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木茲:“狂人理論”測試場

”狂人理論“（madman theory)，源自於尼克松提出的一種外交策略。

所謂“狂人理論”外交策略，就是以狂人的態勢，表現出非理性非確定性，充滿不可預測性、且傲慢自大，以此鎮住對手。因為對手感覺到你的非理性瘋狂性不確定性，估計你什麼紅線都敢逾越什麼事都敢做，就不敢對你輕舉妄動，就有可能對你讓步。

尼克松雖然是這個理論的提出者，但他並沒有實踐過這個理論，尼克松的外交政策並不狂。但尼克松提成的這個“狂人理論”，卻在當今川普的外交政策中有所展現，川普迄今的外交策略，有明顯的上述“狂人理論”色彩, 並為此受到他的不少盟友們的肯定和讚賞。

目前，川普的“狂人理論”外交策略在霍爾木茲海峽正經歷一場測試。

6月19日，美國海軍的一架價值1億3千萬的“全球鷹” 無人偵察機（Global Hawk MQ-4C Triton“海神”型）在霍爾木茲海峽地區，被伊朗準軍事部隊伊朗革命衛隊的防空導彈擊落。自從去年美國單方面退出伊核協議後，一直在逐步升高的美伊在波斯灣的軍事對峙發展到了一個新臨爆點。

Global Hawk MQ-4C Triton“海神”型無人偵察機

以下是最近霍爾木茲海峽地區發生的幾件大事：

5月12號：四艘油船在阿聯酋港口受到攻擊。

6月13號：兩艘正在航行中的運油船受到攻擊。

6月19號：美國海軍無人機被擊落。

7月12號：為報復英國皇家海軍在直布羅陀海峽扣押一艘懷疑違反禁令向敘利亞運送石油的伊朗油輪，5艘伊朗高速武裝快艇企圖劫持一艘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英國油輪，因為護衛油輪的英國軍艦的保護，該劫持行動失敗。

7月16號（今天）： 一艘阿聯酋油輪在霍爾木茲海峽伊朗海面失蹤。

5月12號和6月13兩次對油船的攻擊，美國以及其中東盟友沙特等都認定伊朗發動，但伊朗矢口否認。但6月19號擊落的美軍無人機，伊朗則公開聲明是它干的，因為那架無人機侵犯了伊朗領空，而美國則說該架飛機在國際領空被擊落。

從以下這張圖可以看出霍爾木茲海峽之重要：

伊朗相隔波斯灣與沙特阿拉伯半島相望，而霍爾木茲海峽則是波斯灣的最狹窄處。

從沙特科威特等波斯灣石油輸出國出來的運油船經由波斯灣，必須通過霍爾木茲海峽才可以進入阿曼灣，再進入印度洋。霍爾木茲海峽北邊是伊朗，南邊最頂端是阿曼的一小塊飛地，飛地南邊是阿聯酋。海峽最窄處21英里寬，因為海峽水淺，最窄處可供進出船舶通行的航道只有兩英里寬。如此狹窄的航道，封鎖非常容易。霍爾木茲海峽就是波斯灣的咽喉，扼住它就扼住了波斯灣的咽喉。

世界石油近一半產自波斯灣地區各國，世界石油產量的五分之一通過海運，經由霍爾木茲海峽進入印度洋，再運往世界各地，其中80% 運往亞洲的中國日本南韓。霍爾木茲海峽如果發生戰亂甚至被封鎖，對世界經濟特別對亞洲的中國日本和南韓經濟會是沉重打擊。

霍爾木茲海峽目前緊張局勢，始於美國去年退出伊核協議後對伊朗實行的一系列高壓經濟制裁措施。美國這些措施的嚴厲之處在於它禁止世界上任何國家與伊朗進行石油交易，從根本上卡住伊朗的經濟命脈，美國的目的是從經濟上絞殺伊朗，逼迫它從新談判，接受新的更苛刻的條件。

