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運生談藝錄（158）

濃縮與稀釋

人們似乎公認，詩是高度濃縮的句子，文學作品分析的工作相應的也就應該是把這個濃縮加以稀釋。實際上，傑出的詩不是濃縮的句子，而是神奇的句子，對傑作的分析不是去稀釋濃縮，而是揭示“神奇”的具體內容。

“天若有情天亦老”，這是李賀的名句，“若”的意思是如果，“亦”的意思是也、同樣。張三老了，李四也老了，這是日常語言的正確使用。沒有說“張三老了”，而是僅僅說“李四也老了”，按照日常語言規則，這樣的說法就是錯誤的。所以，按照日常語言規則，“天若有情天亦老”，這句話首先是讓人莫名其妙的。

我們從李賀此名句能聽出這樣的言外之意：如果說“天若有情天亦老”是某種推論，則我們之所以有這樣的推理，是因為我們有某些相關的知識（大前提），也就是有“任何事物因為‘有情’而變‘老’”這樣的知識（大前提）；其次，推論還是有用的，因為推論能讓我們控制其他事物的命運——有了“天若有情天亦老”這樣的推論，如果我們想讓“天”變“老”，我們只需設法讓天從無情變為“有情”；如果我們不想讓天變老，我們只需竭力不讓天變為有情。總之，“推論”受到了隱秘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