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詩的類型

此所謂“天才詩”，指的是那些有“言外之意”的詩（文學作品）。本文所謂“類型”是根據詩而逆推出來的產生詩的不同途徑。

“興”是中國詩學重要的術語之一。“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詩經》“關雎”這前四句詩，被認為是“興”的產物。興的過程，是外部事物與人類感情由於結構上的一致性而發生共鳴，是外部事物激活了人類的某一具體的感情。“河”擁有“洲”，“洲”又擁有“關關”的“雎鳩”，所以，“君子”也就應該擁有“窈窕”的“淑女”。

興作為天才詩的一種類型，在中國文學史上隨處可見。“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這是劉備《大風歌》的前兩句詩。前一句指的是大風在駕馭雲，也就是對雲實行統治，大風通過吹拂來統治雲，人也就應該通過“威嚴”去統治“海內”。“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這是李白的名句，“秋雁”得到萬里長風的幫助而前往溫暖的地方，人也就應該得到酒的幫助而獲取一些熱量。

天才詩的第二個類型，是“從感覺進入幻覺”。“白雲還自散，明月落誰家”，這是李白的詩句。前一句是所謂正常感覺得到的，後一句則是幻覺性的——明月實際上沒有墜落下來。“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閒。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這是李白的詩《獨坐敬亭山》。前兩句是感覺性的，也就是所謂寫實性的，後兩句則是明顯地幻覺性的。“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李白此名句同樣體現了從感覺進入幻覺的過程。值得一提的是，李白容易“從感覺進入幻覺”，譬如“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白雲映水搖空城，白露垂珠滴秋月”，還有“李白登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都是如此。李白有些看不起杜甫的苦吟，或許正是因為李白本人頗有“從感覺進入幻覺”的天賦。

第三種類型可以命名為“從感覺進入解釋性的幻覺”。“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這是李白的名句。如果把“白髮三千丈”理解為“一個人所有的白髮連接起來長達三千丈”，則這句詩基本上可以說是感覺性的，也就是寫實性的，說“愁”有長度，自然只能是幻覺性的，這後一句詩不僅是幻覺性的，更是對前一句詩的解釋。“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這是柳宗元的《江雪》，後兩句詩是寫實性的，前兩句詩則是幻覺性的，也暗含了對後兩句詩的內容的解釋：蓑笠翁之所以能夠獨享對一江之魚的捕捉之權，是因為“千山鳥飛絕”——有的鳥捕魚為生，現在卻不能飛翔了，也就是（因為雪）不能來與漁翁分享了；又因為是“萬徑人蹤滅”——那些青壯年原本能夠成為漁翁的分享者，現在卻（因為雪）沒有了由之前來競爭的路徑了。“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這是葉紹翁的名句，後一句詩是感覺性的，也就是寫實性的，前一句詩則不僅是幻覺性的，也是對後一句詩的內容進行解釋。

第四種類型可以命名為“感覺——不安——解釋”。“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這是蘇東坡的《題西林壁》，前兩句詩是感覺性的，也就是寫實性的，第三句詩是由於前兩句詩而有所“發現”，但這一發現是令人不安的——我們對廬山的各種觀看都是無效的，第四句詩則是通過解釋以去除第三句詩隱含的不安。“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這是楊萬里的名句，後一句詩首先包含了某一感覺性的內容：蜻蜓直接站立在水面上，這是反常的，引起了詩人的好奇與不安，前一句詩是因為後一句詩內容上的反常性而最終有所“發現”的結果，而且這一“發現”解釋了為什麼我們產生了讓自己不安的感覺——那是因為“小荷才露尖尖角”，蜻蜓剛好站立在小荷的尖尖角上，因此蓋住了小荷。這一類型的詩包含了不安以及不安的被解除，因此似乎具有格外強烈的藝術衝擊力。

第五種類型可以命名為“直覺”。直覺的原本含義是從現象直接發現其原因或本質，詩人直接感覺到一些現象有意味，把這些現象如實寫出來，就有了“直覺”類型的天才詩。王維的傑作大多如此：“雨中山果落”、“蠶眠桑葉稀”、“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都是此一類型。劉長卿的“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溫庭筠的“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都是。

天才詩的類型當遠遠不止於上所列五種，本文的主要目的是指出：每一首天才詩歸根結底都是一個奇蹟，但天才詩的類型性也是清晰可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