美國政治慣例：後任總統可能大幅度否定修正前任總統的國內政策，但是對於外交政策特別是已經簽訂的國際條約則會儘量尊重，以此保持美國外交政策的連續性維護美國的國際信用。川普不理會這一慣例，不與盟友協商單方面退出伊核協議後，對伊朗實行極端高壓經濟制裁來逼迫它重新談判，充分表現了他的外交政策的“狂人理論”風格。

而伊朗當然不會坐以待斃。

伊朗的反擊是：

第一：你不讓我賣石油，我也不會讓你的盟友們，也就是波斯灣其它石油產地國家的石油買賣做得成。在霍爾木茲海峽鬧點事甚至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是可以算的出來的伊朗會走的一步棋。

第二：伊朗上上星期宣布，它不會遵守美國已經退出的伊核協議，它已經突破協議關於囤積低濃度鈾不能超過300公斤的限制，向製造核武器邁出重要一步。上星期日，伊朗又宣布它即將突破伊核協議的另一個重要限制：關於濃縮鈾濃度不能超過3.75%的限制，開始生產高濃度鈾，這個突破對於核武器的製造尤為重要。伊朗的立場是：你既然退出了協議，協議也就管不到我了。

霍爾木茲海峽地區最近發生的這一系列事件，很明顯是陷於美國經濟制裁困境中的伊朗，對美國採取的反擊措施。

狂人理論外交策略有它的道理，它在一定條件下可能很有用。但是當真正的危機發生時有可能是危險的，正是因為你表現出來的不確定性不可預測性瘋狂性，對方可能處於高度緊張狀態，草木皆兵，一觸即發。你的狂人姿態的目的本來是為了穩定局面，可在危機時期，它反而可能會加劇危機的爆發。

另一方面，當對方故意搞點事來測試你，如果測試出你的狂人言辭都是嚇唬人的，那你這個狂人理論外交就會很容易走向破產。

伊朗這次的擊落無人機事件就是一次測試，據有關說伊朗方面說當時有兩個目標選擇：這架無人機和另一架載人偵察機，伊朗選擇了這架無人機，因為第一次測試不想把事情鬧太大。

川普在美國無人機被擊落後的表態簡短有力，他說伊朗犯下一個非常大的嚴重錯誤。似乎預示着美國後面將有嚴厲的反擊報復。還說一旦發生軍事衝突，伊朗將面臨的後果會非常嚴重，將可能被抹去 （obliteration）。這是一個很嚇人的語彙，它是被徹底被毀滅的意思，也很“狂人”。他過去對北韓金三也發出過徹底毀滅（totall destroy）的威脅之語。

但他以後的調子迅速改變。他在一次媒體採訪中說，兩條油船被攻擊是非常小的事件，無關美國重大利益。

然後他在美軍對伊朗若干目標發動軍事報復行動前前十分鐘，以軍事報復行動預估會造成150個伊朗人死亡為由，突然命令取消了行動。

他在另一次媒體採訪中還說。擊落無人機事件在他的想象之中，是伊朗下級軍官沒有經過授權的愚蠢行為，不是故意的。聽起來他在幫伊朗政府尋找可以推卸責任的藉口。可是人家伊朗政府在無人機被擊落的第一時間就宣布擊落無人機是因為它侵犯伊朗領空，並不是他一廂情願認定的偶然錯誤。

緊接着在接受NBC採訪中，他說了這樣的話：他取消軍事報復行動的原因是：軍事行動一旦開始，情勢可能會發展到一個不可回頭很難回頭的地步。聽起來，這其實可能才是他下令取消軍事報復行動的真正原因。前軍方高階官員說，軍方的行動計劃包括預估敵方傷亡人數應該更早前就向他報告過，他絕無可能行動10分鐘前才得知。

以下是他這個講法的英文原文和前後文：

“Despite the dramatic nature of initial reports, military planes weren’t already in the air when Trump decided to call off the strikes. The president confirmed it as much during an interview with NBC’s Chuck Todd for Meet the Press. “No,” he answered when asked if planes were already in the air, “but they would have been pretty soon, and things would have happened to a point where you would not turn back, you could not turn back.” 

