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五四的分野看今天的文化之爭
《聖經》傳道書中有一句話，就是陽光下沒有新鮮事物。今天大家談文化，談中西文化，其實這個話題，沒有任何的新鮮之處，中國人在一百年前，已經將這個話題談的很透了，而且那一代人，也開始了自己的選擇。中國現在是這個樣子，而不是那個樣子，就是來自於那一代人的選擇，尤其是五四那一代人的選擇。
五四那一代人與前面的那幾代中國人的不同之處在於，以前的那幾代中國人，無論是搞洋務運動的，還是搞變法運動的，基本都是從“器”的這個角度來要求中國變革的，而“器”是包括洋務運動的實體性或實業性的改變，也包括政治制度方面的改變，而不是從“道”的方面改變或探討。而在五四時代，中國人開始從“道”的層面，也就是從文化的層面開始深入探討中國文化和西方文化了，以及中國到底要走什麼路的問題了。
那麼五四時代，有幾種有代表性的意見和主張呢？又是如何影響了中國後來的走向了呢？五四那一代人對今天的中國有什麼啟示呢？
筆者總結，大概有四種比較有代表性的意見和主張，第一種，就是以胡適為代表的全盤西化派；第二種，就是以新儒家為代表的全盤復古派，或保守派，代表人物有很多，從梁漱溟到後來的熊十力，馮友蘭，再到錢穆；第三種，就是國民黨集團；第四種，共產黨集團。
胡適的全盤西化派有代表性，胡適自己說的很清楚，中國是什麼都不行，文化不行，經濟不行，軍事不行，工業不行，語言不行，教育不行，體育不行，人種可能都不行，身體也不行，總之一句話，任嘛都不行。既然不行，也就是中國文化總體不行了，那麼怎麼辦呢？很簡單，全盤西化，全盤學習西方，這是唯一的道路和真理。胡適的全盤西化派，其實一直延續了下來，雖然沒有成為中國的顯學，也沒有占主導地位，但一直有影響，也有繼承人，包括80年代中國的以《河殤》為代表的知識分子群體，其本質，也是全盤西化派，理由是，中國文化是黃河文明，與西方的海洋文明無法比擬，黃色文明不如藍色文明。現在有些人在討論中國文化和西方文化的時候，還是這一種，認為中國文化是低級文化，是劣等文化，中國唯一的出路，就是學習西方，不僅要學習，還要改變文化，全盤西化。
那麼，胡適的全盤西化派為什麼沒有成為顯學呢？為什麼沒有在中國占主導地位呢？其實也很簡單，因為在胡適以前，中國人其實也是這麼幹的，雖然是在“器”的層面上，從洋務運動，到維新變法，包括把大清朝搞垮，漢人掌權，建立了民國，也有選舉大總統和總理了，也有國會了，可是，總之，還是搞的一塌糊塗。中國也沒有變的富強起來，富國強兵還是遙遠的夢。於是，胡適在文化上的全盤西化主張，在中國那個時候和以後，也沒有占據主要地位。這一派人，主張打倒孔家店，廢除漢字，很多極端的主張。而這一派人的核心問題是，西化或學習西方是可以的，因為任何文化都不是一個封閉系統，都要不斷地吸收其他文化的優秀部分，這本來沒有什麼，但問題是，全盤西化派在強調學習西方的同時，還貶斥中國文化，壓低中國文化，認為中國文化是劣等文化，這就是他們的問題核心了。胡適本人還好，他的《中國哲學史》對中國古代文化還是比較尊重的，但這一派的末流就不一樣了。
