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回國: 四方台行-下山-感悟
通天槽上叔叔墓前,按照預定計劃完成所有程序後,就開始了第三段和第四段的下山路程。
第三段路程從通天槽下山回到老屋場宿營地
根據佳明手錶記錄:
出發時間:10月11號下午4點23分 時間:3小時15分 距離:5.05公里 卡路里:833 速度:1.5公里/小時 升高:13米


下山就開始感覺膝蓋痛了,儘管有所準備,比如戴上了護膝,也在膝蓋上擦了些藥,還是越走越痛,因為山路陡峭,很多地方乾脆坐下順勢下滑,滿地落葉非常鬆軟,因為前段時間一直下雨,路比較滑,我和小郭摔跤幾次,但都無妨,爬起來繼續走。三個山民嚮導很厲害,從不摔跤。
距離宿營地還有一兩個小時路時,可以看見營地點燃的篝火,任大哥在宿營地與我們開始相互呼叫,就是喔喔喔喔地相互呼應,據說山里人都是用這種呼喊保持相互聯絡報平安。
天剛剛黑定,終於回到宿營地。任大哥已經做好飯燒好水等我們回來。吃飯時,一輪明月從山中升起,這可是秦嶺月啊,非常美,心中激動。此地不可以發微信,但是站在一定地方可以打電話,趕緊給馬嫂表弟和小舅打電話報了平安。我知道,親人們都在焦急等待馬黑報平安的消息。



我與任大哥睡一帳篷。晚秋的秦嶺山中夜裡溫度很低。我們帶的睡袋是夏天用的,抵禦不了寒冷。我穿着羽絨衣和長褲鑽到睡袋裡睡覺,依然被凍得無法入睡。凌晨稍微迷糊了一下就天亮起床了。
老屋場清晨:


清晨起來圍坐烤火取暖的秦嶺山民嚮導兄弟們:
照片中篝火右邊是唐家兩兄弟。站立者哥哥,蹲者為弟弟。他家原來住在距離四方台最近的大灘村。他們從小就在山中採藥,通天槽上叔叔墓地一帶如同他家的後花園一樣,非常熟悉。1973年他們的母親帶着姐姐和哥哥從四川逃荒來到這裡被父親收留,兩兄弟是同母異父,弟弟是母親被父親收留以後所生。兩人都沒有讀過書,都四十多了還沒有結婚,主要是貧窮,付不起彩禮錢。唐家弟弟老問我一句話:美國娶媳婦彩禮多少錢?他說他們這裡彩禮至少要10萬人民幣,他出不起那麼多錢娶媳婦。我回答美國沒有彩禮一說。兩個人戀愛結婚主要是雙方的事,女方父母不可以為此收什麼彩禮錢,他很吃驚。唐家哥哥生活比弟弟好一點,他已經在周至縣城買了一套40萬元的房子。他們的母親80多歲,跟哥哥生活,明年春節準備帶着母親搬到縣城去,在縣城過年。
篝火左邊靠里不帶帽子的是小李,小李老家也是四川的,據說這一帶地區居民原籍四川的很多。小李的父親參加過1958年那次空難遇難者遺體的火化工作。
他們三人全都穿着解放牌高腰軍用鞋爬山,他們說這種幾十元人民幣買的鞋爬山最好。他們根本瞧不起我穿的美國專業登山鞋Merrel,說一看就很笨重,還那麼貴,不值不值。 
老屋場宿營地起床吃完早飯後,除了我和唐家弟弟留守營地外,大家又去了大灘。大灘是距離四方台飛機失事地點最近的一個居民點,曾經有5戶人家居住,當年處理飛機失事後事的指揮部就設在大灘。大灘也是唐家兩兄弟的老家,弟弟就在大灘出生。而今的大灘因為已經被劃入自然保護區,所有居民都已經搬離到海拔較低的地區,這裡已經沒有人居住。
我本來非常想去看看大灘。與四方台有關的兩個地點我非常關注,一個是山腳下的雙廟子村,另一個就是距離四方台頂峰最近的大灘村。2013年以來,沒事看地圖經常盯着這兩個地點看。大灘也是可以正面看到四方台頂峰最近的地點。可是我因為昨天連續上山下山過度疲勞,膝蓋疼痛,當天還要走10公里下山路,從老屋場到雙廟子村,為了多休息減輕膝蓋的疼痛,就沒有去大灘。
四方台之行,最累的身體部位有如下四個地方:
膝蓋。這是預計之中的。年齡增大,膝蓋磨損大,上山時無感覺,下山時明顯感覺出來。雖然有登山杖幫助支撐,但每次落腳着地,都會帶來疼痛。
大腳指。下山因為山坡陡峭,腳掌向下擠壓的力度大,下山時間長,大拇指就受力多。到現在已經一個半月了,我的兩隻大腳指的指甲還是黑紫色。
腰部,這是沒有想到的。爬四方台很多地方,需要彎腰鑽過樹叢竹林,特別爬通天槽那一段,腰部用力很多。
手臂,這也是沒有想到的。主要是通天槽那段路,手臂用力往上拉的時間很久,從通天槽下到老屋場後,兩臂發酸。
任大哥他們在大灘,看到非常有趣的野豬"房子”和"澡堂",以下是他寫的文字描述:
"途中,一個類似人類的”建築”引起了小郭的注意,心想什麼人會住在這裡?原來這是深山野豬過冬的地窩。小李為了讓我和小郭了解野豬的生活本領,抬起了建造整齊約兩米直徑的窩頂,下面露出了豬窩。窩裡沒有一點臭味,乾燥整潔令人讚嘆,再看看約用了一二百斤的柴草覆蓋在上面,窩內側是綿軟的乾草,連陰雨竟然都沒有淋透屋頂。
會蓋“房子”的,不僅是人類!
更有意思的是,不遠處還有一個水塘,四周布滿野豬蹄印,小李告訴我們這是野豬的澡堂,原來,看似醜陋的野豬也十分喜愛乾淨呀。唐家老大又說,它與人的洗澡方法可不一樣,它是在水塘中滾一身泥,曬幹了,擦掉泥就消滅了身上的寄生蟲呢!
大灘村一行,讓我們看到了先民們生存的不易,也了解了當年救援的艱難,有趣的是在深山見到了野豬的”房屋”和“澡堂“,了解了鮮為人知的動物生活和領地。”
有一件事感覺奇怪,為什麼此地叫灘?灘應該有水,比如江河湖泊大海的岸邊。可這裡都是大山,怎麼會稱為灘?以後琢磨出來這裡的灘大概就是平地的意思。在這個大山中很難找到平地,最大一塊平地就是大灘了。老屋場也是難得找到的一塊平地,所以叫場,場也是平地的意思,但沒有灘大。
任大哥與嚮導小李和唐家哥哥在大灘的合影。很遺憾忘記叮囑他們幫我照一張四方台山正面相片。他們說大灘後方,就可以非常清楚的看到四方台。

