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清末海防塞防之爭看中國的海洋戰略
在1870年代,清末的兩員大將,也是洋務運動的代表人物,淮軍的領袖李鴻章和楚軍的領袖左宗棠之間,其實淮軍和楚軍都是曾國藩湘軍的變種,曾經展開了一個海防和塞防的爭論,也就是海洋防禦和陸地上的防禦誰更為優先的問題,也是誰更為重要的問題。
李鴻章力主海洋防禦優先,其理由是,從古至今,中國的海洋方面都是一個巨大的屏障,沒有什麼危險,對中國的威脅,一般都來自陸地,尤其是北方,或西北方向。但是,從1840年鴉片戰爭以來,西方列強威脅中國都是來自於海洋,來自海上,無論是第一次鴉片戰爭,還是第二次鴉片戰爭都是如此,而且,剛剛在1873年,日本還有一個攻擊台灣的行動,也是來自海上,因此,海洋對於中國來說,已經不是什麼屏障了,而是前線。所以,海洋防禦應處於優先地位,因此中國應該進行近海防禦,同時在南海,東海,渤海要建立三大水師,來進行機動防禦。
而身為陝甘總督的左宗棠,提出了塞防的戰略,其實,嚴格來說,左宗棠提倡的是海防和塞防並重的思想。不過,因為左宗棠身在西北,一方面關注西北回民暴亂的事情,一方面關注俄國在新疆伊犁的動靜,對老毛子在西北的野心非常警惕,也因為左宗棠對抗李鴻章的海防戰略,因此給人的印象好像是左宗棠偏重塞防。其實左宗棠並沒有反對海防,但是左的意思是,海防重要,但是陸地上的防禦也非常重要,具體來說,新疆不能丟。原因是,京師的防禦是靠蒙古,而蒙古的屏障是靠新疆,丟了新疆,蒙古不保,蒙古不保,北京就受到極大的威脅,所以,新疆必須要保,不能丟,何況俄國人已經在新疆動手了。
當時,清廷的國力已經嚴重衰退,國力有限,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以海防為主,那塞防就要靠後了,李鴻章就是這個觀點,海防是中心,因為北京離渤海非常的近,1860年,英法聯軍攻入北京,就是走的大沽口,天津到北京的路線,一百多公里的路程,非常的近。而新疆離開北京非常的遙遠,而且都是不毛之地,留着也沒有什麼用。李鴻章當然想不到,現在的新疆的地下,有那麼多的石油天然氣和其他礦產資源。而且新疆作為一個天然屏障的作用也非常的大,左宗棠說的一點都沒有錯,而且,對於從新疆進入中亞,新疆是絕好的通道,而中亞這塊地方,其戰略地位越來越重要,否則,前蘇聯和現在的美國為什麼要去那裡呢?中亞的石油通道也很重要,如果中國能建立從新疆中亞到中東的陸地石油通道,那馬六甲的瓶頸效應就會小很多。看來李鴻章多少有些短視,但李強調海防是沒有錯的。
當時的爭論很激烈,朝廷也開了幾次會議,不僅讓那些身居內地濱海的督撫大員參與,還讓遠在西北的左宗棠參與。最後,朝廷猶豫再三,採取了海防和塞防並重的戰略,也就是左宗棠的戰略,同時也肯定了李鴻章的一部分想法,海洋防禦要搞,新疆也不能丟。結果後來就是搞了渤海,東海,南海的近海防禦和以北洋艦隊為主的幾個水師,同時也支持左宗棠收復新疆。
