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街29號舊事(2)

煙囪和水塔
我那個時候特別喜歡練習引體向上。我經常拿院子大門進來正對着的那個煙囪練習引體向上。煙囪外面有一排向上一級一級插入到煙囪外壁上的U形鋼筋供人爬上爬下之用。我喜歡雙腳懸空,兩手抓着U形鋼筋,不斷左右搗手一級一級朝上走,最高可以達到27級,有次我表演時,聽到下面觀看的一個比我大的孩子讚賞地說:“像猿猴一樣靈巧“,我心中很得意。
我還喜歡爬水塔。煙囪左邊那個水塔我常攀登,第一次爬上去小腿直發抖,不敢往下看,爬多後,就習慣了,有時甚至覺得跳下來也沒有什麼,我們從鐵梯子這邊爬上去,從另一邊抓住往下的水管滑到地面。我爬水塔的帶路人是小路,小路是爬水塔的老手,我只敢爬靠近大門口這個比較矮大約30米的水塔,小路敢爬曾希聖家附近那個60多米的水塔。有一次我和幾個孩子爬水塔被住院子裡的50軍警衛連連長抓住了,他讓我們站成一排,用一口東北話,狠狠把我們訓了一頓。 前陽台
我家前陽台,就是圖上我家左上角那個位置
小時候我是毛粉。
讀了《毛澤東青少年時代》那本書後,幻想將來長大後要做大事,學毛鍛煉身體,洗冷水澡。
通常凌晨大家熟睡時我會起床,提上一大桶冷水,走到我家前陽台上,迎着寒風(成都冬天早上的寒風還是很冷的)咬着牙,將桶里的冷水從頭上澆下來。
洗完冷水澡後,會繞着我家那棟樓跑步。
晚上我會在前陽台前面的一片草地上練習舉重。那個所謂的舉重槓鈴,就是一個木棍兩頭套上工地上那種有軌道車的鐵輪子,也就是八九十斤重的樣子。那個時候因為家裡就我一男孩,打架沒有幫手,生怕被人欺負,每天晚上抬出我的自製槓鈴,公開練習舉重,有點展示力量提虛勁的意思。
後陽台
我家後陽台,在1棟與3棟相對那邊。
在後陽台上,可以經常觀察到從1棟與3棟之間那條路上來來往往的人。
那時觀察到的來來往往的人中,印象最深的是曾希聖一家。
圖中最右邊的靠近下方是曾希聖所住小樓,從那棟小樓出來朝外走,必須經過我家後陽台面對3棟之間那條路。
最先看到那裡在蓋小樓,那個小樓由圍牆圍住,成為院中院。小樓建成後,就看到有一家人搬進去住。我問父親搬到那個小樓里住的是誰?父親回答曾希聖。我問曾希聖是誰?父親說原來的安徽省委書記,犯了錯誤。
曾希聖家那棟小樓由大約一個班的軍人守衛,在我家後陽台那邊一棟與三棟之間的那條路上,常會看到負責警衛曾希聖家的那個班軍人排着隊走過,也常會看到曾希聖一家人在那條路上行走。
曾希聖中等個子,最喜歡戴一頂鴨舌帽,冬天常穿一件中式對襟棉衣。他們家常常是一大家人一起步行外出,看起來很溫馨。他家的孩子都不會和院子裡其他孩子玩。記得曾家有個小兒子,比我稍大一點,文革開始時估計是初中生。還有兩個女孩,都是軍人,有一個聽說在西安軍事電訊工程學院讀書。有一段時間他們家來了個男孩,那個男孩與我們年齡相仿,常穿一身黃色的燈草絨衣服,聽人說那孩子是柯慶施兒子。有一次我和一大幫孩子用我家的自行車玩雜技,曾希聖一家人迎面走來,孩子們在後面猛推自行車,我剎車剎不住,自行車直接向他家人撞去,我的自行車正好撞向曾希聖兒子,快要撞到時,他一把抓住龍頭,把車停住後,很生氣的狠狠看了我一眼,孩子們都在後面鬨笑。