從大灘到老屋場大約一個小時就可以來回。任大哥他們從大灘回到老屋場後,我們就開始了四方台行最後一段路程也是第四段路程,從老屋場宿營地下山回到山腳的雙廟子村。
根據佳明手錶記錄:
出發時間:10月12號上午10點47分 時間:4小時40分 距離:10.28公里 卡路里:1104 速度:2.2公里/小時 升高:64米


羚牛用身子蹭過的樹: 

山中蘑菇 (小郭拍攝):

(小郭拍攝)

(小郭拍攝)

樹上木耳(小郭拍攝):

(小郭拍攝) 
這種山果可食,外紅內白,微甜。


大蜂窩:
山中倒塌的龍王廟。這樣的龍王廟秦嶺山中不少,說明山中過去山洪很多,山民修建龍王廟,祈求龍王保佑。 
下山路途中經過一條小溪。唐家哥哥走在我前面對我照顧有加,不時轉身伸手拉我一把。
四方台下山 過小溪
唐家哥哥說:緣分啊!真沒有想到會與我們相識,一起爬山,一起吃飯,一起住帳篷過夜。
四方台下山 緣分啊 下山來到此處,電話響起來,有電話信號了。是小舅打來的電話,詢問情況。我和小舅講話都是講四川話,我的四川話還標準吧?
四方台下山 有電話了 到了步行出發地方,坐上小李的由三輪車改裝成的貨車回旅館。該車顛簸厲害,山路險峻。
四方台下山 回旅館
四方台之行六人團隊合影: 
回到旅館,已經是下午3點左右。吃了麵條和稀粥,就乘車回到西安酒店,小舅在酒店門口等着迎接外甥,當時是晚上8點左右,四方台之行到此結束。
四方台之行結束後,一直到今天寫此博文系列,心中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父親在世時,沒有交代要我做此事。
我知道孃孃1987年在母親陪同下去西安民航局,要求提供幫助去四方台給叔叔掃墓被拒絕的事。她們那年在北京住在我家,從北京返回昆明途中專門去西安。我雖然與孃孃關係非常親密,但孃孃從沒有要我做此事。
堂妹舫陽艾陽也沒有主動提過此事。
我的姐妹們當然更沒有這樣的想法。
就我家傳統來說,這事也真沒有重要到非做不可。
四方台行進途中,聽到任大哥團隊的小郭教育三個山民嚮導說:沒有烈士的犧牲,就沒有我們今天的幸福生活。叔叔因公遇難,確實收到毛澤東簽發的烈士證書。據任大哥說,叔叔的墓可算得上是陝西境內海拔最高的烈士墓。但我的四方台之行,純碎是親情私事,與政治無關。
四方台行程中,任大哥曾經對我說,他有西安媒體的朋友對我家此事感興趣,詢問我是否願意接受西安媒體採訪,我婉拒了。我認為家事私事不要媒體介入為好。自家事自己寫真實可靠,登在自己可控的博客里最好。
此次四方台行,因為連續幾天下雨,從10月4號到達一直在西安等待到10月10號,而登山的那兩天10月11號和12號一下子轉為大晴天,真有天助我也的感覺。任大哥團隊小郭為此對我說:哎呀,是你的孝心感動天了。博客里有朋友留言也是如此說。就我的感受而言,把此事上升到孝心的高度,是朋友們的鼓勵誇讚,但有點言過其實。
讓自己常懷有孝敬之心的長輩,應該是與自己有長期共同生活經歷,有很多互動的人。我對叔叔,只有4歲以前一些片段的印象,我與他基本沒有互動,要說我對他有很深厚的感情和懷念,那是不真實的。
我一直想此問題想到現在,我覺得我的四方台之行的緣由可能是這樣的:
我有一種責任
