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回國: 四方台探路
2014秋曾經與堂妹舫陽艾陽商定,一起去四方台尋找叔叔墓地。當時在西安工作的小舅為此幫我們做了前期的準備工作。小舅通過他在周至縣中國移動工作的學生,從四方台腳下的雙廟子村幫我們找好了進山嚮導。可就在我即將乘機從洛杉磯赴西安之際,陝西周至大雨,高速公路中斷,短期難以修復,四方台之行泡湯後,這個念想非但沒有隨之而去,反而越來越強烈,成了心中一個難以解開的情結和遺憾。
去年母親過世後,對人生的看法發生了巨大改變,突然有種那塊土地正在越來越遠離自己而去的感覺,有一種緊迫感,在那塊土地上有些事要趕緊做,有些念想要儘早實現。
想儘快去做的事有很多,四方台念想是一個,其它還有探訪涼山金陽波羅鄉日博寨子(外公家鄉);到北京給馬嫂姥姥掃墓;探訪我和馬嫂青年時代生活工作過青海內蒙故地等等。而四方台念想是其中最重要最急於完成的一件事,因為它最難實現。四方台那麼大一座山,叔叔的墳究竟在哪裡,需要花費時間去找,另外這件事要在野外深山中去做,有一定危險性,完成它最需要體力。我已經65歲,雖然身體狀況目前還可以,但人老了每年身體狀況都會有變化,我見過有的人老了以後,身體狀況出現斷崖式下滑,有些事不趕緊做,以後就怕心有餘力不足了。
小舅更老了,這次四方台之行沒有找小舅,而是找了馬嫂在西安旅遊業工作的表弟,請他幫我僱人進四方台去尋找叔叔墓地。馬嫂三舅文革前北京某大學畢業後,分配到西安工作,與西安本地人三舅媽結婚,在西安安了家。表弟是馬嫂三舅的兒子,出生成長在西安,他非常幫忙,找到了他非常敬重的大哥好朋友任大哥。
任大哥今年68歲,西安戶外運動名人。他年輕時因為工作關係成年呆在秦嶺深山,據他說有一年365天中,有333天都在秦嶺深山中。退休後他又致力於青少年戶外活動的推廣開發,具有豐富的戶外活動野外生存經驗。任大哥曾經成功幫助韓國人在秦嶺深山裡找到祖先的墓。那個韓國人的祖先唐朝時在朝廷里當過官,死後葬於秦嶺深山某處。韓國人手裡有一份祖先留下的羊皮紙,紙上有地圖和關於墳墓地點的詳細描述。任大哥依據那張羊皮紙最終幫助韓國人找到了那座墓。據任大哥說,有一件事他非常驚奇,羊皮紙上記載的那一帶秦嶺地區的地名,從唐朝到現在完全一模一樣,這給他的尋找工作帶來很大的方便。
我把以下手中僅有的關於叔叔墳墓地點的信息傳給任大哥:
當年處理事故善後有關人員手繪的地圖。此地圖描述非常詳盡,有製圖經驗,全是繁體字,一定是民國時期受過教育的人的作品。 
當年處理事故善後人員拍攝的叔叔墓地的照片。 
任大哥收到信息後帶着他的團隊馬上出發行動,兩次進入四方台深山,終於找到叔叔墓地。
從那張非常仔細的手繪地圖可知,當年政府派出的空難後事處理人員,是從四方台北邊的㠇峪進去的。從地圖上看,這是當年從西安到四方台最近最方便的路徑。秦嶺東西走向橫貫陝西中部,總的地勢是北邊山坡坡度陡斜險峻,而南部山的坡度相對比較緩。但是南部漢中地區這一帶完全沒有公路。距離西安更遠,所以當年沒有選擇,只能從北邊的㠇峪進入四方台。
峪,北方話,山谷的意思。秦嶺有72峪,㠇峪,秦嶺中部地區的一個峪。
㠇峪村里遠眺㠇峪 
任大哥團隊第一次進山先到了㠇峪村,走訪了當年知情人。據任大哥說,1958年那次飛機失事在當地非常有名,很多上了一點年紀的人都知道此事。他們最大的收穫是得到了當年村里身背叔叔墓碑進山的三個人的名字,遺憾的是這些人都已經過世。有意思的一件事聽三個背碑進山的後代人講,他們三個背碑進山時,為了公平起見,他們使用了一根藤條來丈量每個人背碑走過的距離。估計是這樣進行的:三人同時出發,其中一人身背墓碑行走,另外兩個人手拉藤條一前一後丈量走過的距離。假定藤條長度為10米,丈量十次為100米,就換人背碑。
任大哥團隊微信傳來的尋找工作進展信息: 

