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運生解《西遊記》（8）

§第三十二回寫豬八戒撞見攜帶畫像巡山以捉拿唐僧師徒四人的群魔，“那小怪中間有的道：‘這個和尚，像這圖中豬八戒模樣。’叫掛起影神圖來。八戒看見，大驚道：‘怪道這些時候沒精神哩，原來他把我的影神傳將來也’”。

豬八戒一看見群魔掛起的畫像（“影神圖”），沒有馬上去揣摩群魔的意圖，而是想起自己“這些時候沒精神”，原來這是因為“他將我的影神傳將來也”——豬八戒這是在解釋。豬八戒處在危險之中，卻似乎對危險沒有絲毫的察覺，但實際上，解釋帶給豬八戒的是對群魔惡意的最清晰的意識——自己“這些時候沒精神”，正是這一群妖魔出於惡意造成的，所以，豬八戒的反應是“大驚”。

“解釋”受到了隱秘的肯定。

據說，原始文化里有一種巫術信仰，就是畫出敵人的像，然後進行詛咒，以為這樣就可以殺死敵人。與此相關，原始人害怕自己被別人畫像。顯然，《西遊記》此段文字是在這一巫術信仰基礎上的想象。文學可以包含巫術或科學，但並不就是巫術或科學，而只能是文學本身——奇妙的想象。

第三十二回寫偵查妖情的豬八戒突然遭遇群妖，並且看見了群魔的“影神圖”中有自己的畫像，“小妖用槍挑着（‘影神圖’），銀角指道：‘這騎白馬的是唐僧，這毛臉的是孫行者。’八戒聽見道：‘城隍，但願沒我罷了,少不得豬頭三牲，清醮二十四分。’口裡嘮叨，只管許願。那怪又道：‘這黑長的是沙和尚，這長嘴大耳的是豬八戒。’呆子聽說，慌得把個嘴揣在懷裡藏了。那怪叫和尚伸出嘴來，八戒道：‘胎里病，伸不出來。’那怪喝小妖使鈎子鈎出來，八戒慌得把個嘴伸出”。

豬八戒親眼看見圖畫上有自己，卻說“但願沒我罷了”，這是僥倖。僥倖就是希望自己有好運氣。銀角大王最後念出的名字才是豬八戒，這意味着豬八戒因為僥倖心理而最長時間地經受了恐慌。因為僥倖而採取的行動，也只能是顧此失彼——豬八戒只能光顧着藏起自己的“長嘴”，而顧不了自己的“大耳”。值得注意的是：唐僧、孫悟空二人都只有一個特點，沙和尚雖然有兩個特點——“黑”與“長”，但只要掩蓋其中一者，沙和尚就容易矇混過去，惟獨豬八戒的兩個特點會讓豬八戒顧此失彼——這正是所謂神來之筆。

“僥倖”受到了隱秘的否定。

第三十三回寫銀角大王（“二魔”）“將八戒拿進洞去，道：‘哥哥阿，拿將一個來了。’老魔看了道：‘兄弟，拿錯了，這個和尚沒用。’八戒就綽經說道：‘大王，沒用的和尚，放他出去罷，不當人子。’二魔道：‘哥哥，不要放他。雖然沒用，也是唐僧一起的，叫做豬八戒。把他且浸在後邊淨水池中，過兩日醃了下酒。’八戒聽言道：‘蹭蹬阿，撞着個販醃臘的妖怪了！’”

豬八戒被二魔“拿錯”了，所以說豬八戒“倒霉”了。老魔說豬八戒“這個和尚沒用”，豬八戒就順着老魔的話，說自己是一個“沒用的和尚”，這是豬八戒的自辱，目的是逃生。但對於二魔來說，豬八戒這些話是一種諷刺——你的確是做錯事了，你是“沒用的妖怪”。豬八戒的自辱原本是要討好老魔，卻首先得罪了二魔，所以，二魔首先也說豬八戒“沒用”，卻沒有因為豬八戒“沒用”就放了他，而是力圖表明豬八戒不是完全“沒用”。我們因為倒霉而將無意間得罪人，被我們得罪了的人決不會放過我們——二魔通過列舉豬八戒的種種“價值”而將豬八戒拋入絕境。豬八戒末尾的話是對自己“倒霉”的悲嘆。

“倒霉”受到了隱秘的否定。

第三十三回寫為了抓唐僧，“二魔復點起五十名小妖，上山巡邏。正走處，只見祥雲縹緲，瑞氣盤旋，二魔道：‘唐僧來了。’眾妖道：‘唐僧在那裡？’二魔道：‘好人頭上祥雲罩頂。那唐僧原是金蟬長老臨凡，十世修行的好人，所以有這樣祥雲縹緲。’眾妖都看不見，二魔用手指道：‘那不是！’那三藏就在馬上打了一個寒噤，一連指了三指，他就一連打了三個寒噤，心神不寧”。

強大的惡人（“二魔”）能看見“好人頭上祥雲罩頂”，這意味着一個人因為自己是“好人”而會“頭上祥雲罩頂”，從而暴露自己，最終容易成為惡人的犧牲品；一個人因為自己是“好人”而容易受到惡人的傷害——惡人只需在遙遠的地方朝好人所在的方位指一指，好人就會打寒噤，就會“心神不寧”。

“好人”受到了隱秘的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