聽起來川普一點也不狂人，不但仁慈，而且還非常謹慎和理性。

川普這段話揭示了軍事衝突與其它衝突比如貿易戰衝突的一個重大差別：貿易戰不管打到什麼階段，隨時可以採取行動停止戰爭退出戰場。但軍事衝突就不一樣了，發展到一定階段就很難回頭，一步步就有可能陷入戰爭的泥潭中而不能自拔。

問題是這麼一來，這個狂人理論不就至少被測試出幾分來了嗎？可以預見按照目前局勢發展下去，這樣的測試在霍爾木茲海峽地區還會一個一個出來。這個狂人理論外交策略，究竟有多管用，將會在霍爾木茲這場對它的一系列測試中，給出答案。全世界各國也在觀察這場測試，大家都將從這場測試得出的答案中，從新評估川普的狂人外交策略，決定將來的應對。

迄今為止，川普外交最強有力的一次武力展示是前年對敘利亞的巡航導彈攻擊，但那次攻擊根據美國國防部的通報，攻擊前通知了俄羅斯軍方。而俄羅斯軍方當然也會通知敘利亞軍方。人家都做好了準備，發射的巡航導彈就落在一片廢棄的機場上，那次攻擊純粹就是一次表演。中國有古話說：君王之怒，血流成河，布衣之怒，血濺三尺。川普之怒如果一次一次只是言辭恐嚇，連布衣之怒都不如，美國的國際信用會受到重大傷害。

最近萬維有篇文章介紹了曾國藩說的這樣的話：話要軟着說，事要硬着去做。說話如水，做事如山。我認為曾國藩這些話非常好，一個真正值得跟隨者信賴的強有力的領導，一定具備這些特點。

川普對應無人機擊落事件的反擊措施是：經濟制裁伊朗最高精神領袖哈梅內衣以及周圍親信人士20多個人。很多分析家的看法是這些措施都是象徵性的，不會有多大實質性的作用。伊朗總統說住在白宮裡的人腦子真有問題，哈梅內衣沒有財產，他只有一棟非常簡陋的住房，對他經濟制裁就是一個笑話。這樣的制裁對中國政府的高官們或許會真的很有用，但對於這些伊朗什葉派的大阿訇們，其效果就非常值得懷疑。

對美國無人機被擊落這樣嚴重的事件，美國的反應就是對幾個大阿訇實施個人經濟制裁，這告訴我們，美國的制裁已經到了頭，再也找不到更嚴厲更有效果的制裁措施了。川普最近宣布對於伊朗違反伊核協議突破兩個限制將做出嚴厲制裁，這個制裁還沒有出來，你相信美國手中還有什麼制裁會對伊朗向核武道路邁進的步伐有遏製作用嗎？我不相信。

為什麼川普要退出伊核協議唯恐中東不夠亂？有很多分析和看法。你可以把此事想得非常複雜深遠，也可以從簡單的方向去思考。我比較同意最近英國住美國大使館泄露出來的一個關於此事的Memo的看法。這個Memo說，川普此舉原因很簡單，就是他一貫的“逢奧必反”，凡是奧巴馬做成的事統統要“undo”。至於此舉可能引起的後果，連鎖反應，以及為此應該採取的對應措施他沒有想那麼多。川普就是川普，他就是如此簡單。

川普為了吹噓自己的超強能力，經常把很多國家重大事項，說得極端容易，比如中美貿易戰初起時他講過：對中國打貿易戰一打就會贏，太容易打了。這可不是fake news, 這是他多次在電視鏡頭前講過的話。現在如何？還會有人認為這是美國非常容易就可以打贏的事嗎？

對於目前以霍爾木茲海峽為聚焦點的伊朗危機，川普如果也是覺得小菜一碟，在做出退出伊核協議並同時對伊朗採取經濟制裁絞殺的決定時，把此事想得非常容易，沒有充分準備好後面如何應對伊朗的反擊措施，特別是沒有準備好由此可能面對在中東引爆的一場本世紀迄今為止最大規模的戰爭，忽硬忽軟，進退失據，胡亂隨意出牌，為此在中東這個全球制高點上，美國的全球戰略和世界領導能力，將可能受到一次重大挫敗，並對本世紀未來全球國際關係產生無可估量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