任大哥和他的團隊第二次進山,從南邊的雙廟子村去。從地圖上看,從南邊去比從北邊去遠很多,但是因為有京昆線國道G108,這實際上才是到四方台的最近的路線。到四方台路線遠近的判斷標準,是看乘坐汽車可以到達的距離四方台的最近點。當年從西安去四方台,汽車可以到達的最近四方台地點是樓觀鄉,從樓觀鄉開始,就開始需要步行,距離四方台還有100多華里。而今天從京昆線G08國道開車去,3個小時就可以到達雙廟子鄉四方台腳下,距離四方台只有35華里,並且上山路線要比北邊去平緩。
任大哥團隊這次從南邊的雙廟子村進山,成功找到了叔叔墓地。
任大哥團隊手繪的示意圖:

任大哥團隊在登上路途中艱難的行進,基本上是從沒有路的地方爬行而上: 
這是最艱險的一段路。我當時看照片沒有體會,以後親自走了這一段路才明白他們為什麼手裡緊抓樹枝?因為後面就是萬丈深淵。

叔叔當年乘坐的飛機,就是被卡在這座山峰里。一架飛機會卡在如此較窄的山峰里?當然可能,因為那是一架蘇制螺旋槳伊爾14飛機,其體積比當今的噴氣式客機小很多。據當地人回憶,飛機實際上接近四方台前可能就發生了機械故障,飛得較低,飛機的轟鳴聲也不正常。
飛機只要稍微朝照片中的右邊偏一下,就過去了。

當年的墓碑已經不在了,但任大哥團隊最後確定叔叔墳墓就在此處:
圖中紅圈處就是墳墓的位置。 
主要根據就是這塊石頭。從當年的墳墓照片看,墳墓左上方有這樣一塊石頭:

這地方也有一塊同樣形狀的石頭: 
還有如下理由確定此處為叔叔當年墓地:
這裡距離飛機失事地點那個山峰距離很近。以前一直以為叔叔的墓地在溝里,現在找到卻是在山頂,有點意外。但根據他們了解的情況,當年失事飛機就是卡在兩個山峰之間失事的,14個人大部分人遺體都在機內和附近。距離此地不遠處就是一個相對比較平台之地,據參與失事飛機善後的當地人描述:那個平台就是13個遇難者遺體火化之地。13個人在旁邊平台火化,叔叔遺體就近在此處掩埋很合理。這一帶很難找到類似的平坦之地,附近山民不可能把親人埋到這麼高的地方。
當地人常到此地採藥。據他們說見過此地有墳墓。
根據馬嫂表弟的微信語音,從車可以到達的雙廟子村登山到墓地,上下來迴路程70華里,非常艱苦。第一,墓地位置接近四方台山頂部,路程先朝上攀爬,回程也必須手腳並用。第二,這都是沒有人走過的路,是動物走的路,很多地方靠手腳並用爬行。他們計劃帶我去時帶上帳篷,爬上山頂住一夜,第二天才下山。
他們非常擔心我這個65歲老頭的體力,要求我現在開始鍛煉,每天走兩公里,增強體能。我和馬嫂聽到微信語音里的話,都笑起來。且不提每周日早上肩扛一個35磅(16公斤)重壺鈴,爬我家附近一座海拔265米高的小山,兩小時上下7公里,我在crossfit每周5天早上的鍛煉豈止走兩公里路。我告訴他們放心吧,我常年在健身俱樂部鍛煉,我最近跑5000米時間成績26分鐘,我63歲時通過美國陸軍60歲的體能測試: 兩分鐘內仰臥起坐47次,兩分鐘內俯臥撐47次,跑兩英里(3200米)16分43秒。我把我鍛煉的視頻照片傳給他們,他們才比較放心。
任大哥團隊找到叔叔墳墓確切地點後,我向舫陽艾陽報告了情況,並對她們提出下列建議:
“我原來的打算是,如果找到墓地,去到墓地位置的路不是太難走,就通知你們,如果你們有時間走得開就與我同去,如果走不開,我摸清當地情況墓地位置後,另外找機會我再帶你們去。但從目前情況看,你們因為是女生,也是老太太了,你們的體力是去不了墓地的。你們這次如果去,只能增加團隊的負擔,影響團隊的行進。我建議你們此次先不要去。
我的想法是我這次去,也等於是一次探路,代表親人去祭奠叔叔。我考察一下另外是否有可能下次找機會帶你們去一次,我們就到四方台山腳下,看看四方台真貌就好了,把整個四方台當成是叔叔的墓地就好了。我爬上山頂看叔叔墓地也可能只有就這一次,不會有第二次了。”
舫陽回覆:
“這件事也是我們姐妹心中的一個結:小時無能力做,中年疲於奔命養家糊口,現在有點時間了有點條件了,但又老了,體力精力都受限制⋯ 我贊成你的安排,上山就不去了,可以考慮到西安接你,這個再作打算。要特別強調的是安全,一定不要勉強,秦嶺雖不算高山,但是地形複雜,氣候多變,所以到得了目的地就到,到不了不勉強,該下撤就下撤。找到了代表我們完成了多年的宿願,心理得到慰籍;如出於種種原因未能找到,也沒有什麼,父親的豐碑是永遠存於心中的… 因此安全是第一!是重中之重!
這次能夠成行,得益於嫂子表弟及其他的團隊的支持,在此深表謝意!準備工作裝備很重要,特別是鞋子,一定要專業登山鞋,而且不要穿新鞋上去,先穿着適應一段時間,注意海拔,秦嶺海拔也有三千多吧,洛杉磯是低海拔地區,因此鍛練的時候也要注意鍛練海拔適應能力。
艾陽回覆:
“這次重提此事,且有確切證據,路線,有戶外驢友做保障,我看靠譜!我的感覺就像是一個失散多年的親人,忽然就找到了,喜不自禁,從此知道他家在哪裡了。
其實那年小舅和老喻領我們去了秦嶺上的樓觀台,我就對秦嶺很感親切,父親已和它融為一體,看見秦嶺就是看見他,那是多好的歸宿。
這次路線肯定艱難,要有思想上和體能上的準備。沒有路,鑽山比有路的要花費不止2,3倍的體力,鞋是萬中之重,要選專業舒適的鞋子。衣服透氣速干,反正用戶外運動的裝備,這次跟驢友就省心了,量力而行,心到最重要。我們是去不了了,把我的心托你帶去,埋了,我是旁邊的一棵草。”
馬黑回覆:
“我會儘量拍攝照片錄像,回到昆明後向你們姐妹兩匯報。我們家第二代人中,只有我和我姐見過叔叔,記憶中有他留下的形象。其實說真的,非要去找到那個地方意思不大 ,人往生後的放置地,後代去看看那個放置地的事沒有那麼重要。但我自2014年動了這個念頭後,一直想實現它。心有不甘。60年代初在昆明家裡,我爸關上房門談到叔叔時,抱着我痛哭的情形我難忘記。1972年底乘坐火車夜裡過秦嶺,我突然醒來,馬上就想到叔叔長眠於此地。安全問題我會高度注意,有個團隊陪我去,應該可以放心。”
任大哥團隊還提出是否需要遷墳的問題。我與舫陽艾陽商量後答覆他們如下:
“我們沒有遷墳的想法。我父親當時的決定我們不會改變。我只是想找到那個地方,看一眼,祭拜一下就好了。不用考慮遷墳之事。
對往生親人墓地的重視,想法設法找尋親人往生之地祭拜的傳統是漢文化傳統的。我心中找尋叔叔墓地的情結完全來自漢文化傳統的影響。叔叔當年由父親決定按照回族的習俗安葬,就按照回族的習俗留在四方台吧。”
父親病重時,曾經從國內打電話給我說,他想到美國來再看看我們。他說你爺爺安葬在思茅,你叔叔安葬在秦嶺,你奶奶安葬在昆明,我安葬在美國也無妨。父親的這個要求我沒有能力去滿足,但我家確實有如此的傳統:往生後軀體置於何地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靈的安息。
艾陽微信里有這樣一段話,很有同感,表達了我奔赴四方台之時的感想:
“時間如流水,來日無方長!快把願望變行動,把想做的做了,收穫快樂和滿足;想做而不做,等着後悔和遺憾;想做卻做不了了,只有痛苦和絕望。切莫辜負歲月” 相關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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