父親60年代初談到此事時,把7、8歲的我抱在他懷裡痛哭的一幕,深深刻印在我的記憶中。我問過姐妹們,她們都從沒看過父親痛哭,更沒有以這樣一種方式從父親那裡獲悉此事。父親為什麼以這種方式告訴我?他唯一對我的哭訴,好像是要傳遞什麼信息給我?我家從父親一代到我這一代,就三個男人:父親,叔叔,還有我。父親母親孃孃都已經過世,剩下的我們這代人除了我,全是女生,全都過60了。我覺得,這是我們家三個男人之間的事,而在今天這就是我的事,我必須趁着身體狀況還好,替父親,替孃孃去找尋去探望叔叔,完成此事。
我有強烈好奇心
通常的說法,男生比女生好奇心更強。從7-8歲時我就知道,叔叔飛機失事遇難是我家的一個巨大傷痛,叔叔埋在秦嶺深山中。我聽說過叔叔的種種故事,父母一談起叔叔,總是這樣說:你叔叔那麼聰明能幹那麼能吃苦,但那麼年輕就遇難犧牲,可惜了!可惜了!我有強烈的願望,想去秦嶺看看,叔叔長眠之地到底什麼樣子。
我對戶外運動有興趣
我家從90年代末開始,一直到母親移民來美與我們居住的2005年之間,經常帶兒子去戶外活動,在森林湖畔沙漠中露營。母親來美三年期間,這一活動中斷。母親回國後,雖然沒有重啟戶外野營,但每周日上午兩個小時爬250米的希帕拉山,一直沒有中斷。我兩次爬過我家附近的威爾遜山(1700米)。秦嶺,那是多麼著名的中國名山。藉此機會,走進秦嶺深山,來一次獨特的戶外運動,不是很好的事嗎。
我的博客
我最早在萬維博客里談過此事是2013年7月。我家永遠的傷痛:1958叔叔空難遇難。2014年3月我在博客里宣布我計劃2014年9月去秦嶺四方台尋找叔叔墓地。 2013回國:九月九,秦嶺四方台上走(完) 2014年10月我回國歸來在博客里通報我計劃中的四方台行因為大雨泡湯。2014 回國:馬年諸事不順。自此以後,我的四方台之行念想淡了一些。每次回國直奔昆明看母親,外面不敢多停留。只記得以後的某一年,在我的一篇無關四方台的博文後,西木子博主留言問我:嘿,你的四方台之行怎麼樣了?我當時心中震了一下,心想還真有人記得我說過的話講過的事。我既然博客里說過,就得對關心我的朋友們有個交代,於是,母親過世後就有了四方台之行,終於辦成了此事。
有一件事很有意思,進山兩天,上下走了70里的山路,路途中流了很多汗,山上野營一夜,不得洗澡,回到西安旅館,以為身體髒的不得了,趕緊洗澡。可是卻發現身上幾乎搓不出熬糟來(北方話叫搓泥)。為什麼?小舅回答: 秦嶺里空氣乾淨啊。
小舅說的極有道理。
四方台之行,一方面找到了叔叔的墓地,實現了多年心中的念想,另一方面,這也是一次從身體到心靈的淨化之旅。
淙淙流淌的山谷溪流,靜靜的老屋場宿營地,那通天陡峭的槽溝,那緩緩升起的秦嶺月,那密密的青翠竹林,那清新無比的空氣,實實在在感覺身體經歷了一場美麗大自然的洗禮。
而一路上熱心腸的西安任大哥和小郭的細心陪伴和照顧,淳樸友善的嚮導山民唐家兩兄弟和小李的熱情幫忙,西安親人們馬嫂表弟和小舅的種種安排和接待,真真切切感受到人間美好的親情和友情,就像秦嶺山中那清澈明亮的溪水,從心靈里靜靜流淌而過。
最後在此慰告已經過世的親人們:
奶奶父親母親,我已經到過秦嶺四方台叔叔墓前了,叔叔安好,他在山中與青山竹林明月為伴。
孃孃,你想到秦嶺四方台給叔叔掃墓的的願望,我已經幫你實現了,叔叔長眠之地居於高山之巔峽谷之上,面朝東方太陽。
叔叔,你在如此美麗的秦嶺四方台山中安息吧!
四方台,心中永遠難忘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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