文革初起,西南局書記們李井泉李大章劉植岩等首當其衝被衝擊,曾不是當權派,四川人與他無冤讎,沒有被批鬥,而且他那時也表態,支持造李廖死黨(李井泉廖志高)的反,在四川有點要被造反派結合進革委會的意思,我就親眼看到過曾的女兒夜裡帶領着來串聯造反的清華紅衛兵到她家去,看起來關係很密切。以後不知道為什麼曾跑到了北京,最後死在北京的醫院裡。文革中紅衛兵小報有報道,江青在接見安徽造反派進京代表的一個講話中,直接點名說“曾希聖是壞人“,聽說曾就是在醫院中聽到這個講話後過世的。曾為什麼文革中成都到了北京住醫院?根據成都西南局文革的一些回憶資料,曾是因為安徽的造反派來成都來要抓他回安徽批鬥,而跑到北京躲藏起來。像他這種當地民怨很大的幹部要是被抓回去批鬥,那可得吃大苦了。
那個時候並不知道曾希聖是個什麼人,幹過什麼事。只是現在才知道,三年困難時期有臭名昭著的”五虎上將“對農村餓死人負有直接極大責任,而曾就是五虎上將之一。這五虎上將是:安徽(曾希聖),山東(舒同),河南(吳芝圃),甘肅(張仲良),四川(李井泉)。
後陽台上還發生過一件事,與我大妹有關。
文革中,我家樓上新搬進一家人住。家裡兩兄妹,哥哥1957年生,比我小,妹妹與我小妹是同學,為59年生人。
那段時間,父親在汶川棋盤溝學習班,母親在簡陽軍墾農場勞動,奶奶和小妹回了老家昭通,姐姐在眉山當知青,成都家裡就我和大妹住。
有一天我回家後發現大妹在我家後陽台上大哭,一面哭一面焚燒東西,問她以後才知道,是樓上的新搬來那家的男孩給她寫了一封情書,她覺得受了侮辱,就一面大哭一面把情書燒掉。
大妹回憶說,那天她聽見有人敲門,打開門後,住在院子裡一個比她還小的男孩站在門口,那孩子什麼話也不說,遞給她一個大牛皮信封就回頭走掉了。大牛皮信封是西南局直屬機關的公函信封,上面印着西南局直屬機關幾個紅字。大妹以為是父親從棋盤溝學習班托人帶回來的信,可打開一看,裡面有一本書書名叫《不可琢磨的人》,還有一封長信,字寫得不錯,可是都是愛慕的情話。落名就是二樓那個男孩。大妹嚇壞了,那個時候所受的教育,寫這樣的情書等同於流氓,大妹覺得受了侮辱,就大哭,趕緊把信和書都燒掉。
大妹說,當時就覺得這個男孩舉止有點反常,每次她在家裡拖地板,拖到我家單元門外時,他就會突然從二樓走下,從我家門前走過,有想看看大妹一眼的意思。
那個男孩給大妹寫情書,大妹為此大哭,此事我有印象,那我當時作為家裡的一家之主,有沒有為此採取行動呢?記不得了。但根據大妹和發下小路的回憶,我有所行動,還差點引發流血事件。
以下為小路微信里的回憶:
“馬黑告訴小路,他找了個機會在樓道單元里,揪着XX(給大妹寫情書的男孩)的衣領,威脅說你如果以後再敢跟我妹妹做這種行為,我就對你不客氣了,XX當時就嚇哭了。
後來X X聽他一個夥伴說是小路把這遞情書的事告知馬黑的。XX就要他的好朋友李X陪着他到小路家門口質問是不是這個事實?他當時側着身站着,另外一隻手放在衣兜里,沒有拿出來。小路被問得摸不着頭腦。XX說要繼續核實這件事,同李X走了。事後才知道,他那時兜里裝了一把菜刀,如有不測讓李X給他做一個見證。”
大妹因為二樓那家哥哥給她寫情書,當時馬上就不理睬樓上那家的妹妹了。那家妹妹是我家小妹的好朋友,她一直很納悶這事。前幾年,小妹與那家妹妹在北京重逢,她問起小妹為什麼你當年你二姐突然不理睬我,小毛才告訴她此事,她打電話到深圳問她哥,他哥回答說:好像是有那麼回事喔。
大妹在微信里有如下評論:
“唉約,現在談四五十年前的事,也就當個茶餘飯後來講講玩了吧,痛恨那個政冶掛帥瘋狂的年代,生生的摧殘了我們幼小的純潔的心靈,完全不知道什麼是人類正常的情感,害我痛哭了好幾天,現在想起來真是好笑笑死人的節奏阿。”
