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阎锡山的第三条道路的探索
在历史上,阎锡山大概以山西王著称,或以山西军阀,山西老抠,山西土财主著称。这都没有错,阎锡山前后统治山西达38年,大概是民国时代,统治寿命最长的地方军阀与实力派了。不过,阎锡山没有那么土,老阎是正牌子的官费的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学生。
不过,现在浮现在我们眼前的阎锡山,并不是那个携带两箱子黄金抵达台湾机场的疲惫而困窘的阎锡山,而是有活泼思想和探索精神的阎锡山,以及政治改革家与实践家的阎锡山,也是一个成功治理山西全省,并能成为中国模范省的阎锡山。 山西当时在老阎治理下,很富裕,老阎还自筹资金修建了900公里的山西铁路。如今,阎锡山日记也是非常值得阅读的第一手材料,其价值,与蒋介石日记有一拼。不过,老阎的日记充满了格言警句,与蒋公的日记还有不同。
那么,阎锡山在山西的改革,有没有实际意义呢?当然有,而且不是现在的所谓平反式的评论,而是在当时,国内外有很多人曾经高度评价过老阎在治理山西的成就:
1.美国时代周刊,在1930年代,阎锡山也很风光地上了美国时代周刊的封面,而且美国人还对其在山西进行的改革给予很积极的评价:
“作为山西省的‘模范督军’,阎实际上耸立在一个独立王国之中——处于各军阀的包围之中。尽管目前晋西南地区还存在粮食短缺,但阎为1100万人带来了繁荣,在中国,他们最富裕,因而使他显得出类拔萃。阎的嗜好不是女人、酒、鸦片,甚至也不是金钱,而是优质的道路、纺织、防御部队、维持秩序的警察,发展优良的牛、马、耕具、家禽、肥料——所有能为他的乡亲直接带来好处的事物。”
2.毛泽东的评价。毛一直称呼阎锡山为百川先生,非常尊敬阎锡山。
3.曾经是阎锡山部下的薄一波。薄一波解放后曾经对新上任的山西省委书记说,你如果能将山西治理得有阎锡山的一半,就非常成功了。
这些评价都不过分,而且还不够,因为阎锡山还是有思想的政治改革家,他还力图走出一条即不同于资本主义,也不同于共产主义的第三条道路。这第三条道路,对中国现在的现实来说,还有非常积极的意义,包括理论意义和实践意义。
阎锡山本人是反共又联共的,其理论和实践办法,是最接近于中共的办法的,包括土改和村民自治运动,他将自己的统治力量深入到了中国的最基层,村一级。而在共产党之前,没有任何的政治力量可以抵达这一个层次。
理论探索:适中的制度,公道主义
阎锡山在中原大战失败以后,逃到大连,在那个期间,开始总结自己的思想,其思想核心是中庸主义。也就是要在矛盾的两个极端的点之间,找到一个平衡。阎锡山还阅读了很多马克思的书,对共产主义,社会主义了然于胸。而且,老阎本人,原先也很信奉社会主义。老阎毕竟曾经留学日本,对日本和西方比较了解。
老阎说:“由于资本主义之剥削劳动群众,故演出一个共产主义来,而共产主义之统治暴政,控制人民生产生活,有如洪水猛兽,形成两个极端之错误。就世界人类说,应该产生一适中的制度,以资幸福人类的生活。一面去除资本主义之剥削,一面免遭共产主义之控制。”
为了这第三条道路,阎锡山曾经在山西举办了为期二年的理论大讨论,即每周两次集会的进山会议,参加讨论者,最多达500人,不仅有山西本省的,还有全国的学者,包括大儒梁漱溟在内。1923年10月21日,会议正式宣布结束,最后形成记录文字两百余万,并公布了讨论成果,即何为“适中的制度”:1、“公道主义”,只有主张公道,才能超越地域、国家、人种的界限,达到“世界大同”;2、实行“资公有”、“产私有”、“按劳分配”。