北洋水師的建設高潮,是在中法戰爭以後。因為法國艦隊在中法戰爭中,全殲福建的中國水師,還占領了台灣的澎湖,封鎖了台灣海峽,對中國海上和台灣的威脅很大,因此中法戰爭雖然中國在陸戰取勝,但在海上還是失敗了,再加上日本曾經的攻擊台灣的行動,所以,在中法戰爭以後,北洋水師就很快建立起來了,而且還成了亞洲第一水師。
但後來,北洋水師在中日甲午海戰和後來的接續戰鬥中,全軍覆滅,而左宗棠收復新疆卻非常成功,因此清政府後來就放棄了海防,而專注塞防,也就是專注陸軍的建設,派袁世凱在小站練兵,海軍就不再提了。以後的國民政府和共產黨毛政府基本都是以陸地防禦為主。其實,也可以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陸地還沒有防住呢,還談什麼海上。因為,敵方儘管可以從海上來,可你最後還是要登陸吧,你不登陸還是占領不了和侵略不了我的。而登上陸地,那就還是以陸戰為主。
其實,陸地防禦本身沒有什麼錯,只是單純的陸地防禦非常的被動,因為你無法限制敵方登陸的地點,因此你的防禦是消極的,也是被動的,你根本無法知道敵方攻擊的重點在哪裡。敵方在萬裏海疆是機動作戰,而你只能被動的在那裡等着敵人來攻,而且還不知道敵方攻擊的重點和方向在哪裡,因此也很難排兵布陣。
舉一個例子,就是抗日戰爭。全面抗戰是從77盧溝橋事變開始的,這個時候,日軍的攻擊重點是在華北,可以沿着平漢路一路進軍,向武漢逼近。而蔣介石為了避免日軍快速向武漢推進,進而封閉國軍和國民政府在武漢以東,所以被迫也是主動的在上海開闢第二戰場,將日軍吸引到上海來仰攻南京一線,也就是溯江而上。日軍果然也就上鈎了,將攻擊重點放在了上海至南京一線,而沒有沿着平漢路進軍武漢。因此,那個淞滬會戰就開始了。淞滬會戰,蔣介石投入了70個師的精銳部隊,可是最後卻失利了,為什麼,因為老蔣沒有海軍。日軍可以在上海附近的任何地點隨意登陸,然後從兩翼包抄國軍。日軍還在山東青島和煙臺登陸,馳援上海,並側擊國軍。因此,到了淞滬會戰後期,國軍非常的被動,只好全線撤退,而且,連南京都保不住,只能一路跑到武漢。因為日軍已經開始包圍南京。蔣介石為了遲滯日軍的側擊,還不得不炸開黃河的花園口,淹死了幾百萬的老百姓。
因此,我們可以看到,放棄海洋的防禦,是非常的被動的,對陸戰會帶來非常不利的影響,因為中國東南一帶的海疆,地域非常的遼闊,有一萬多公路的海岸線,沒有海軍,是防不勝防。我們看,在抗戰中後期,日軍占領廣州,還占領了中國沿海的大部分城市,封鎖中國的東南沿海,結果,國民政府在經濟上非常困難,外援也進不來,只有一條國際通道,就是滇緬公路。還有一條駝峰的空中走廊。
這在中國還好,中國有廣大的土地可以作戰略周旋。如果是日本,日本喪失了海軍,立即就得投降。當美軍進行跳島作戰,美國海軍打掉日本海軍的大部分軍艦以後,美國的潛艇幹掉了日本的大部分商船的時候,日軍的海上補給線就斷了,日本也就離玩完不遠了。即便美國不扔原子彈,美國僅僅靠海上經濟封鎖一段時間,日本必然要被餓死和困死而失去戰鬥力,包括軍事生產,因為沒有鋼鐵,沒有汽油,你拿什麼作戰?因此到最後也必然會投降。
