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沉思錄（33）

我們的腳和車輪子有什麼相似之處？步行和騎自行車都在解決距離問題，自行車讓我們意識到，原來，我們的兩隻腳在走路的時候，其實是在做圓周運動。

人類通過自己的創造物而更好地認識自己。同樣，我們不應該通過人去認識藝術，而是應該通過藝術品去認識人。

我自信已經發現了藝術的真理，學生們在我的課堂上聽得津津有味，但在結課論文上，學生們紛紛回到了各種陳詞濫調，好像從來沒有聽過我的課，好像我的真理在他們身上沒有起任何作用。

真理讓人感覺親切，但似乎是外在的東西，陳詞濫調則是從人們的心底流淌出來的。

普及真理比發現真理更難。

人類是善於發明的動物，但似乎沒有人把自殺列為偉大的發明之一。自殺是發明，而且充分體現了發明的本質：終結某種難以忍受的痛苦。

新的藝術形式的發明，源於發明者難以忍受對既有藝術形式的遵循。

學習西方人的技能，以此制伏那些西方人，這是“師夷長技以制夷”這句名言的含義。學習了西方人的技能，跟西方人打成平手就不錯了，怎麼就能夠制伏西方人？

中國人滿足於學習，而且賦予學習以神通。

當年，人們不時問孔子：學生中誰好學？兩千年前，中國人就以為好學是年輕一代的最重要的品質。

中藥湯劑是一天喝兩次，而且都是在飯後不久。這大概是因為中國古人每天兩餐飯，而且空腹喝下湯劑，胃不怎麼舒服。

今天的中醫醫生有可能不這麼解釋，會以為這種樸實無華的解釋沒有理論含量。

英語supermarket被翻譯成漢語的超市。中國文化的土壤上不會自發生長出超市這樣的東西。不能認為商業繁榮到一定程度，超市這種形式在任何國家都會自動湧現出來。超市的本質不是在規模的大小，而是對顧客的信任——相信顧客不會偷盜、不會暗地裡搞破壞。自助餐廳也是如此。

超市是一項創造。讓顧客獲得自由，降低了零售業的人力成本。

一切創造，或許首先只是民族文化的自然生長物。文化有自己的生育力。

中國很早就有了市場，但自由市場是西方人的創造。只有有了自由市場，才會有亞當·斯密去創立古典經濟學。

創造可以誘發其他的創造。

雜交稻之父袁隆平是中國的技術英雄。

張三：袁隆平先生的發明有可能導致巨大的災難，因為他的發明固然提高了糧食產量，卻可能誘發人口爆炸，而且，人不能光吃糧食，巨大的人口固然不會餓肚子，卻會讓所有的自然資源加速枯竭。

李四：吾兄差矣。人們對生殖的興趣在日益衰退，不可挽回。中國的農民勞累了數千年，但中國的土地同樣勞累了數千年，袁隆平先生的發明實在是偉大之極，因為從此以後，中國的土地有望可以輪流休息了。最應該感激袁隆平先生的，應該是中國的土地。

把普通手錶放大一百倍，這樣的結果應該叫什麼？叫“大手錶”嗎？什麼樣的人又能帶這樣的手錶？

有時候，命名比創新更困難。

受西方精神的影響，中國的教授們也重視學術個性了。有人正式講授之前，總是提醒學生們：“我對這個問題的講解與別人不一樣，你們要有準備。”似乎有這樣的言外之意：否則，你們要是被我有個性的新觀點給嚇壞了，我可不負責。

中國教授們心底處還是把個性當作易燃易爆的危險品。

西方人花了上百億美元，藉助強子對撞機去證實希格斯玻色子的存在，物理學家們承認，他們不知道希格斯玻色子會有什麼樣的實用價值。

在典型的中國人看來，這樣的舉動不是瘋癲，就是敗家。中國學者不在申請表上寫清課題成果的現實意義，他就不可能得到課題研究基金。

貴族精神表現為人們為自己的一切言行找到充足的理由，表現為人們為了充足的理由而挖空心思，以至於不惜成本，顯得迂腐、荒唐；賤民精神不在乎什麼理由不理由，實現願望本身就是最充足的理由。

趙高為了樹立威嚴，就玩上了“指鹿為馬”的把戲，趙高最終殺了人，理由是：這些人堅持說鹿不是馬，馬不是鹿。趙高歪曲了貴族精神。賤民中的賤民。

作為貴族精神之具體表現的科學，其工作是把各種現象解說成理由充分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