这是老阎在理论方面的探索和准备,而且起步非常早。那个时候,共产主义在中国也刚刚起步。
老阎还说:“强凌弱、众暴寡、富欺贫、智诈愚社会之不平也,赖公道以平之;老无养,幼无抚,鳏寡残废无救恤,社会之缺陷也,赖公道以补之;贪官贪,污吏污,劣绅土棍害良民,人群之四害也,尤赖公道以除之。”
老阎一生对贪官污吏,地主豪强非常厌恶,常常想走一条中间路线,也就是既不走国民党的高层路线,也不走共产党的底层路线,而是第三条道路。在农村的改革中,既反对地主豪强,也反对无产者的痞子运动,而是想依靠中农的路线。这有点像现在的依靠中产阶级的路线。
老阎理解的共产主义,资本主义,和自己的公道主义有什么分别呢?老阎认为,从分配上讲,共产主义是按需分配,资本主义是按资分配,而他老阎的公道主义的分配原则是按劳分配。老阎说:“公道即中也,也即事之恰好处。凡事皆有个恰好处,也只有一个恰好处”。“一国人民能有自动的公道爱人精神,一国可成个真正民主共和,一县人民能有自动的公道爱人精神,一县可成个真正民主共和”。 “劳动多则所得之产也多,劳动少则所得之产也少,劳动与享有一致,故合乎公道”。
而按劳分配是社会主义的分配原则,看来老阎还真是社会主义者呀。
实践探索:村本政治,或村政自治与土改
阎锡山不同于多数民国时代的地方军阀的另外一点,是他不仅有理论上的实际探讨,还有亲身的实践,山西,就是老阎的试验区。老阎非常敏锐地看到了中国政治的本质,就是农村,而且还是最基层的村级。老阎认为,中国最基层的改革,就是要建立村本政治,或村政自治。
老阎说:“村者,人民聚集之所也,为政不达诸村,则政乃粉饰,自治不本于村,则治无根蒂。舍村而言政治,终非彻底之论也”;“ 今定一彻底的最持平最适中之办法,村为人群集合单位,村有若干人民,无论何种事项,皆人民自理,村即人民权力之起始点”;老阎还说:“非把政治放在民间不可,因为直接知民利弊的是民,间接知民利弊的是官”。“什么叫民间呢?省不是民间,县也不是民间,实在是村是民间。所以省县无论什么机关,不是官治就是绅治,总不是民治。换句话说,就是欲民治主义,非实行村治不可。所以我常说的,村是行政的单位即是政治的根本。”
当年在中国,除了共产党以外,最理解乡村重要性的的,就属阎锡山了。当然,当年老阎在山西搞改革,建立村本政治,在红军到达陕北以后,也是为了对付黄河对岸的共产党。老阎当年很狂妄地说,都说共产党厉害,可是,如果我山西也搞共产党那一套东西,那共产党就没有什么优势了。老阎不仅说到,而且做到。包括村本政治和土改。
老阎将山西的村给组织起来了。100户一个村,设村长;五户设邻长;十户设闾长。还建立村委会,监察会,息讼会,保卫团。村委会是一般管理,协助村长;监察会是“清查村财政,举发执行村务人员之弊端”。息讼会是“减少人民打官司的痛苦”;保卫团是维护治安。
老阎说:“欲期政治得良好之结果,须先从作极密之政治网起。鄙人现在亟亟于编村制,意欲由先使行政网不漏人手;一村不能漏,然后再论不漏一家;由一家而一人,网能密到此处,方有政治可言,方能国于今日大地之上。不如是,断不足以自存也。”
老阎将自己的政治统治一直伸展到村一级,但村政权本身是自治,不是下派政府官员。老阎这种统治方式,非常有效。据说有一个例证:“太原宪兵司令部逃走了一名政治犯,阎锡山给各县县长打了个电报,不到三天,就在盂县查获。送回太原,阎锡山认为这是‘行政网’的成绩,非常满意。”