第二派是新儒家派。這一派的人物很多，在文化上影響很大。從梁漱溟熊十力到錢穆，還有張東蓀，金岳霖，馮友蘭。他們非常關心的話題，就是中西文化的對比和對照。但他們的結論與胡適他們正相反，他們在對照了東西文化，或中西文化以後，反而更有信心了，認為儒家思想，雖然現在有些問題，有些上不了台面，也解決不了太多現實問題，但儒家思想和文化是人類未來的思想，未來的人類文化，是儒家文化而不是西方文化和思想。這很有意思，因為在現實中，你無法直接見證。而西方文化正是在咄咄逼人。其中，梁漱溟從佛家思想入手，進入儒家思想後，搞中國文化和中西文化對比；熊十力也是從佛家和儒家思想入手，主要是從佛家的唯識論入手；金岳霖，從西方的數理邏輯入手，然後進入儒家思想；馮友蘭，從西方文化和西方哲學入手，然後搞中國哲學和儒家思想。錢穆更是大家，從中國歷史入手，幾千萬字的東西，看都看不完。總之，這些近代新儒家思想家，對中國文化非常樂觀，對中國文化的未來，充滿信心。
只是，新儒家與胡適的全盤西化思想一樣，在那時候的中國，都不是顯學，也不占主導地位。他們在文化上影響很大，但在現實生活中，影響有限。新儒家中，唯一比較注重現實的，是梁漱溟，他除了搞文化以外，搞中西方，東西方文化比較以外，還有其鄉村教育思想，還有其改革中國鄉村問題的觀點，而且還有實踐，梁在抗戰前，在山東搞了7年鄉村教育工作。梁還認識到，中國的核心問題，是鄉村問題。這種重視鄉村的觀點，與後來共產黨的某些觀點不謀而合。當然，梁的鄉村觀點，與共產黨的鄉村革命觀點還是不太一樣，梁的主要觀點是要進行鄉村改良，而不是革命。後來建國後，梁與毛有過激烈爭吵，其實也就是鄉村改良派與鄉村革命派的爭吵。
現在中國大陸，還有台灣，仍有有新的新儒家出現。大陸的新儒家很多，也有一定的影響，不僅在理論上，還在實踐上，包括開書院，尤其在教育裡面，影響很大。很多的小學，都開了儒家思想的學習的課程，包括背誦三字經，弟子規，學習四書五經等等。儒家思想在中國已經開始了復興之路。
第三派的國民黨派有什麼文化和思想嗎？當然有。國民黨的早期思想，基本是全盤西化的思想，也就是搞民主革命，建立如西方那樣的民主政權。但孫中山被迫從臨時大總統之位下野以後，再到後來的軍閥混戰，民國政府的北洋化之後，孫中山的思想開始了變化，開始走向了專制獨裁的路了。孫中山藉助蘇俄的力量辦了黃埔軍校，然後蔣介石開始崛起，然後北伐成功，蔣介石拋棄了蘇俄，開始倒向德國，包括德國的納粹思想，搞什麼一個政黨，一個領袖，一個主義，這基本是納粹德國的思想。那個時候，包括北伐後，在江西剿共的時候，蔣與德國搞的很熱，軍隊裡面，到處都是德國軍事顧問。抗戰前，在國際上，美國人不支持蔣，蘇聯也不支持，唯有德國支持蔣。蔣還裝備了十幾個德械師。蔣的所謂獨裁思想，主要體現在一個政黨，一個領袖，一個主義上。但蔣並沒有完全做到，原因是，蔣的集團，代表的是中國的上層，而在上層，包括紳士，資本家，知識分子，都不喜歡那種獨裁的作風。所以，蔣的政府，還不能在現實中實現那種專制獨裁的理想。
其實，在蔣的時代，軍國主義，是一個非常積極的名詞，因為西方的後起之秀，包括德國和東亞的日本，其發家，靠的就是軍國主義。德國的統一，靠的是軍國主義，也就是俾斯麥時代，而納粹德國靠的是黨國和軍國的聯合。日本的崛起，也是靠軍國主義。國民黨也是靠黨國和軍國的聯合，與德國一樣， 其實與蘇聯也是一樣，蘇聯也是黨國與軍國的聯合。只是，蔣的黨國和軍國的聯合的還不太好，還不緊密，還沒有爐火純青。其原因，也是孫中山思想的影響在。因為孫中山雖然在後期傾向政治上的獨裁，但孫還是繼續堅持自己的三民主義思想，還有五權憲法，包括後來的漸進民主思想，也就是軍政，訓政，憲政的三步循序漸進的民主改良思想。這些思想，對蔣有一定的約束作用，因此蔣完全獨裁，還不可能。張學良曾經說過，蔣如果有可能當皇帝的話，蔣早就當了。