我自己則覺得對不起我家樓上那個男孩。我不記得我做過威脅那個男孩的事,我希望我沒有做過,如果真做過了,現在深深說聲對不起!少男少女之間的青春萌動,是最自然的一種人類情感,也是人間非常美好的事物,就算發生在少年青春期,也應該給以愛護尊重。
1棟1單元門前
我自己就曾經在那個院子裡有過一次青春萌動。我與給妹妹寫情書的那個男孩的差別是:我只是偷偷單相思,沒有任何行動,而他卻有行動,把心中所想表達出來了。
那是大約發生在1967或者1968年的事,那次青春萌動的對象是常到我家1棟1單元門前打牛奶的一個女孩。
那時文革中,到處都很混亂。有一天我們住的院子裡搬進一家人來住。是個年長的父親帶着兩個女兒,被安排住到5棟一間空着的房子裡。兩個女兒和我年齡相仿。他們是從那裡來的,姓什麼名什麼,做什麼的,是誰安排他們住那裡的,我完全不知道。可我就是喜歡上兩個女兒中的妹妹了。那是種很奇妙很美好的感覺,就是想天天看見她的樣子的那種感覺。
每天下午五點是送牛奶的三輪車來我們院子送牛奶的時間。而送牛奶的三輪車總是停在離我們家1棟1單元門前那條路上。兩個女兒中的妹妹總是在這個時候會來到送牛奶車前面排隊打牛奶。一到這個時間,我就會跑到我家面對送牛奶車的那扇窗子前,撩開窗簾的一個角,透過窗簾縫偷偷看她。我直到現在還很清楚的記得她的樣子,髮式,和穿的衣服。她的長相有幾分像馬嫂。(這點可能在潛意識中深刻的影響了我十年後和馬嫂的結合)她總是兩根辮子梳在後面,冬天常穿一個高領的藍色毛衣,夏天則是一件淡綠色的襯衣。她總是靜靜的排着隊打牛奶,表情莊重嚴肅,和誰也不說話。打完牛奶就走了。我一直看到她走遠,才離開那扇窗戶。觀看她這件事成了我那時每天必做的事。看完就有種滿足。那時文革中不上學在家無事。每天一到下午五點,自動的就會走向那扇窗扉去看她。大概一年以後,這家人就突然搬走了。我為此惆悵了好長時間才恢復過來。這件少年時代的朦朧的單相思,是我那時心中最大的秘密, 對誰也沒有講過。
40年後的2008年11月份回國期間,我在北京見到了當年院子裡的髮小小路,同他聊起此事。他說他對這一家的兩個女兒有印象。他告訴我據他所知,他們一家三口是從江津到成都來的。
“她是從江津來的”,這就是我40年後才得到的有關她的唯一的基本信息。
童子街29號院子裡渡過的那些歲月,是我人生最重要的一段時光。我在那個院子裡長大,從懵懵懂懂的童年,到青春萌動的少年,再長大成人,變成一個青年,最後從那裡出發,開始了我獨立的人生。那是一個從10歲到18歲的成長時代,人一生身上最基本的東西,比如性格思想愛好,也就是國內常說的三觀,都在這個時期形成,可以這麼說那個時期那個院子裡發生經歷過的事,對我一生有決定性影響,這也就是為什麼關於那個時期那個院子裡的很多記憶,在以後的人生中,會一直會不斷地在我的腦海里湧現出來,直到現在。
大妹夏天回國,專門去了趟成都,在成都期間又專門去了趟成都童子街29號。以下現在童子街29號院子及其周圍的照片都為大妹拍攝
今日童子街29號院子大門口。院子裡以前的老房子全部被推到,被開發成叫童子街庭苑的一個小區:

童子街29號院內。這些房子道路都是新建的,與以前的差別很大。

我當年練習舉重就是在這片草地上。

當年的成都市第二門診部而今已經改為成都市兒童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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