不过,老阎的村政自治,是否有如他的初衷那样成功呢?也不尽然。原因是村级政权会很快黑社会化。这是老阎始料未及的。原因是老阎的村长选举有条件,就是不能是白丁,而是村里的有钱人。下面是后人的评价,资料来自网上:
虽然阎氏一再告诫在选择村长时要注重其品行,但为了防止“阶级斗争”,同时他又规定了村长须有1000块银元以上的不动产,村副则须在500块银元以上。如此,村一级的最高权力,最终还是不得不落入阎氏所失望的那些“以无视法律为时髦,以违法为荣”的“地位很高的豪绅们”的手里。一直倡导打倒“贪官、污吏、土豪、劣绅”的阎氏,最后却不得不依靠这些“地位很高的豪绅们”来充当自己的政治基础——村干部;而这些“地位很高的豪绅们”,也就是那几十万的村干部们,也很清楚,只有在阎氏的“村本政治”中,才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1936年,有一位笔名叫做“悲茄”的作者撰文如此描述山西的“村本政治”:
“(山西)村长的产生,表面上是由村民票选的。不过因有种种财产上的限制,有资格当选为村长的,也只有高利贷者、富农、商人、地主等人。同时,官方为慎重起见,须将票数较多的前十名村长候选人全部送县由县长圈定;因此,县长就可以商同县绅、不拘票数多少,任意选定加委。此外、尚有村调解员、村监察员等,也是由村民票选,再经区长圈定。但是这些都不过是村政制度的摆设而已,实权完全操纵在村长手里。所有村长以下的闾邻长等,完全由村长自由推荐,村民无权过问。假使有人敢说村长的不是,村长只要写个‘二指条儿’,就要村民的命了。县政府对于各村村长送来的人犯,不必询问,无条件地收押起来。……押一个月半个月,才提出来问问,有罪判罪,否则也不过命令讨保开释而已。……村长爷的权威在村民的眼光中,是至高无的。”
村级选举和村级自治的不太成功,不要说老阎当时的历史条件,其实一直到现在,中国农村的村一级选举和自治也不成功,原因与老阎当初碰到的一样,就是,如果是自治,村级政权,必然被村子里面的豪强所霸占,最后很可能会黑社会化。共产党现在一直不太敢全面放弃村镇政权,原因也是如此。
除了村政自治,老阎还有土改。老阎的土改实质上是土地的集体所有,也就是村所有。这与后来共产党的土改,尤其是1956年以后的土改有相似之处。不同的地方是,老阎的土改,不是如共产党那种极端的做法,也就是不采取没收地主的土地的激烈办法,而是购买,以村为单位的购买,然后分给农民耕种。下面是网上资料:
1935年8至9月,阎锡山明确了“土地村公有”的主张,并制定出《土地公有案办法大纲》。其办法是:第一,除宅地坟地外,举凡私人及祠庙之田地山林池沼牧地等,均由村公所发行无利公债,估价收买全村土地为村公有。第二,由村公所就田地之水旱肥瘠,以一人能耕之量为一份,划为若干份地,分给18岁至58岁之村籍农民耕作;妇女在原则上不分地;58岁的村民,将原领之田缴还村公所;兵役期内的村民,其份地由本村耕农平均代耕;死亡、改业、放弃耕作、迁移、犯罪已判决者,收回其耕地。第三,农地经营,如经村民大会讨论,议决为合伙耕作者,即定为合伙农场,耕农可使用雇农。第四,收买土地之公债,以产权保护税、不劳动税、利息所得税及劳动所得税为担保,其中主要是劳动所得税及产权保护税。第五,地物推行土地村公有之初,耕农对省县地方负担仍照旧缴纳田赋。 还有“无山不树林,无田不水到,无村不工厂,无人不入校”的口号。
最后附带一篇老阎的讲话,看看老阎的风采:
【中华民国十四年三月对政军学工商界讲词】
