府中占如此重要的地位嗎？皇帝真的是主教，各級官員真的是神職人員嗎？政府治理國家真的按照儒家的思想在治理嗎？真的從漢朝一直到清朝都是如此嗎？

蔣先生首先承認了，在春秋戰國時代，是沒有儒教的，因為在這個時代，儒家已經被邊緣化了，在政治，軍事，經濟領域，儒家思想沒有什麼用處，這個時代是法家思想，道家思想，兵家思想，縱橫家思想大放光芒的時代，而且這段時間有大概700多年的歷史。這段時間，儒教是沒有了，但儒家還在，處於隱的形態中。那麼，到了秦帝國，當然還是法家說了算，到了漢代，一開始是道家思想在治國，到了漢武帝的時候，有一個董仲舒出來，儒家思想在政府中，開始占據了一定的地位，也有五經博士，但要說獨尊儒術，還是不成立的，因為漢武帝的治國思想基本是霸的思想，而不是王的思想，你如何能說漢武帝在按儒家思想治國呢？倒不如說是用法家思想治國。整個漢代400年的時間，前一百年都不是儒家思想治國，後來也僅僅是外儒內法或外儒內道而已，法和道是核心，儒只是門面而已，如何可以算作有一個從皇帝到各級官員的儒教系統呢？這多少是非常勉強的吧，有些理想化了。

三國時代，兩晉時代，南北朝時代是儒家思想獨大嗎？各國都是按照儒家思想治國嗎？也不成立吧。曹操治國需要的是無恥有才之徒，諸葛亮治國也基本是法家思想。

隋唐時代治國是佛法儒道並舉，也不是儒家說了算。在民間更是佛教的天下，唐很多的皇帝信奉佛教，搞得那個韓愈在大聲疾呼。唐代個別的皇帝有滅佛的行為，可也就那麼幾年。整個有唐一代，在民間，佛教的思想壓過了儒家的思想，至少是並舉，科舉考試也是儒道法史並舉，儒家的經學也只是占一部分而已。如何可以說皇帝是主教，官員是神職人員，國民都是教眾呢？一部分是可以的。

那個儒家真正獨大是在明清的時代，其實是理學獨大，理學與傳統的儒家思想也有分別，因為理學思想只是子思，孟子一系的思想，而且還高度佛學化了，但也就這麼700多年的歷史。而即使是在明清時代，皇帝治國還是採用的外儒內法，還有佛道在裡面，儒家仍然只是門面。只是這個門面是比較的光鮮而已。但明清時代，理學一獨大，四書五經一獨大，中國就開始了衰落。

我們如何用僅僅700年的儒家理學思想獨大的歷史來涵蓋整個中國5000年的歷史呢？有些太以偏概全了吧，也太理想化了吧。或者說，儒教在中國統治了2000年，這根本就不成立。

當近代中國遭遇了2000年未有之變局的時候，儒家又到哪裡去了呢？這170年以來，能夠挽救中國於危亡之際的，不是儒家思想，而是法家，兵家，縱橫家，墨家，道家思想，甚至是佛家思想，還有西方的民主思想，社會達爾文的思想，馬克思主義的思想。儒家的特點是，國家一開始危機，儒家人士就不見了，而國家一好轉了，危機過去了，儒家就要出來了。

當西羅馬帝國開始衰落的時候，當蠻族攻陷了羅馬城的時候，政府垮了，羅馬帝國垮了，但基督教沒有垮，沒有逃避，而是繼續傳承文化，並且還征服了那個蠻族。這就是基督教的力量之所在。而在中國歷史上，一旦到了兵荒馬亂的時候，儒家就不見了。因為孔子說過，邦有道則顯，邦無道則隱。

筆者本人認為，儒家思想只是中國思想中的一部分而已，不能用儒家一家來代表整個中國文化和中國文明，而儒家在歷史上起的作用和統治的時間也就是占一部分而已，絕不是什麼在中國歷史上儒教統治了2000年，沒有這麼回事。而且，儒家思想還有一個很大的缺點，就是不能對付變亂和變局，也不能使國家變得強大和富強。儒家思想的一個作用是可以讓國家變的穩定。所以筆者還是看好中國整個的國學，而不僅僅是儒學。筆者看好的是孔子之學，因為孔子是大宗師，不是後來的儒家，筆者更不看好後來的儒學，或小儒家派別。而歷史已經證明，儒家思想一獨大，中國就必然衰落。至於那個空泛的大儒學的概念，筆者不知道是什麼，因為沒有什麼依據，只是空泛的天道，所謂的大道時隱時現，沒有依託。小儒家概念還有依託，依託在一般的人上。

 蔣慶先生的本意也許是好的，因為現在基督教在中國有很大的傳播，蔣先生覺到了基督教對中國本土文化的威脅，因此想成立一個儒教來與之對抗。但這非常像中國歷史上道教的出現，當時道教也是因為佛教進來，於是立即建立一個道教來與之對抗。只是，這個道教根本不是佛教的對手，因為你是仿的嘛，“仿”就會出現很多的問題。佛教在中國最後被誰擊敗了呢？是被宋儒的理學擊敗了。因為理學大量吸收了佛教的思想，又以中國化的面目出現，因此就擊敗了佛教。宋代以後，佛教就有些衰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