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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运生谈艺录(146) 2017-12-13 15:13:51


彭运生谈艺录(146)


天工与人力的分界线

“玉壶系青丝,沽酒来何迟?山花向我笑,正好衔杯时。晚酌东窗下,流莺复在兹。春风与醉客,今日乃相宜”,这是李白的诗“待酒不至”。“沽酒”的意思是买酒,“衔杯”的意思是喝酒。

产生于天工(灵感)的作品让读者感觉到的,是一气呵成;除此之外,一切平庸作品各部分之间最多也只有某种松散的关系,多一句少一句从根本上都是无关紧要的。

李白此诗的前四句是一气呵成的,其中有这样的言外之意:“山花”不是动物,更不是人,因此是不可能“笑”的,一个人真的发现“山花向我笑”,那意味着出奇迹了。奇迹不是什么好东西,“山花向我笑”这样的奇迹一旦出现,人们最应该做的事情是喝酒——“衔杯”,这样的时刻不去喝酒,就意味着某种痛苦,但问题是这样的时候哪能保证有酒可喝?要是不能及时搞到酒,痛苦就是不可避免的了;其次,奇迹有可能让我们心情浮躁,最终去责怪他人——责怪买酒的人磨磨蹭蹭——“来何迟”。总之,“奇迹”受到了隐秘的否定。

李白此诗的后四句就不是这样,它们是无趣的。就这四句诗来说,有意义的问题是:李白在生机勃勃的前四句诗之后,为什么写出了这平庸的另外四句?

产生于灵感的作品,有如泉水从源泉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诗人在灵感过程中其实是无所用心的,灵感过程结束后,诗人的心情却是久久不能平静的,总想额外说上几句。李白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写下此诗的后四句。

这样的情况可以说是比比皆是。“步出城东门,遥望江南路。前日风雪中,故人从此去。我欲渡河水,河水深无梁。愿为双黄鹄,高飞返故乡”,这首汉代古诗也是前四句一气呵成,后四句可有可无;“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观城”,杜甫此“春夜喜雨”,也是完全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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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运生谈艺录(145) 2017-12-11 15:03:50


彭运生谈艺录(145)


李白的个性

“雪花酒上灭,顿觉夜寒无”,这是李白的诗句,“顿”的意思是立刻、一下子。此诗句隐含的言外之意是:“雪花酒上灭”是只有通过我们的眼睛才能感知到的现象,但眼睛还有其他功能,那就是快速地让我们从其他事物获得好处,而且无需付出代价——眼睛最终让我们从“酒”汲取到热量,从而抵御了“夜寒”的侵害,而且避免了喝下酒可能导致的对我们健康的伤害。总之,“眼睛”受到了隐秘的肯定。

李白是有极度夸张倾向的——人还根本没有喝下哪怕一口酒,只是看到“雪花酒上灭”这样的景象,何以就能“顿觉夜寒无”了呢?真是太能夸张了。

此诗句还包含了李白个性更奇特的一面——“雪花酒上灭”,这是通常只能发生在露天条件下的事情,但人们喝酒通常是在室内,在夜晚时分就更是如此,寒冷的夜晚在露天地喝酒总不会是多见的,我们似乎可以这样想象:李白原本是在室内饮酒,突然下起了雪,于是,李白端起酒杯来到外头,才亲眼看见了“雪花酒上灭”这一幕。李白对雪似乎是情有独钟。

李白此诗句有无上的艺术价值,因为它有言外之意,归根结底是灵感的产物,但它还是李白个性的产物,没有李白对雪的极端喜爱,这样的诗句不可能问世。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这也是李白的诗句,“几时”的意思是什么时候,“停杯”的意思是停止饮酒,“之”当是指月亮。李白此诗句所含言外之意是:(事情的)连贯性是稀罕之物,因为它容易被打碎或中断,譬如饮酒,我们在饮酒过程中就容易受到各种干扰,即使没有他人的干扰,我们自己的注意力也可能被一些事情所吸引,因为我们的心里有可能冒出“青天有月来几时”这样的问题,进而会“停杯”以便去“一问之”,一句话,我们饮酒过程的连贯性也就无从谈起了。总之,“连贯性”受到了隐秘的肯定。

“青天有月来几时”,这样的问题有可能在任何人的心中升起,但大概没有几个人会因此而“停杯一问之”。“停杯一问之”体现了李白这样的一些性格方面:心里冒出任何话都想把它说出来,一吐为快;再就是容易把万物拟人化——居然会向月亮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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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运生谈艺录(144) 2017-12-09 15:19:15


彭运生谈艺录(144)


说“无理取闹”

“东风吹山花,安可不尽杯”,这是李白的诗句,“安可”的意思是怎能,“尽杯”的意思是干杯。

当初,我写下“无理取闹”来表达自己读这两句诗的感想。“东风吹山花”怎么就可以是一个人“尽杯”的理由?一个酒鬼实在找不到像样的理由,睁眼四望,看见了“东风吹山花”的景象,就胡乱给抓了过来,当作干杯的由头。这就是典型的无理取闹了。

今天,我不再那样想了,相反,我从中倒是听出了某种言外之意:一个人对他人或者自己说:“安可不尽杯”,他这是在劝酒。劝酒可以刺激酒的消费,人造酒是为了消费的,没有人去消费,这酒是白造了;其次,劝酒其实需要劝酒的人足够聪明,只有足够聪明,他才能看出“东风吹山花”的确是过硬的喝酒理由——如果“山花”愿意被“东风”“吹”拂,山花也并不能随时随地都能得到东风的吹拂,而是必须得到东风吹起,如果山花不想被东风吹风,但只要东风吹起来,山花只能默默忍受,总之,山花只能任由万物对自己的摆布,而人却能有所作为,譬如创造出酒和杯子,人因为自己伟大的创造性就应该庆贺一番——干杯。总之,李白此诗句中,“劝酒”受到了隐秘的肯定。

李白拿眼前景当作劝酒的理由,还不止这一例。“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这一回,充当劝酒理由的,是“长风万里送秋雁”——到了秋季,鸿雁需要迁往温暖的南方,期间能得到“万里”“长风”的相“送”,“高楼”意味着寒凉,意味着高楼上的人需要温暖,而喝下足够多的酒(“酣”)正可以产生足够的热量。

什么是天才?天才是某种幸运儿,他缺什么,老天爷就适时地送给他什么。李白是酒鬼,老天爷就不时地向李白展示一些景象,满足李白对喝酒理由的需要,至于常人,还容易误以为那是无理取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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