國民黨的這種思想和文化，在後來的台灣有一定的實踐。最有力的實踐，是搞了鄉村的土改。國民黨在大陸的失敗，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們雖然號稱要平均地權，但一直沒有實行，原因還是因為在大陸的國民黨，是中上層人士，是精英，他們如果要土改，要平均地權，就是要分他們自己的地，而這是不可能的。但國民黨到了台灣，就不一樣了，因為他們在台灣是外來戶，他們就可以硬下心來搞土改，反正不是自己的地。後來，國民黨也漸漸開始向孫中山的漸進民主思想靠攏，最後在蔣經國時代的後期，開始了民主改革，實現了憲政。
第四派的共產黨系統。共產黨有什麼文化和思想嗎？當然有。共產黨的早期領導人，陳獨秀李大釗都是五四時代的幹將。陳獨秀的特點和主張，是反對中國的貴族文化，他認為中國的貴族文化，包括儒家文化，都是腐朽的，而主張平民文化，民間文化。因此，他們與胡適他們有共同的立場，也就是在反對中國傳統的貴族文化和儒家文化方面，有共同點，因此他們與胡適都是《新青年》的編輯者與寫作者。同時，這兩個人也積極將馬克思列寧主義介紹到中國來。馬克思列寧都傾向於下層的工人階級的力量，因此，共產黨一開始，就與上層脫離，而傾向於下層。這也是共產黨與國民黨的分野之處，也是共產黨最後能奪取政權的力量所在。
到了毛澤東的共產黨時代，更是將傾向下層實現到底，就是農民，農民成為革命的主力。而民間文化，農民文化，也成為共產黨的主要文化力量。而共產黨因為來自下層，所以共產黨在鄉村就可以開始革命，開始土改，因為他們革命革的是別人的命，分的也是別人的土地，所以他們不手軟。這也是共產黨與國民黨的一個巨大的區別。共產黨與國民黨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他們都是黨國與軍國結合，區別是共產黨結合的更好。共產黨是真正實現了蔣的理想，就是一個政黨，一個領袖，一個主義。共產黨將這三方面非常緊密的結合在一起，並在最後形成了共產黨特有的宗教與信仰。
共產黨有信仰和宗教嗎？當然。共產黨最後可以做到要全體人民對一個政黨崇拜，可以對一個領袖崇拜，也可以對一個主義崇拜。這難道還不是信仰和宗教嗎？而一旦共產黨可以在全體人民中實現這種崇拜和宗教，那，共產黨的力量就非常的大了。
不過，那是在毛時代，現在的共產黨，一個領袖，沒有了，崇拜就更沒有了；一個主義，基本也沒有了，崇拜就更沒有了；唯一剩下的是一個政黨，但對這個政黨的崇拜也已經沒有了，因為有太多的貪官和腐敗人士。所以，現在的共產黨，在意識形態領域，已經非常的弱了，幾乎沒有號召力了。共產黨的宗教已經土崩瓦解了。現在的共產黨，在意識形態和文化方面幾乎沒有任何的創新，現在基本就是一個執政黨，吃老本而已。共產黨現在唯一的一個長處，是能兼容並包，比較能容忍各種思想和文化，包括對全盤西化派的容忍，對新儒家派的容忍，對民主漸進派和政治改良派的容忍，對毛派的容忍等等。其執政理念和合法性，主要來自於經濟的發展。因此，共產黨的問題也是如此，一旦中國的經濟發展出現了問題，共產黨的執政地位就要受到嚴重的挑戰。
我們敘述了近代中國，在五四以來的四種文化理論和分野，而這四種文化力量和分野現在仍然繼續對中國的現實產生深刻的影響。現在的中國，有影響的文化力量還是這四種。一個是全盤西化派，仍然有很多人在這裡面；一個是新儒家派，如前所述，仍然有很多人在其中；還有一個是台灣的文化，國民黨的文化繼續發揮影響；最後是共產黨的文化，雖然共產黨的文化和意識形態的力量已經非常的弱了，但共產黨的執政能力還有，還有力量。
總之，這四種文化形態，不論在大陸，在台灣香港，還是在海外，都有一定的影響力，也都有各自的文化分野和各自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