世间有一主义而兼各主义之长,而无各主义之短,不论何时何地,皆可适用者乎?曰有之:『公道主义』是也。有一时政治而兼可推行各种政治,而为各种政治之基础者乎?曰有之:『村本政治』是也。更有一种政治而兼各种政治之长,而无各种政治之短,集各种政治之大成者乎?曰亦有之:『公道主义之村本政治』是也。
公道主义,乃根于人群之天性,亘古今中外而不变,所谓人心之所同然者也。各种主义,则有对不对焉。以时间论,必须臾不离公道,乃可推行无阻,一旦离开,则渐陷于崩坏之境界,以空间论,必合乎公道之部分,乃可推行无阻,其离开公道之部分,绝难推行也。军国主义之野心侵略,举世切齿者也,然就其固强自卫一面言,未为非也;民治主义之平等自由,举世脍炙者也,然假使陷于群龙无首混乱攘夺之途,不足贵矣;资本主义之剥削垄断,举世切齿者也,然就其生产发达一面言,未为非也;拱铲主义之平均理论,举世欣羡者也,然假使陷于袭击残暴杀人流血之途,直可打倒矣。此外个人主义,家庭主义,国家主义,世界主义,无政府主义等等,均各有其对之部分与不对之部分。盖全对则无所訾议,全不对则无人倡导,各是其是而各非其非者,以其各有是非也。独「公道主义」无论何时何地,皆处于对之地位,公道主义之本源,乃宇宙间之正气。其为物也,是整个的,非枝节的,是时中的,非执一的,是养生的,非治病的,是活用的,非板滞的。举一足以统万,执简可以驭繁,神而明之,事物之真是非可知,宇宙之真主宰可得。公道自在人心,使主义而得乎公道,必能同是其是,同非其非也。
村本政治,乃根本人类有政治性之天然团体而实施者也。家国省县,皆人类之团体,家以情系,政性较微,国省县区,范围綦广,独村为人类第一具有政治性之天然团体,以之为施政本位,既无过泛之病,又不虑其无由措施。加以善良公平之组织,(如下图)
由村民组织村民会议,实行选举、罢免、创制、复决,各种应有之民权。创决全村规约,以订村民共由之轨道;选举各项职员,分管全村之行政,以谋村民的福利;一面却选举村监察委员,组织监察委员会,以监察其活动出轨;并有罢免权为其最后之监督。如此直接间接监察,横的竖的调剂,自然利兴弊除,根本修明,然后推之区县省国,任何政治,无不顺利。譬如绘事,底子打好,上红色,上蓝色,均可任便;譬如建筑,基地做好,盖砖房,盖瓦房均可自由。诚以村为最切近人民本身利害之天然团体,无论独裁、君宪、共和、劳农,何种政治,均应以此为先施之本位也。(如第二图)
此处一好,施行何种政治亦好;此处一坏,施行何种政治亦坏;本固枝荣,源远流长,可不注意者乎!
如前所述,「公道主义」与「村本政治」,已略见其梗概矣。惟此二者,又有密切不离之关系焉。「公道主义」无「村本政治」之表现,不足以显著其伟功;「村本政治」无「公道主义」之支配,不足以运用于美善;必也以兼备主义优长之「公道主义」,运用为各政治基础之「村本政治」,始可集其大成,所谓「公道主义之村本政治」是也。纵观今日之政治,不外辗转飘摇而已。独裁政治之病,危急存亡矣!以代议政治为药而治之,病未全愈,而药亦变为病矣。代议政治之病,危急存亡矣!以劳工专政为药而治之,病未全愈,而药亦变为病矣。头痛治头,足痛治足,药病相生,靡有已时。关心世道者,每至束手无策,其孰知其根本错误,均因为政者不由村本政治之基础做起乎?知本矣,由村本政治做起矣,其政治仍不能好也;关心世道者,又每无所措手足也,其孰知其根本原因,系因背后无公道主义以支配之也。有志政治者,其注意之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