老毛那個時候有什麼戰略,沒有什麼,因為中國在毛時代,海軍也不行,只能防禦老蔣,因此毛還是沿着蔣介石的抗戰戰略,搞大三線,準備隨時退入大西南,靠大西南與敵人周旋,而且靠什麼放進來打,誘敵深入等等,那都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放棄海洋防禦,只能如此,非常的被動,與毛一再強調的積極防禦的戰略相衝突。放棄海洋,一定是被動防禦,無法積極防禦。
在朝鮮戰爭的時候,麥克阿瑟是叫嚷要與中國打全面戰爭,也就是用海空軍來攻擊中國的腹地,四處登陸。如果朝鮮戰爭沒有蘇聯在後面做後盾,中國與美國打全面戰爭的話,是會打的很亂,很慘的。當然,毛已經做好了打全面戰爭的準備,也不怕美國與中國打全面戰爭,毛說,不過是解放戰爭勝利推遲幾年罷了。筆者相信,美國與中國打全面戰爭,美國也不會勝利。因為美國都怕與日本在本土作戰,何況中國。
現在,中國的海軍日益強大,這是非常好的事情。海軍強大,才可以進行機動性的防禦,禦敵人於國門之外。而且還可以機動性的壓迫對方,才可以真正實現海上積極防禦的戰略。
當然,中國首先是要搞好陸地防禦。以前,中國在建國後的真正敵人是蘇聯,也就是在陸地的北面,東北和西北。因此那個時候,重點是塞防,這沒有錯。但是,現在,中國的防禦重點是在海上,因為中國和俄羅斯現在的關係還可以,陸地邊界也沒有什麼爭端了,而俄羅斯的遠東地區,不是他們的重心所在,對他們來說,遠東還是邊遠地區,俄國人的重心從來都是在歐洲。在遠東地區,俄國應該是取守勢,因為俄羅斯現在有些的衰落了。中亞方向,現在是阿富汗,美軍進入阿富汗以後,對中國的西北有一定的壓力,但美國遲早會退出阿富汗,那個時候,中國的壓力又會小很多。在西南方向,是與印度,中國與印度還有領土爭端,但印度是叫嚷的歡,可心裡還是害怕中國。中國的青藏鐵路一通車,印度就非常的緊張,拼命增兵。但對印度,無論是核武器和常規軍力,中國還有一定的優勢。而且,那裡是青藏高原,打大仗的可能性很小。
而東面的海洋方面,中國要面對俄國,日本,韓國,美國,台灣,南海,東南亞,馬六甲能源通道,印度洋到波斯灣,太多了。
中國如果想在海洋方面積極防禦,唯一的辦法就是發展海軍。中國必須將敵人壓迫出第一島鏈,這樣,才會覺得安全。南海也必須守住。美國的航母,一旦進入黃海,其攻擊半徑在400到600海里,可以覆蓋北京天津這一帶,遼東半島,山東半島也在其攻擊範圍裡面。因此,中國必須將美航母逼出第一島鏈。當然,美國航母進入黃海,它自己也非常的危險,因為,中國的近岸反艦導彈,陸基飛機和常規潛艇都可以對其進行攻擊。
最近,那個華盛頓航母又跑到南海的越南那裡,拉越南入伙,協防中國,還聲稱,在秋天要進入黃海進行演習。那太好了,美航母越積極,中國的軍力就會提升的越快,海軍也會越發展,而且也可以拿美國航母進行練兵。
中國的海洋戰略沒有什麼新東西,就是要保證海上的積極防禦。以前,中國只能保證陸地上的積極防禦,在海上是消極防禦,而不能在海上積極防禦,希望中國以後會做到這一點。也就是,海防與塞防並重的觀點,這也是左宗棠的戰略思想。
而中國現在的南海,東海,北海三大艦隊和艦隊基地,就是李鴻章時代海軍的現代翻版。
當然,如果中國繼續強大,其海洋戰略不僅僅是海上積極防禦的話,開始有進攻和大的海權思想和戰略的話,如在明朝鄭和下西洋時候的戰略那樣,那海軍就更為重要了。不過,那是後話了。
附一:李鴻章的原話:
“近日財用極絀,人所共知。欲圖振作,必統天下全局通盤合籌而後定計。新疆各城自乾隆年間始歸版圖,無論開闢之難,即無事時歲需兵費尚三百餘萬,徒收數千 里之曠地,而增千百年之漏卮……而論中國目前力量,實不及專顧西域,師老財□,尤慮生他變。曾國藩前有暫棄關外,專清關內之議,殆老成謀國之見。今雖命將 出師,兵力餉力萬不能逮。可否密諭西路各統帥,但嚴守現有邊界,且屯且耕,不必急圖進取;一面招撫伊犁、烏魯木齊、喀什噶爾等回酋,准其自為部落,如雲貴 粵蜀之苗瑤土司,越南、朝鮮之略奉正朔可矣。……況新疆不復,於肢體之元氣無傷;海疆不防,則腹心之大患愈棘……只此財力,既備東南萬里之海疆,又備西北 萬里之餉運,有不困窮顛蹶者哉。”李鴻章:《籌議海防摺》,《李文忠公全集》(以下簡稱全集),奏稿卷二十四。
附二:左宗棠的原話,太長,只能摘一部分:
奏為遵旨復陳,仰祈聖鑒事。
竊臣於光緒元年二月十二日,承准軍機大臣密寄光緒元年二月初三日欽奉上諭一道,敕臣“妥籌密奏”。敬繹再四,欽仰聖慮精深,無微弗喻,凡愚臣思念所及未敢率陳者,均已曲蒙慈衷鑑諒,訓示周詳。跪聆之餘,譬猶蟄蟲懷戶,一聞春霆,乃**然而有昭蘇之意也。
竊維時事之宜籌、謨謀之宜定者,東則海防,西則塞防,二者並重。今之論海防者,以目前不遑專顧西域,且宜嚴守邊界,不必急圖進取,請以停撤之餉勻濟海防;論塞防者,以俄人狡焉思逞,宜以全力注重西征,西北無虞,東南自固。此皆人臣謀國之忠,不以一己之私見自封者也。臣之愚昧,何能稍抒末議,上瀆宸聰?顧閩浙承乏,稍知海國情形;及調督陝甘,雖拮据戎馬之間,迄少成績,而邊塞征戍局勢、地形亦嘗留意。既蒙垂詢及之,敢不必獻其愚,以備聖明採擇。
竊維泰西諸國之協以謀我也,其志專在通商取利,非別有奸謀。緣其國用取給於征商,故所歷各國一以占埠頭、征海口為事,而不利其土地、人民。該自知得土地則必增屯戍,得人民則必設官司,將欲取贏,翻有所耗,商賈之智故無取也。惟其志在征商也,故設兵輪船、議保險以護之,遇有占埠頭、爭海口之舉,必由公司召商集議,公任兵費,而後舉事。自通商定議,埠頭、口岸已成,各國久以為利,知敗約必妨國用也;商賈計日求贏,知敗約必礙生計也,非甚不得已,何敢轍發難端?自輪船開辦,彼挾以傲我者我亦能之,而我又摶心抑志,方廣球善事利器,益為之備,謂彼猶狡焉思啟,顧而他之,似亦非事理所有。
論者乃欲撤出塞之兵,以益海防之餉。臣且就海防應籌之餉言之。始事所需,如購造輪船、購造槍炮、購造守具、修建炮台是也;經常之費,如水陸標營練兵、增餉及養船之費是也。閩局造船,漸有頭緒,由此推廣精進,成船漸多,購船之費可省,僱船之費可改為養船之費。此始事所需與經常所需無待別籌者也。海防之應籌者,水陸練軍最為急務。沿海各口風氣剛勁,商漁水手取才非難。陸路則各省就精兵處募補,如粵之廣、惠、朝、嘉,閩之興、泉、永、漳,浙之台、處、寧波,兩江之淮、徐、鳳、泗、穎、亳諸處,皆可訓練成軍,教之招募勇丁,費節而可持久。現在浙江辦法,餉不外增,兵有實用。台防議起,浙之開銷獨少,似非一無可恃者比也。海防應籌者只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